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钱是英雄胆
门被推开时,店里正热闹着。
阿奇那身藏青绸衫和油光的头一露,哄笑声便戛然而止。
几个熟客脸上的笑容僵住,脖子也都下意识缩了缩。
斧头帮的阿奇,在闸北这块地皮上,名声是夜里止小儿啼的那种。
老鼠蔡跟在后头,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往屋里一扫,原本嘈杂的店堂顿时落针可闻,只剩下铜盆里热水微微的荡漾声。
阿奇脸上堆起笑,朝店里拱了拱手:“各位,早啊。”
没人应声。
条凳上的客人反而悄悄把脚往里收了收。
阿奇也不在意,目光落在柜台后条凳上的吴天一身上。
见到真佛后阿奇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不少的恭敬。
他快走几步,微微欠了欠身:“吴师傅,早啊!叨扰了。”
这一下,店里剩下那几位客人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斧头帮凶名在外的阿奇,对着剃头匠吴老板,居然……点头哈腰?
吴天一这才慢悠悠抬起头,眼皮耷拉着扫了阿奇和老鼠蔡一眼。
“后院说话。”
“好,好。”
老鼠蔡更是缩着肩膀,连大气都不敢喘。
四人就这么在一屋子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穿过静默的店堂进了后院。
门一关上,前厅的人们才又活泛起来。
“娘额……”一个客人压低声儿咂了咂嘴,“啥情况?斧头帮的阿奇,对吴老板这么客气?”
“不晓得……看样子,不像是来找麻烦的。”
“此地不宜久留。”
米行陈账房推了推眼镜,拎起自己的布包站起身,“各位,我先走一步,账上还有点事体。”
“对对,我也想起灶披间火还没关……”另一个客人忙不迭附和。
转眼间,刚才还坐得满满的条凳,就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一位客人,脸上刚敷了热毛巾,涂满了肥皂泡正仰躺在理发椅上。
那真的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尴尬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阿奇这时从后院门探出半个身子,正好看见这情景。
他反应极快,立刻朝那客人笑着抱了抱拳:“这位老板,对不住,打扰您清净。您今日的账,算我的,算我的!”
说着,朝老鼠蔡使了个眼色。
老鼠蔡会意,赶紧从前襟摸出两个银角子,放在门口的柜台上。
如今算算不得日上三竿,可晨光却依旧清冽,就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泼洒在夯实的泥地和几畦绿油油的菜叶子上。
几人正围坐在后院的石桌附近。这时阿奇递了个眼色,老鼠蔡忙不迭掏了怀中的牛皮口袋,并解开了扎口的麻绳。
哗啦啦泄出的是白花花的银元,这些阿堵物此刻正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贼光。
“吴师傅,陆小兄弟。昨夜辛苦,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这里是五十块大洋算是辛苦钱,至于之前的欠条也是连本带利一笔勾销了!”
陆离看着那堆银元,心里头没有半分快活,倒是免债让他终是松了一口气。
他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奇哥。”
阿奇脸上笑容更盛:“应当的,应当的!陆小兄弟少年英雄,帮了我们斧头帮这样大的忙,这点酬劳是该当的!”
他话头一转,瞧向陆离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热络:“陆兄弟,你的字辈我都替你安排妥了,‘学’字辈,不算低了。堂口那边我也打点过了,你几时方便,过去磕个头,认个师父,往后便是自家兄弟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陆离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向阿奇,却又摇了摇头。
“奇哥,多谢你的好意。不过……入斧头帮的事,就算了吧。”
阿奇脸上的笑像骤然冻结,随即僵在那儿:“……陆兄弟,你这是什么话?咱们先前不是说好了么?”
“先前是先前。现在......我娘……她一直盼着我能去念书,将来考个律师,或是做个医生。她觉得那才是正经出路。我……我想试试看。”
这话说出来,连陆离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在这兵荒马乱且朝不保夕的年月,谈什么考律师做医生?可这偏偏是他能想到的,最能让对方一时不好硬逼,又不显得太不识抬举的由头。
阿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角抽动着,眼底闪过一丝被戏耍的怒意。
什么考律师做医生?这他娘的是哪门子鬼话?这小赤佬分明是在耍弄他!
可他的目光瞥到一旁抱着胳膊的吴天一,那点怒气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哈哈,好,好!孝顺!孝顺是好事!”
阿奇干巴巴地笑着。
“陆兄弟有这份孝心,难得,实在难得!那……入帮的事,以后再议,以后再议!”
他连忙岔开话头,脸上又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
“对了,那位道长……伤势如何?可还要紧?需不需要我们斧头帮出面,请个好大夫瞧瞧?道长仙风道骨,一看便不是凡人,不知在哪座仙山修行?师承何处?可还有同门的师兄弟在上海?我们也好登门拜谢,免得失了礼数。”
这话问得弯弯绕绕,可意思再明白不过——探听何宝宝的底细,生怕他背后有什么惹不起的靠山。
陆离心下透亮,面上却不动声色:“何前辈伤势算是稳住了,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至于师承……前辈闲云野鹤惯了,不曾细说。至于住院……”
陆离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奇哥,我想送何前辈去宝隆医院静养,那里条件好些。这医药费……”
阿奇正为何宝宝来历不明暗自嘀咕,听到“宝隆医院”四个字,又听陆离主动提及医药费,立刻拍着胸脯。
“宝隆医院?好地方!洋人开的,设备顶好!医药费自然是我们斧头帮出!陆兄弟放心,道长是为我们的事受的伤,我们一定负责到底!老鼠蔡,回头记得去账房支钱!”
老鼠蔡忙不迭应下。
事情似乎就这么敲定了。
阿奇又扯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老鼠蔡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浑身不自在。
汽车驶离了白玫瑰理发店所在的那片破败街巷,将那些渐渐升腾起来的市井烟火气远远抛在尾尘里。
车里,老鼠蔡捂着半边脸——方才一上车没过多久,阿奇就结结实实赏了他一记耳光,此刻还火辣辣地疼。
“奇哥……”老鼠蔡又是委屈,又是不解。
“蠢材!”
阿奇余怒未消,压着嗓子骂道,“绑架姚小姐?你他娘脑子里装的是粪吗?你知道她什么来路?”
老鼠蔡懵了:“不……不就是宝隆医院一个女大夫么?生得是标致,那小赤佬看样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咱们拿捏一下,说不定……”
原来上车没多久,老鼠蔡便献宝式的,说出来陆离选择宝隆医院的由头。他思忖着,该不会是瞧上了那个姓姚的女医生吧?
要不,咱们绑架她?可话刚说出口便遭到了阿奇的一记耳光。
“放你娘的狗臭屁!”阿奇气得又扬起手,老鼠蔡赶忙缩了脖子。
“她父母是党国的高干!前些年飞机失事,双双没了,可留下的人脉还在!她哥哥,眼下在侍从室当秘书!红人!懂不懂?动她?你嫌命太长,别拖累老子,别拖累斧头帮!”
老鼠蔡吓得脸都白了:“这……这我哪里晓得!我只晓得这小赤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是奇哥,您……您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阿奇眼神阴鸷地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声音里里头带着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上海滩这潭浑水,深不见底。有些人是烂泥巴,随便踩。有些人看着是水面上的浮萍,底下却连着暗礁……碰不得。”
他回过头又狠狠剜了老鼠蔡一眼。
“管好你的嘴,也勒紧你手下那帮杂碎的裤腰带。那个姚小姐,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道士……都给我离远点!眼下,先把三天后要来的那尊杀神伺候熨帖了,才是顶要紧的正事!”
车子颠簸着,朝着斧头帮的堂口驶去。
后院,日头逐渐炽烈起来。
陆离将石磨盘上那袋银元仔细收好,走回吴天一身边。
吴天一正提着水瓢,给菜畦里几棵蔫头耷脑的青菜浇水。
“宝隆医院?”吴天一没回头,忽然问了一句。
“……嗯。”陆离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吴天一也没再问。
他只是浇完了水,搁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把钱收妥帖了。去扯几尺布,做两身像样的衣裳,给你娘也添置点东西。剩下的,攒着。这世道,有时候银元比枪杆子还硬气些。”
陆离点点头,想起什么,伸手要去解那钱袋:“我得给何道长留一半……”
手被吴天一按住了。
“不用,他一个出家人,不沾这样的因果钱。”
说完,吴天一便转身便进了店堂,留下陆离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跟师父告了假,陆离便打算揣着钱先往家去。
怀里有了硬邦邦的银元,脚步似乎都比往日踏实几分。
陆离在熟食铺切了半斤酱得油亮的五花肉,又称了几样娘以前总舍不得买的蜜饯点心。
他路过药铺时又进去抓了两帖温补的药材,而伙计用则桑皮纸包好,细麻绳扎得利落。
东西提在手里,实实在在的。
可不知怎的,走出那条相对热闹的街,陆离后颈上的寒毛便悄悄立了起来。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若有若无地黏在他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