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默然不语，并未将自己窥见的一切告知众人。随后大家又仔细巡查了一番，仍无头绪。

　　顾清秋转向心神不宁的苏曼丽，声音清冽：“苏小姐，请你再仔细回想。追求者也好，结怨者也罢，可有性情格外偏执于常人，又或近期行迹颇有反常之人？”

　　苏曼丽绞着涂了蔻丹的手指，那件名贵的丝绒袍子被她揉出细碎凌乱的褶子。

　　她心念流转间，终究吐露了些私密。

　　“做纱布生意的江浙李老板，上个月差人送来一对龙凤金镯，赤足的，份量压手，被我原封不动退回去了……华界警备司令部的张参谋，是常客，捧场很阔气，洋酒一开就是半打，但几杯黄汤下肚，有时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过头话，被我敷衍过去……还有，”

　　女人嗓子骤然低下去，倒是掺着一丝后怕，“还有闸北小刀会的许三爷......我碍于情面，陪他吃过两回宵夜，后来实在不喜他那作派，便推说身子不爽利，没再应约。这人……面上笑嘻嘻，实则气量窄得很。”

　　顾清秋与沈墨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商人、军官、帮会头目——这潭水，果然深得很。

　　“许三爷那边，最近可有甚么不寻常的动静？”沈墨语气依旧温和，但手中那支派克金笔的笔尖，已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听场子里姊妹闲话……上礼拜他手下几个得力弟兄，同斧头帮争码头，摆了场子却吃了大亏，折了四条人命，地盘也丢了……可、可这与我何干？我一介女流，凭嗓子糊口，从不沾那些江湖是非……”

　　“今日先到此为止。”

　　顾清秋合上笔记本，“苏小姐，门窗务必锁好，若有异常，立即电话通知巡捕房，他们会转告我们。我们会从你提供的线索着手调查。”

　　回到至真园，小队四人聚在专属小会客厅里，气氛倒是比起方才的公寓楼里多了几分凝肃。

　　“眼下有三个方向。”

　　顾清秋立于窗前，月白杭绸旗袍衬得她身姿如竹，话音里却透着股清冷。

　　“纱布商李老板，活动范围主要在公共租界中区，商行宅邸皆在彼处。警备司令部张参谋，平日办公在华界，但常出入租界娱乐场。小刀会许三爷，根基在闸北，尤以码头一带为甚。”

　　沈墨推了推金丝眼镜，接口道：“分头查效率高些。李老板那边交给我。”

　　他气质斯文，言语间自带公子哥的纨绔气度，与商贾打交道不易引人疑心。

　　释悟空则是双掌合十：“阿弥陀佛。那位张参谋既是军旅之人，煞气颇重，贫僧或可借化缘之名，接近其驻地周边，感应有无异常气息缠绕。”

　　佛门弟子这身份，有时恰是最好的掩护。

　　顾清秋颔首，目光转向陆离：“你呢？”

　　陆离早已想定：“我去百乐门。”

　　“百乐门？”

　　沈墨闻言略挑眉梢，“苏曼丽确是那里的歌女，但直接去她的场子……”

　　“苏小姐或许未尽言，或她自己亦未觉出关键。”

　　陆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来，“苏小姐对许多事或习以为常，或迫于压力不敢深言，亦或是身在此山中看不清真切。因此，我打算先问问她身边的姊妹。”

　　陆离未说另一个缘由——对面楼顶那一袭素衣的白小姐。

　　直觉告诉他，要弄清宝山路公寓的怪事，恐怕绕不开百乐门，同样也绕不开那位神秘的白小姐。

　　顾清秋深深看了陆离一眼，似要从他平静面色下探出什么，终只颔首：“可。小心行事，黄老板的场子规矩大。”

　　“我明白。”

　　陆离应下后，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于是略带歉意道，“对了，队长，明天上午我家里有些急事，需要请假。”

　　陆离想起了与伊丽莎白·希姆莱那个有些突兀的周末“约会”。

　　他虽不知这位德国女医生目的为何，但既然答应了，总得赴约，或许也能从中得到一些关于何宝宝病情或圣心疗养院的信息。

　　顾清秋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准。后天归队，汇报百乐门进展。”

　　“是。”

　　商议既定，各自散去准备。

　　夜色渐浓，陆离独行归去。

　　十里洋场里有霓虹流淌，橱窗里曼妙的旗袍裹着丝袜高跟鞋声踢踏作响。尤其那爵士乐从舞厅门缝里溢出，竟是混着香水与雪茄的气味。

　　再外头，黄包车夫哈着气拉着阔绰的客人在光晕里穿梭，身后的笑声倒像镀了金的铃铛。

　　可待陆离穿过这片浮华，转入熟悉的街巷，景象陡然一变。

　　路旁暗影里蜷着几团黑影，细看才知是人。

　　一个老妇搂着孩子，裹着破絮，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更远处墙角，一动不动卧着个汉子，面如枯槁，不知是睡是死。

　　陆离紧了紧衣领，推开理发店后门。那股子熟悉的香气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至少这里还有活气。

　　不一会的功夫，白玫瑰理发店后院。

　　拳风腿影乍合乍分，一声闷响过后，陆离再次被震退数步，直到后背抵住砖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吴天一收势而立，气息平稳如初。

　　他看着眼前汗出如浆，眼神却依旧亮得灼人的少年，缓缓道：“还是差一招。”

　　陆离抹去额角滚落的汗珠，喘息稍定之余问道：“师父，您常提拳经，说天下武学殊途同归。那练到您这般已显‘般若’的，江湖上多吗？再往上……又是何等光景？”

　　吴天一走到井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慢慢啜饮着，眸光深沉了下去，倒像是在回想什么久远。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世上的高人，有的藏于市井，隐姓埋名，如龙潜渊。有的名声显赫，开宗立派，如日中天。至于数量……偌大个神州，没人说得清楚。”

　　不过吴天一随后的语气里却带着罕见的敬意：“若说公认的大宗师，那些个站在山巅瞧风景的……北方的孙禄堂，孙老先生，算一个。”

　　“孙禄堂？”陆离心头一震。

　　这个名字他前世亦有耳闻，乃是近代武林传奇，号称“虎头少保，天下第一手”。

　　“嗯。”

　　吴天一颔首之余眼神继而变得悠远，“孙老先生，那是真正通了神的人物。形意、八卦、太极，三家合一，融会贯通。听说他晚年著书立说，有本《拳意述真》，阐发拳术至理。不过，我更听说他另有一本更私密的手稿，名为《论拳术内外家之别》。”

　　“《论拳术内外家之别》？”陆离喃喃重复着。

　　光是这名字，就让陆离心跳加速。

　　“没错。”

　　吴天一将瓢放下，声音继续放缓了些。

　　“坊间亦有传闻，那本手稿不仅厘清了内外家象功之别，更触及了‘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炼体根本，甚至……可能涉及到如何感应、牵引、乃至运用那冥冥中的元神乃至神通之力。据说，那是他毕生武道探索的结晶，比流传于世的《拳意述真》更深入，更……不可思议。”

　　“那本手稿……现在在何处？”陆离忍不住问。

　　吴天一摇摇头。

　　“这等足以搅动风云的宝物，觊觎者岂在少数？失窃是早已确凿的事。有人说被已被某位军阀秘藏，也有人说已流落海外，更有人说……可能就在神州的某个角落，等待有缘之人。”

　　吴天一嗤笑一声，随即看向陆离，“怎么，动心了？”

　　陆离眸中光芒闪烁：“如此秘籍，哪个习武之人能不动心？”

　　吴天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你的根扎稳，把眼前的关过了。孙老先生的境界，是他一辈子苦修悟出来的。那本手稿，就算真给了现在的你，也未必看得懂，练得会。反而可能乱了你心神，坏了根基。”

　　吴天一的语气转为肃然：“般若一事，我已说过，水到渠成，非强求可得。你如今进境已堪称神速，切不可因噎废食，好高骛远。记住，身如金刚，窍窍光明，是从稳扎稳打里熬出来的，不是靠一本秘籍就能凭空得来的。”

　　陆离心下凛然，知道师父是在点醒自己，于是他躬身道：“弟子明白。”

　　陆离回到自己窄小的阁楼，躺下时，脑海中依然交替浮现着素白身影立于楼顶的画面，以及吴天一描述的那本可能蕴含着武道至高奥秘的《论拳术内外家之别》。

　　陆离再次审视自己的境界，那面板再度浮现。

　　姓名：【陆离】

　　年龄：【十六】

　　境界：【隐字边】

　　气运：【华夏（荡）党国（极）百姓（危）】

　　象功：【八极拳-猿击：（元-50/1000）傲寒六诀（元-100/1000）】

　　命格：【龙-爪（隐）】

　　般若：【5%】

　　元神：【无】

　　神通：【天道酬勤】【龙拳（0/10：除了第一拳之外的任意一拳，可以无条件击杀对手）】

　　状态：【80%，筋骨疲乏，多处暗伤淤滞化散中，内息微紊而根基未摇，热血沸腾。】

　　第七感已开通：【（命/危）】

　　面板之上的数据，较之先前又有了些微变化。

　　原先的“八极拳-传统”已悄然转为“八极拳-猿击”，想来是那猿击术的精要已初步融汇其中。

　　只是那“命格”与“般若”两项，依旧没有任何增长。

　　至于那个自己寄予厚望的龙拳更是不知道如何才能晋升。

　　国术武道之途，果然是任重而道远啊。

　　陆离合眼入睡，但掌心悄然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