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百乐门的歌女
翌日大清早的至真园里头,此时正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混合香气。
第七小分队的四人再次围坐一桌,不过气氛倒是比昨日熟络了些,但期间依旧保持着某种微妙。
顾清秋面前是一份简单的吐司和煎蛋,沈墨要了牛奶麦片,释悟空仍是清粥小菜,而陆离则要了份火腿煎蛋。
陆离穿越而来的近乎十年倒也习惯了冷粥配着咸菜,这般吃着西式早点无非是为了缅怀前世,亦或是单纯只是因为免费。
借着晨间略显松散的间隙,陆离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几位,你们……听说过‘圣心疗养院’吗?”
且先不论那处地下三层到底关押的何许人也,光是聂人王与八尺夫人这两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便让陆离觉得匪夷所思极了。
诚然,如今的民国已然面目全非,可那般惊世骇俗也的确得让陆离好好消化一番才行。
顾清秋抬眸看了他一眼,倒是摇了摇头。
释悟空也放下粥碗:“阿弥陀佛,贫僧未曾听闻。”
沈墨推了推眼镜,那镜片后的眸光中带着思忖:“圣心疗养院?名字听着像是教会医院或者洋人办的慈善机构。陆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随口问问。”陆离见众人不知,于是只好敷衍着掠过话题,随即又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那……‘顶好石印有限公司’呢?有没有印象?”
可众人依旧没听过,这倒是让陆离心下有些失望。
那顶好石印公司极有可能可能关乎如来神掌等那一系列武功秘籍的线索,可这点线索似乎并不在队友们的认知范围内。
沈墨注意到陆离的神色,于是接着补充道:“陆兄,你之前不是在闸北一带跑报童吗?若真想打听这种不太起眼的厂子或地方,不妨去问问相熟的报馆前辈,或者那些专门跑工商口和社会新闻的老记者。他们脑子里装的,可比我们这些人杂得多。”
陆离这才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多谢沈兄提点。”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三位队友身上流转着。
这第七小分队如今当真有意思——队长顾清秋,却有着小刀会背景,又是戚家军后人。沈墨,精武门出身,看原名该是霍家人。至于释悟空,一个出家人,又是什么理由来掺和俗世纷扰?
就在两人互相恭维寒暄的时候,一个穿着邮差制服年轻人行色匆匆的走进了餐厅。
他四下张望后,便径直来到他们这桌,将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顾清秋:“顾队长,第七分局急件,法租界巡捕房转来的。”
顾清秋接过信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公文纸迅速浏览。
片刻,她抬起头清冷的眸子扫过三人:“有任务。法租界宝山路,一栋高级公寓,四楼,房主报称连续多夜‘闹鬼’,巡捕房初步探查无果,移交给我们。要求即刻前往勘察。”
“闹鬼?”
沈墨闻言挑了挑眉,“宝山路那边住的非富即贵,这‘鬼’倒是会挑地方。”
释悟空则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业障显现,不分贵贱。”
陆离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心里却是一动。宝山路,高级公寓……这倒是和他平时活动的闸北,完全是两个世界。
事不宜迟,四人迅速整理装备。
顾清秋依旧背着她的大提琴盒,沈墨检查了一下枪套和随身的小工具包,释悟空则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几枚用黄纸包着的什么东西小心收好。
陆离也检查了一下配发的驳壳枪和匕首,接着便将证件揣进内袋。
四人乘坐有轨电车来到宝山路,这处的环境果然不同。
道路整洁清爽,两旁梧桐树荫浓密,一栋栋异国腔调的公寓楼矗立间透着静谧。按照信上的地址,他们找到一栋灰白色调的六层公寓楼。
楼道里安静得过分,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众人来到四楼,找到对应的门牌号——403。
尚未敲门,四人的目光便被门板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在那深色柚木门板的中央,赫然印着一个暗红色的手印!
五指张开,印痕清晰,边缘有些模糊晕染,颜色已经发暗发黑,里头透着一股不祥。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手印的大小和形状,异于常人,手指似乎特别细长,指关节的轮廓也显得怪异。
“是血。”
释悟空半阖着眼上前一步,用鼻子嗅了嗅。
顾清秋抬手叩门。
等了约莫不到半分钟,屋子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接着门锁便打开了。
门后出现一个女人。
一个人漂亮的女人。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段窈窕且穿着一身居家丝绒长袍,头发松松挽着,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和一丝惊惶未定。
她生得姣好,瓜子脸,柳叶眉,一双丹凤眼自带一段风流婉转,只是此刻眼下泛着淡淡青黑,唇色苍白,失了血色,倒像是近日睡不安生。
“你们是……上头派来的?”她声音微哑,带着吴侬软语特有的糯,目光在四人身上流转,尤其在顾清秋背后那长条物件和沈墨的金丝眼镜上多停了一瞬,最后落在陆离身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民俗事物调查司,第七小分队。”
顾清秋亮出蓝皮证件后便言简意赅地回应,“接到报案,前来调查贵处异常情况。您是房主苏曼丽女士?”
“是我,快请进。”
苏曼丽侧身给诸位让路,脸上挤出一点勉强,“辛苦各位跑一趟了,真是……唉,这几天弄得我心神不宁的。”
而客厅里已有人在。
几个穿藏青色法租界巡捕制服、戴平顶圆帽的男人站在窗边抽烟,年长那位迎上来与顾清秋交接,递过一本硬皮记事簿。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小队四人,可在陆离身上停了停时,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位是?”巡捕朝陆离抬了抬下巴,语气里不算客气。
“第七分队队员,陆离。”顾清秋声音清冷。
那巡捕嘴角往下撇了撇,喉头滚出个含糊的音节,像是笑,又像是哭。
“哦——陆兄弟。”男人话里拖着腔调,眼里的轻视显而易见———他定是见过众人资料的,“瞧着面生得紧。从前在哪儿高就?哪个分局调过来的?”
陆离倒是不闪不避,只抬眼看回去:“闸北,卖《申报》,《新闻报》,有何指教。”
“术业有专攻,我倒没有什么可指教的。不过,卖报?”
巡捕闻言便是乐了,然后转向旁边同僚,“听见没?卖报的也进调查司了。这世道真是……”
许是感到了杀气,他倏地转回头,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顾队长,不是兄弟多嘴,这地方——宝山路,住的都是体面人,银行经理、洋行买办、还有退了休的老克勒。苏小姐又是百乐门顶红的角儿,场面上的人物。派个……卖报的来,怕是……不大妥当吧?传出去,苏小姐面上不好看,我们巡捕房也跟着跌份不是?”
顾清秋还没应声,身侧的沈墨却先开了腔:“这位老总,查案论出身,还是论本事?陆兄弟在闸北街面跑了这些年,三教九流的门道和市井阴私的,怕是比坐办公室翻档案的要清楚得多,你说呢?”
那巡捕脸一僵,却不好出言反驳。
这些人的资料他自然便是看过的,他一个小小巡捕亦是知晓面前的公子哥不好惹,于是这才憋着气躲在一旁了。
“顾队长,现场我们保持原样,这是初步记录。苏小姐说昨晚又有状况,于是我们便留在了这儿。”
陆离神色不变,只静静观察客厅各处。
这世间的势利眼他见得多了,从前卖报时,白眼挨过无数,皮鞋踹过来也是常事。
“有劳了,不过......”
顾清秋点点头,但是却没放过那巡捕的态度,于是冷然道:“我的人,以后不劳您费心。”
巡捕这才讪讪闭嘴。
苏曼丽这时已陷进沙发里,她点了支细长的烟,深深吸一口,连那声音软绵绵的慵懒:“几位长官,莫争了。我只求夜里能阖眼睡个安稳觉,白日里嗓子还能亮堂些,混口饭吃。”
“大概四五天前开始的。先是晚上,总能听见怪声。有时候像有人在走廊轻轻走路,有时候又像……指甲刮墙壁,滋啦滋啦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我开门看过,外面什么都没有。”
“后来,门上就出现了那个手印。我自己擦过,擦不掉,像渗进木头里去了。请了巡捕房的人来看,他们也查不出什么,只说会加强巡逻。可没用!昨晚……我半夜惊醒,觉得床边好像站着个人,黑乎乎的,我想叫,却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直到天快亮,那感觉才消失。”
她说着眼圈微红,将一截长长的烟灰弹进水晶烟灰缸里,烟灰飘飘荡荡落下。
“不瞒几位,我在百乐门唱歌,吃的是开口饭,靠的是中气和精神头。这几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白日里昏昏沉沉,高音都吊不上去,已经丢了好几桩堂会,再这样下去……”
她没说完,只是又深深吸了口烟,烟雾缭绕,遮住了半张憔悴的脸。
陆离静静听着,只是这目光落在苏曼丽脸上,他越看,心底越是泛起熟悉感,以及一丝不适。
这张脸,这带吴侬软语口音的声音,还有那柔弱中透着的不耐……
电光石火间,陆离脑海中的记忆猛地被点亮——就在百乐门前!
就是她!她就是那个骂他“眼睛勿生勒面孔浪厢”的歌女!
苏曼丽诉说完一切后,又猛的吸了口烟,目光这才无意识地扫过面前四位长官。
可当女人的视线掠过陆离时,原本疲乏恍惚的眼神亦是忽然一定。
某种模糊的印象从记忆深处浮起。
是在哪里见过呢?
女人用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点在太阳穴上,蹙眉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软声开口:
“这位长官……看着好生面善。阿拉是不是……在啥地方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