第73章 第一滴血
陆离如今身份不同,穿着也是体面,与当日那个满面尘灰的卖报少年判若云泥,对方显然没有能认出他。
陆离心下凛然,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苏小姐说笑了,我是第一次来宝山路这边执行公务。”
苏曼丽“哦”了一声,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旋即转而继续向顾清秋和沈墨细说端详。
沈墨一边记录一边问:“苏女士,最近有没有收到奇怪礼物、信件,或有没有与人结怨?尤其在您这行里?”
苏曼丽苦笑着将烟灰弹进那只雕花水晶烟缸,悠悠然叹道。
“长官,我们吃这碗开口饭的,台前看着风光,台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心头嫉恨。礼物信札么,自然是有的,胭脂水粉、衣料首饰,甚至洋房钥匙都有人递过。结怨……明枪暗箭总难避免。捧你的未必真心,踩你的也未必露相。但具体到是谁用这般装神弄鬼的下作手段,我是真说不准,或许……是哪个求而不得的瘟生,也或是挡了谁财路的对头。”
此时,那位一直冷眼旁观的年长巡捕按捺不住,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窗台,插话道:
“要我说,十成十是邪祟!不过,咱这法租界平日里安逸的很,怎么就那么不凑巧?”
他说这话时,倒是特意斜了陆离一眼,那眼神混着鄙夷,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陆离忽然开口,却让客厅陡然一静:“凑不凑巧另说,但依我看,这世上的麻烦,十之八九倒都是人祸。”
众人都转过头看他。
“倘若真有什么邪祟能进得这门户......”
陆离环视这间陈设精致的客厅,目光扫过丝绒沙发、留声机、墙上的月份牌美人画。
“苏小姐此刻便不可能好端端坐在这里与我们说话。邪祟取人性命不过反掌之间,何必弄这些虚张声势?唯一的可能......”
他一字一句的往外吐:“便是有人扮鬼,专为吓人。”
苏曼丽脸色倏地一白:“你……你说什么?”
陆离径直转身再次走到门口,俯身仔细端详那暗红手印。
他忽然凑得极近,深深嗅了一下。
“你做甚么?”年长巡捕皱眉喝问。
“鸡血。”
“什么?”厅内诸人俱是一怔。
“门板上这印子,是鸡血。”陆离话说的适意,倒是透着一股子淡漠。
年长巡捕嗤笑一声:“瞎三话四!你凭鼻头闻一闻眼睛瞄一瞄,就敢断定是鸡血不是人血?真当自己是巡捕房鉴证科的洋博士了?装神弄鬼!”
“你不信?”
“我当然不信!你一个跑街卖报的,懂甚么血迹门道?少在这里充行家!”巡捕语气轻蔑至极,带着久混市井的老油条的那股子混不吝。
陆离忽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靛青身影已飘至巡捕面前。
巡捕大惊失色,本能地要拔腰间那支老旧的勒朗宁,手腕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命门。
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传来,他整个人竟如同稻草般被轻易拖拽着,踉跄扑向门口。
“你做什么!放手!”巡捕骇然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陆离将他重重按在门板旁,另一只手已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
刀光如秋水一泓,倏然闪过,巡捕只觉掌心一凉,一股温热已伤口中涌出。
陆离出刀时,顾清秋的眸中掠过一丝异色。
这......才一夜不见,怎的变得如此......
温热的粘稠溅上深色柚木门板,在那暗褐陈旧的诡异手印旁绽开刺目的红。
“陆离!”顾清秋清叱一声。
另一名巡捕这才如梦初醒,大惊失色的拔出配枪,黑黝黝的枪口指向陆离:“住手!放开王巡长!”
陆离却恍若未闻的将那巡捕兀自流血的手掌狠狠按在门板上,紧挨着那暗红旧印用力一压。
一个鲜红的手印,赫然烙在门板之上。
随即陆离松手后退一步淡淡道:“诸位请看,颜色、质地、浸润之态,可相同否?”
那王姓巡捕捂着手,脸色惨白如纸,端的是又惊又怒。
另一位巡捕枪口虽仍对着陆离,却不敢真个击发——剩余三人的目光已冷冷扫来,那压力倒是比枪口更甚。
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干透的血迹,莫说是鸡血人血,便是猪血狗血,若非经验老到的仵作或专攻此道的法医,寻常人单凭目视鼻嗅,谁敢断得如此斩钉截铁?
陆离这番举动,分明是借题发挥。不过这手法狠辣,心思更是冷硬,因此这层窗户纸,倒是谁也不敢去捅破。
王巡长被同僚搀扶着,疼得龇牙咧嘴,虽说眼中淬着怨毒的火,却再不敢吱声。
方才陆离擒他、拖行、出刀、按印,那力道更是骇人听闻——这哪是一个风吹日晒的卖报郎该有的身手?
分明是练家子,而且是手上见过血的狠角色!
“把枪放下。”顾清秋声音清凌凌的,却是带着冷意。
“可、可他伤了王巡长……”
“陆兄是为了取证,协助破案。”沈墨推了推眼镜,嘴角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科学验证,总需对照比较。王巡长些许皮肉之苦,若能换来案情突破,亦是功德。回头寻个西医敷点药水,包扎一下便不妨事。”
释悟空合十不语,但脚下微动,那站姿已隐隐将陆离护在侧后方。
那年长巡捕又惊又怒的看向顾清秋:“顾队长,你的人竟敢……”
“第七分队的人,该如何行事,自有章程。不服?尽管去宪兵队去告。”顾清秋眸光清冷,语气倒是愈发冷淡。
客厅里霎时一片死寂。
顾清秋眸光冷冷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那几个进退维谷的巡捕身上。
“现场由我第七分队正式接管。你们扶王巡长回去,寻个西医诊所好生包扎。另外,派人去附近的小菜场、熟食铺子,乃至各里弄的垃圾站查问,近日可有大量购买活鸡、或无故丢弃鸡尸的情况。若有线索,速报与我知。”
巡捕们如蒙大赦,连忙搀起呻吟不止的王巡长匆匆离去。
客厅里只剩下小队的四人和面色苍白的苏曼丽。
顾清秋走到他身侧,声音仅两人可闻:“下次,莫要这般冲动。授人以柄,殊为不智。”
苏曼丽站在客厅中央那方波斯地毯上,脸色愈发苍白:“几位长官……你们当真断定,是有人存心害我?不是……不是那种不干净的‘东西’?”
陆离转过头,目光落在她那张依旧娇媚却惊惶的脸上:“苏小姐,这世上最脏的,从来不是甚么东西,是人心。”
苏曼丽身子晃了晃,随后跌坐回沙发里。就连长长的烟灰落在墨绿色丝绒袍摆上,她也浑然不觉。
顾清秋提出要详细检查整个公寓,尤其是事发核心的卧室。苏曼丽此刻心神俱乱,自是满口应允。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
布局紧凑之余处处透着主人精心算计的雅致与时髦。
卧室里摆着一张西式铸铁卷花床头的高架床,铺着锦缎床罩,床头柜上搁着双妹牌茉莉花香粉的瓷盒与半瓶双妹花露水,玻璃瓶在透过蕾丝窗帘的微光下泛着浅碧色泽。
三人自然便开始搜查一番,陆离也佯装四处查看,目光却被那扇宽敞的玻璃窗牢牢吸住。
窗外正对着另一栋公寓楼的侧面墙壁,两处相距不过二十来米光景。
陆离踱至窗边,检查铜制插销是否牢靠,目光却自然而然的投向对面。
对面那栋楼略高一层,楼顶是平整的水泥平台,围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铸铁护栏。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照,给楼顶镀上一层灰白冷光。
但是护栏边缘,却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女人。
一身素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一件米色薄呢风衣,身姿挺拔如修竹。
她面朝这边,静静望着403室的这扇窗。
陆离清晰地看见了那张脸——狭长的桃花眼,眸光沉静,再下面便是挺如悬胆的鼻梁,淡色的唇抿成一条略显疏离的直线。
白小姐。
是在百乐门前,给自己递过一枚银元,轻声道“早点转去罢”的白小姐。
她为何在此?
对面的白小姐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目光。
随即,她转过身。
米色风衣的下摆在楼顶穿堂风里荡开一个利落。
人影一闪,便没入锈色护栏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