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天向上
“阿娘。”陆离的上海话有模有样,可细听之下仍带着点宁波人的腔调。
床板吱吱么响着,周氏才慢慢翻过身来。
那脸依旧蜡黄黄的,萎靡之下愣还是挤出个笑来。
“转来了?”她嗓子哑得厉害,话没说完又咳了起来,倒是不怕将肺咳出来,“今朝……咳咳……生意还好伐?”
“蛮好呀。”陆离走过去,蹲落床沿。
他先从怀里掏出那荷叶包窸窸窣窣打开——烤鸡的油光在昏暗里到底是亮了一下。
“阿娘,你看,师父给的。香得很,你吃。”
周氏瞅见那油汪汪的鸡肉,摇了摇头,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你吃……你正长身体,又要练力气……”
“我吃过了,”陆离口气故作轻松,手上却不由分说地先撕下一条连着脆皮的腿肉,递到母亲嘴边,“师父请客,吃得饱透透。真的,阿娘你尝尝,味道交关好。”
那点咸香味在冷潮的屋子里显得扎眼,甚至有点心慌。
周氏看着儿子那双黑黢黢的眸子,终是张了嘴,小口小口地咬。
她嚼得很慢,很费力,也不知是否在回味。
陆离又摸出定胜糕,用热水沏软了,捣成糊,一勺一勺的地喂。
瓷勺碰碗沿,叮叮声响。
“药吃过伐?”陆离眼睛瞟向床头那个熟悉的西药瓶子。
“早浪厢吃过了。”周氏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吃了后咳起来是好点。”
伺候母亲吃完,陆离起身去墙角破铁皮桶那儿倒水。
一转身,眼光扫过床脚边那只当痰盂用的破瓦罐,心猛地一沉——罐子底上,赫然汪着一小滩暗红色的血!
“阿娘!”陆离惊的手里的粗陶碗差点摔碎。
周氏听声便慌了神,正想用脚把那瓦罐往床底深处踢,却一下岔了气,顿时咳得天旋地转。
人蜷成虾米,额上虚汗密布,颊边涌起红潮来。
“没事体……老毛病……真的……好点了……”她边咳边断断续续地说,气弱游丝。
陆离蹲下去扶住母亲硌肩膀,骨头硌手,更像一捆柴。
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阿娘,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很快。我一定。”
周氏抬起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儿子。
十六岁的少年,脸上稚气还没脱干净,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种沉沉的东西。
她伸出枯瘦冰凉的手,颤巍巍地探上陆离的脸。
“小囡,”她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窗缝漏进来的旋里,“娘不要你出人头地,不要你大富大贵。娘只要你……平平安安,好好活着。答应娘,别去做危险的事体……”
陆离攥紧那只冰凉的手,喉咙哽住,只晓得用力点头。
他守着母亲,直到咳得筋疲力尽,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陆离这才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筷,把剩下的烤鸡和定胜糕仔细包好,放在母亲伸手能够着的地方。
天未亮透。
五点整,那身体里一根弦“铮”地弹响,便将他从混沌里拔出来。
陆离窸窸窣窣起身,尽量勿出声音惊扰隔壁床上刚刚咳歇的母亲。
摸黑套上那身越发显得空荡的旧褂子——不是褂子大了,是他这几日死命练下来,肩膀、后背、腰腿的筋肉悄悄起了变化。
虽没夸张地鼓起来,却收紧了,拉长了,像浸饱了桐油的老麻绳,韧得很。
他家所谓的“露台”,其实就是这栋歪筒子楼公用晾衣裳地方凸出去的一个小犄角,三面漏风,脚下木板踩上去吱吱呀呀。
站在这儿,能望见城寨外面灰蒙蒙的天边线,还有更远处黄浦江上轮船烟囱里冒出的黑烟。
他站定,闭拢眼睛,调一调气。
冰冷潮湿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煤烟子、夜里露水、还有远处苏州河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烂泥水腥气。
这味道本来该让人皱眉头,可此刻吸进去,陆离反而觉得心神定了一点——这是活着的气味,虽埋汰,可真切。
拳架子摆开来。
不再是昨天那样带着试探和痛楚的踉跄。
歇了一夜,身子骨好似把昨日捶打的那份苦,化成了记性散入四肢里。
拳架子一摆开,那股子“头顶青天,脚踩黄泉”的沉坠劲头,自然而然就来了
虽离师父那架势还差得远,可脚下到底有了点“根”的意思。
撑捶,探马掌,迎门三不顾的半步……
动作还是不快,甚至比昨天还慢。
但慢得不一样了。
昨天是生硬地“描”,今天是沉下心去“体”。
皮肉筋骨的每一分伸展收缩,骨头节每一处的拧转支撑,身子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流水似的微妙转换。
连吞吐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节处……都在【天道酬勤】那十倍功效的催逼下,给掰开了、揉碎了,清清楚楚地烙进感知里,再一点点修正。
打着打着,身子里面暖了起来。
不是跑跳后的那种燥热,是从从腰眼儿那个渗出来的一股温吞。
这股热流跟着拳势走,走到哪儿,哪儿那种僵着的感觉就松快一分。
更妙的是,手脚渐渐听使唤了。
开头几遍,手脚配合还是别扭,腰胯拧转的劲道也总是差一口气。
可心思一旦全沉进去,那别扭的地方倒给捋顺了。
越打越顺,越打越快。
不知不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城寨里头倒马桶的声响、零星的咳嗽、小孩的哭闹、还有不知哪家收音机吱啦吱啦开始放晨间新闻的片断,都活络起来了。
陆离慢慢收势,长吐一口浊气。
白气如箭,射出尺把长,凝滞一歇方袅袅散开。
他静静站着,体会着身上的变化。
“倒是有点样子了。”
蹬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哗啦响的旧脚踏车,穿行在刚刚醒过来的街巷里。
车轮子碾过被夜露打湿的石板路,发出轻快又有点弹性的“沙沙”声,跟几天前那死沉疲沓的动静完全两样了。
报馆门口比平时闹哄些。
几个熟面孔的报童正围着一个穿旧西装马甲的工作人员说好话,想多赊几份登了“白凤兰秘闻”的小报。
看见陆离蹬车过来,那工作人员眼睛一亮,不耐烦地拨开其他人:“去去去!规矩就是规矩,哪能天天卖情面!陆离,你过来!”
陆离停车近前。这位钱先生瘦长,往日嫌自己退报多,没少给面孔看。
这两日倒转了风向。
“今朝《申报》头条硬邦邦!关外吃紧,日本人又她娘的增兵了!依多拿三十份,保准好脱手!”
他利落数报纸,抬眼打量陆离,闪过一丝讶异。
“咦?小赤佬,气色可以嘛!前两日像只瘟鸡,今朝眼睛倒锃亮!”
墙角头蹲着的老报贩正卷烟,闻言嘬口烟圈,眯眼睛瞅过来:“是勿一样了。腰板直,脚下稳。看样子,吃开过苞了?”
随即引起一阵哄笑。
陆离不接话,接过报纸利索地捆好:“钱先生,老张头来了吗?”
“里厢呢,刚沏茶,正腾云驾雾。”
陆离搬报纸走进后间。
老张头瘫勒油光锃亮的破藤椅里,捧了只陈旧的搪瓷缸,正在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屋里烟瘴气缭绕,是他那杆黄铜烟枪里劣质烟丝烧出来的呛人味道。
“张伯。”陆离招呼一声,就顺手把手上一包仔细包好的“哈德门”,轻轻放在老张头手边那张晃悠悠的小几上。
老张头眼皮都没抬,喉咙里咕噜一声,慢慢吐出口白烟。
“又来了?上趟那包,我还没抽完。”
“应该的。没有您那封信,刘师父未必肯指点迷津。这包,谢您当初指点。”
老张头这才放下茶缸,伸出枯瘦得像鸡爪子似的手,拿起那包烟,在掌心里掂了掂。
烟壳子崭新,在他满是老茧和皱纹的手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的齐整。
他没拆,又轻轻放回原处。
“这趟,我不能收了。”
陆离一愣。
“一包烟,换一封引荐信,人情两清。”老张头撩起眼皮,那双让皱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眼睛,此刻倒没什么浑浊。
“再收,就是贪心了。这世道,人情债顶难还,也顶要命。你还嫩,路长,这东西自己留着,总有派用处的时候。或者……给你娘买点实在东西。”
陆离看着老张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知道这不是客气,是规矩,是老江湖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的分寸。
他没再坚持,点了点头:“晓得了,张伯。”
老张头重新捧起茶缸,眼光却落勒陆离立着的架势上,尤其是那双旧布鞋。
“吴剃头的八极,刚暴烈,是杀人拳,勿是戏台把式。你跟他学,骨头要硬,心肠更要硬。但也要记得,拳是拳,人是人。莫让拳架子框煞自家,成了只晓得硬碰硬的戆大。”
闲话里藏针,带过来人的敲打。
陆离微躬:“谢张伯提点,记住了。”
老张头摆摆手,阖眼继续偷懒。
陆离静了几秒,又把那包哈德门重新揣回怀里。
烟雾蓬松中,老张头又忽然问:“拳练得咋样了?”
“我底子薄,得慢慢盘。”陆离答得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