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将女巫放下，他才敲了门。

　　“进。”

　　赛琳娜的声音传来。

　　相比起昨天的沙哑，此时的声音很是柔和。

　　推开门，清晨的光线透过狭小的窗户洒进来。

　　赛琳娜已经坐起身，裹着艾文的外套靠在墙边。

　　她看起来比昨夜精神了一些，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清澈。

　　当看到艾文和伊莱亚一起出现，特别是伊莱亚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两人之间不言而喻的亲昵氛围时，赛琳娜微微垂下眼帘。

　　“感觉怎么样，赛琳娜？”

　　伊莱亚走上前，将托盘放在床边简陋的木桌上，里面是简单的麦粥、面包和一小块熏肉，“吃点东西。”

　　“好多了，谢谢。”赛琳娜的声音很轻。

　　“那就好。”

　　伊莱亚露出由衷的笑容。

　　赛琳娜没让伊莱亚照顾，自己小心地拿起面包，小口吃着。

　　但她的目光却是不断在艾文和伊莱亚之间游移。

　　伊莱亚在床边坐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欢迎来到荆棘谷，赛琳娜，这里很简陋，但很安全。”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一下赛琳娜以示安慰。

　　但看到对方本能地微微后缩，便自然地改为指了指食物，“多吃点，你需要恢复体力。”

　　赛琳娜看着伊莱亚真诚的眼神，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许，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去的时间，都是伊莱亚照顾赛琳娜。

　　得知伊莱亚也是一名女巫后，赛琳娜眼中的敌意已经完全消失。

　　......

　　晚上，赛琳娜做了个梦。

　　昏暗的船匠小屋里，空气里同样弥漫着浓烈的松脂味，混杂着木头刨花的潮湿气息和劣质麦酒的酸腐。

　　七岁的赛琳娜缩在墙角一堆粗糙的缆绳后面，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瑟瑟发抖。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右腿小腿肚，那里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还有皮肤下某种坚硬东西在生长的诡异感。

　　“又来了那该死的鬼东西！”父亲罗伯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转化成的暴怒。

　　他是个粗壮的男人，常年与风浪和硬木打交道的手臂肌肉虬结，此刻正挥舞着一条浸透了桐油的厚实皮带。

　　皮带扣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每一次都让赛琳娜的心脏缩成一团。

　　他脚下的地面湿漉漉一片，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中间混杂着几滴刺目的深红，这是赛琳娜刚才被打时蹭破膝盖流下的血。

　　“说，你是不是被海里的妖魔附体了？是不是！”罗伯特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像一头濒临疯狂的困兽。

　　他无法理解女儿腿上那片突然出现，并且正缓慢向上蔓延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细密鳞片。

　　皮带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赛琳娜猛地闭上眼睛，身体绷紧。

　　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落在身上。

　　“罗伯特，你疯了吗！”一个身影猛地扑过来，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护住了赛琳娜。

　　是母亲玛丽安。

　　皮带狠狠抽在她单薄的背上，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却依旧死死抱住女儿。

　　“看看她，看看她腿上长的什么鬼东西，那是诅咒，是海妖的诅咒，会毁了我们所有人！”罗伯特咆哮着，试图推开妻子。

　　玛丽安抬起苍白的脸，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是我们的女儿，是我们的赛琳娜，她只是……只是病了……我会带她离开这里，去你永远看不到的地方。”

　　罗伯特挥舞皮带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妻子背上那道迅速肿起的青紫鞭痕，再看看女儿腿上那片在昏暗油灯下幽幽发光的蓝鳞，颓然松开手，瘫坐在地上。

　　画面一转。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狠狠抽打在脸上。

　　赛琳娜此时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每一次抬腿都耗尽力气。

　　她身上裹着母亲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依然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右腿膝盖以下，厚厚的旧布条缠裹着，但仍能看出其下异常肿胀的轮廓，布料边缘隐约渗出冰冷的寒气，甚至让飘落的雪花在上面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她身边，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一手拄着结冰的拐杖，一手紧紧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赛琳娜。

　　这是药师艾格尼丝。

　　“快走，孩子，再坚持一会儿……就快到了……”艾格尼丝的声音嘶哑，粗糙的手掌传递着微弱的暖意。

　　突然，一声尖锐的唿哨撕裂了风雪！

　　“在那里，那个老妖婆和那个长鳞片的小怪物！”几个穿着厚重皮袄、手持猎叉和简易弓弩的身影从侧面的树林里猛地冲了出来。

　　为首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贪婪，“抓住她们，领主老爷悬赏十个银币！”

　　是领主的巡逻兵！

　　艾格尼丝脸色剧变，猛地将赛琳娜往旁边一个被积雪半掩的树洞里推：“进去，别出来，别出声！”

　　赛琳娜跌进冰冷的树洞，惊恐地看着外面。

　　艾格尼丝用瘦小的身体挡在洞口，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名的干枯药草，猛地撒向冲在最前面的士兵。

　　“咳咳，什么东西！”药粉带着刺鼻的气味，士兵们顿时一阵呛咳，脚步稍缓。

　　“老东西！”刀疤脸恼羞成怒，举起猎叉狠狠刺来。

　　噗嗤！

　　猎叉刺穿了艾格尼丝挡在胸前的胳膊，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破旧的棉衣，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艾格尼丝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反而用尽力气将另一把药粉撒向士兵们的眼睛。

　　“我的眼睛，啊！”士兵们惨叫着捂住了脸。

　　“跑，赛琳娜，快跑，往溪谷跑！”艾格尼丝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声音在风雪中显得那样微弱。

　　她像一尊染血的雕像，堵在树洞前，枯瘦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无比单薄，却又无比高大。

　　浓烈苦涩的药香混合着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成为赛琳娜记忆中最深刻的气味。

　　画面又是一变。

　　十几岁的赛琳娜蜷缩在黑森林中，身体因体内肆虐的寒冰魔力而不停颤抖，覆盖着淡蓝鳞片的皮肤下，骨骼似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小的冰晶。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淹没她。

　　“女巫，发现那名女巫了！”

　　“圣光在上，快抓住她，把她送上火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