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猪笼城寨
听着这些个玄之又玄的话语,陆离心底那簇火,倒是烧的愈发得旺了。
按他如今明白的路数,平头百姓习武有三道关隘:国术境界,象功火候,命格修行。
至于般若元神那些玄乎玩意儿,眼下还摸不着边。
陆离倒不慌。
他有旁人没有的东西——那行清清楚楚的(50/1000)。
照师父的说法,“隐”字破关全看天赋。纵是天纵奇才,也得一年半载的工夫。
况且,境界着玩意儿,按理说是越往后越艰难的。可对他陆离来说,十倍功效之下,连悟性这般虚头巴脑的东西,竟能化成实打实的数目字!
今日练拳五个钟头,十倍功效便是五十点,而后头标着一千。
这意味着旁人要熬一辈子,天才也得花上一年半载的门槛,他只需……三十天?
这念头扎进心里,激得少年气血往上一涌,握筷子的手都紧了几分。
吴天一走南闯北之下方得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怎样的天才他没有见识过?
少年心性,他自然省得。所以一瞧他眼中光晕流转,知道这小子在盘算什么。
他却也不点破,只把话头一挑:“得空的话,别光闷头傻练。去图书馆转转。”
而陆离闻言却是一怔,从算计里抽回神:“师父,去图书馆做甚?找拳谱么?还是怎么的?”
“拳谱?我这套传统八极拳便够你学二十年了,”吴天一摇头,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不是铁了心要‘龙’么?这玩意儿,谁见过真身?庙里壁画,说书人的段子,古籍里那些云山雾罩的记载——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夸诞的演义、前人凭空想象的图谱……你都得去翻,去记,在脑子里反复熬炼。”
吴天一的声气沉下去,显得有些无奈:“观想虚物,最难是‘立形’。你得先在自家心神里,把‘龙’的‘形’给立稳了。角该怎么生?须如何垂?鳞片怎生排布?爪牙是何等气象?腾云时是什么势子?搅海时又是何等劲道?”
“这些,没人能教。你得从故纸堆里,从那些真真假假的字缝间,自己拼凑,自己琢磨,给它一个你觉得‘真’的形。象功与命格,最好齐头并进。这一步立不住,往后全是镜花水月。”
陆离恍然。
图书馆不是练把式的地方,却是他铸“本命真形”的材库。但是,陆离和吴天一都未曾想到的是,陆离的龙之命格,并非是纯粹的看模样学模样。
当然了,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不过陆离又想起之前夜里,师父身后显现的那头斑斓猛虎,他忍不住追问:“那师父您的‘虎’……当年是怎么立的形?”
那晚,他自然记得真切。
当时的师父,宛若神祇一般。
吴天一沉默片刻,才平平道:“我爹给我弄了只活的,从小养到大。”
陆离喉头一哽。
活的……老虎?从小养大?
这路数简单、粗暴、直接得让人脊背发凉。
与虎同食同寝,观其形,感其息,仿其态,乃至搏命相斗——难怪师父的“虎形”暴烈如斯,那是从血与肉、生与死的缝隙里硬抠出来的功夫。
若是给自己养一条龙?
十二生肖除却龙之外都有活物,龙...自然也该是有些说道的。
见陆离怔住,吴天一撂下筷子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歇够就动弹。把这儿拾掇干净。下晌卖你的报去,别误了时辰。晚上你过来上工。图书馆的事,急也不急。先把手上这几式拳架的‘隐’字练瓷实了。空中楼阁,也得先夯实地基。”
说罢他便拎起空油纸包和酒壶,转身掀帘进了前店,留陆离一人在后院。
陆离慢慢撑着墙根站起来,腿却还是软,但比方才松泛了些。
他咂摸着师父的话,又瞥一眼脑中那行“(50/1000)”。
一个月……师父只给一个月。
他要在这三十天里,不光把八极拳练到让师父点头,还得替那虚无缥缈的“龙形”,在故纸堆中觅一块垫脚石。
下半日,陆离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皆响的旧脚踏车,后座捆着没卖完的报纸,穿行在闸北的街巷里。
车轮碾过石板路,卷起细细的烟尘。
世界落在他眼里,似乎比往日清亮了几分。
远处茶馆门口茶博士扬壶冲水的吆喝,隔了半条街飘来,他竟能辨出“碧螺春三开——”尾音里那点沙哑。
斜对过绸缎庄门口,戴金丝眼镜的老板拨算盘的噼啪声,也比往常更脆生入耳。
他甚至能嗅到更远处老虎灶蒸腾的煤烟气里,一丝劣质茉莉花茶梗的涩味。
是错觉,还是那“隐”字带来的微末变化?气血活络了,五感也灵醒了一线?
陆离按下心头异样,亮开嗓子吆喝:“申报申报!关外最新消息!日本人又增兵了!”
“新闻报新闻报!百乐门白凤兰秘闻!”
“黄先生陆先生昨夜密谈,青帮格局恐遭变革!”
他骑着破自行车眼风扫过街面,倒像是鹰隼掠过麦田一般。
如今的上海虽说是远东第一大都市,可对于百姓而言,天堂地狱,仅一线之隔。
这头的弄堂口有裹着破絮的乞丐蜷在墙根,眼神空茫茫的望着天。几个面黄肌瘦的野孩子追逐厮打,只为抢一块发馊的饼渣。
而转过街角,却是另一番天地:四马路上,穿着开衩高到大腿根的丝绒旗袍、裹玻璃丝袜的摩登女郎,高跟鞋敲着柏油路。
她们臂弯里挽着油头粉面的小开,刚从“大光明”或“新新公司”出来,空气里浮着香水、发油和吕宋雪茄的混浊气味。
黄包车夫们则赤着膊,脊背倒像绷紧的弓弦,拉着车在电车、老爷车和人流的缝隙里玩命穿梭,只是汗珠子砸在地上,瞬间就被尘土吞没。
一半是朱门酒肉,一半是路有冻骨。
不,冻骨都算体面了,多的是无声无息烂在阴沟里,连个水花都不曾溅不起。
陆离蹬车的腿更用力了。
也是奇了怪了,今儿日子报纸卖得比预想快,铜板揣进怀里,沉甸甸贴着皮肉倒是异常的踏实。
给报社交完份子钱后,他没直接回城寨。
先绕到城隍庙附近,用几个铜板买了两块尚有余温的定胜糕,仔细拿油纸包好。
又蹬车去吴天一理发店后门,那儿果然挂着个干净的荷叶包,里头是师父另裹的烤鸡,油润润的,香气从荷叶缝里钻出来。
然后,他才转向那个巨大、黢黑、由无数裸露红砖与灰水泥粗暴拼接而成的所在——猪笼城寨。
陆离家所在的,是城寨深处一栋格外拥挤的筒子楼。
楼体歪斜,不同时期修补的水泥颜色深浅斑驳,像一块难看的补丁。
他刚准备抗着自行车上楼时,一股混合着陈旧布料和廉价烟草的气味便从一楼临街的门面里飘出来。
那是个极其狭窄的裁缝铺。
门脸甚至没有像样的招牌,只在被油烟熏黑的木门框边,用粉笔在砖墙上潦草地写了“裁剪”二字。
铺子里堆满了各色布料,几乎要溢到门外。
这时,一个温吞的声音从那片布料堆里传来:“阿离,转来啦?”
老裁缝陈伯就坐在缝纫机后,戴着副用白胶带缠着的老花镜。
他手里捏着软尺,正给一块缎子划线。
“陈伯。”陆离在铺子门口驻足,微微颔首。
他晓得这城寨藏龙卧虎,也看过周星星的那部电影。
陆离亦是知晓眼前这位总笑眯眯的陈伯是洪拳高手,年轻时据说是江湖上有一号的人物,后来金盆洗手便窝在此地讨生活。
而之前的那一位裁缝亦是洪家铁线拳的高手,不过,按照故事来说,现在应该已经归西了。
陈伯上下打量他一遭,目光在那身过于宽大的旧褂子和陆离稳步站立的双腿上停了停,嘴角笑意深了一线:“后生家,气色不同往日,脚下生根了?”
陆离知道自己的变化瞒不过这些老江湖的火眼金睛,可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含糊应道:“跑街蹬车,腿脚自然要用力。陈伯您忙,我先上去了,娘还等着。”
“嗯,去罢。”
陆离扛着自行车提气轻身,转身走进漆黑的楼道口。
家门口的木门上,依旧是被人用猩红油漆,粗暴地刷着的两个大字——“还债”。
就在他推门进去前的刹那,眼梢余光瞥见斜对面那栋更高些的砖楼天台上,一点猩红的火星在昏暮里一明一灭。
那是包租婆惯常踞着的地方。
那一双被挤得细长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烟雾缭绕中,倒是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
陆离关上门,屋里比外头更暗,更潮,也更冷,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漏进些许光来。
母亲周氏蜷在墙角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
陆离定了定神,将怀里的定胜糕与荷叶包轻轻搁在桌台上,朝床上的躺着的身影唤道:“娘,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