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如来神掌?!?
猪笼城寨。
陆离没径直回家,而是拐到了三楼走廊尽头,敲响了那扇终日挂着厚重蓝布帘的门。
“催命呐?!叫魂啊?!”包租婆粗嘎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被惊扰的躁意。
“是我,陆离。”
里面静了一霎,接着是拖鞋趿拉的声响。
窸窸窣窣的,不甚利落。
门拉开一条缝,包租婆那张眼下带着熬夜青黑的脸探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截的烟卷。
“你小子可以啊,活着回来了?什么事?”她上下打量了陆离一番,语气依旧不耐,“有屁快放。”
陆离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然变形的铁皮盒子,双手递了过去。
“包租婆,多谢。”
包租婆叼着烟卷的嘴抿了抿,没接:“糖呢?”
“碎了。”
半晌,她才侧身让开条道:“进来讲。”
屋里比陆离那间要宽敞些,却乱得无下脚处。
旧家什堆叠如山,一张方桌上散乱着麻将牌与几只空酒瓶,空气里腌着烟、汗、隔夜饭菜。
唯一齐整些的,是墙角那蒙尘的神龛。关老爷的像默立着,香炉里积着厚厚的冷透的香灰。
包租婆塌回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另划了根火柴:“坐。伤好利索了?”
“好多了。包租婆,我想问问……阿星前辈的事。”
“啪!”
包租婆刚划着的火柴梗断在她指间。
“你见过梁医生了?”
“……见过了。”
包租婆这才长长吁出一口烟来。
她望着天花板上一块渗水的霉斑,半晌没言语。
“当年哪……他和小哑巴,就赁在你如今住的那间屋。一个整日絮絮叨叨,一个天生不会说话,倒也是配。”
“后来,小哑巴有了身子,阿星高兴得满世界寻偏方,炖补品,天天对着她肚皮说话,说要教孩子打拳,说往后孩子定比他爹有出息……街坊都笑他痴。”
“再后来,小哑巴去码头,给船厂洗衣裳,贴补家用。回来的时候,正撞上青帮和洪门抢码头火并,流弹……一尸两命。”
“阿星抱着那尸首,在屋里直挺挺坐了三日三夜,不言语,不进食,不动弹。到第四日他才将小哑巴埋了,就在城外乱葬岗边上,自己一捧土一捧土,垒起个坟头。”
“打那以后……他便渐渐有些不妥帖了。时而认得人,时而连自己是谁也恍惚。力气偏生大得吓煞人,有一回半夜发起癫来,几乎将半层楼的板壁都掀了去。我们……制他不住。再后来,官面上来了人,说是‘特殊病例’,要带走去‘医治’。”
包租婆嘴角咧开一丝苦笑。
“医治?那去处是阎王殿。可我们又有甚么法子?留着他,这整栋楼里的人,恐怕都得陪进去。”
她狠狠吸了一口烟,火星子几乎烧到滤嘴,这才眯着眼看向陆离。
“你道我为何总对你们这些想学武的后生没个好脸色?尤其像你这般,眼神里带着狠劲的?”
“阿星是绝世天才,他后来成那副模样,是造化弄人。可酱爆呢?”
“那个痴线!他见阿星成了‘高手’,便天天跪在我门口,求我教他!我一时心软,想着这孩子虽愚钝,心倒是诚的……便传了他些粗浅的筑基功夫。”
“结果呢?他心急啊!恨不能明日便像阿星那般‘威风’!自己胡乱练,岔了内息…不知怎的,魂便陷在里头拔不出来了。等我发觉,他已成了……魔,嘴里只会颠来倒去念叨‘我要打十个’。”
“是我害了他。自那以后,我便发了毒誓,再不传人。教得好,是旁人自家的造化。教不好,便是我造的孽!我……造不起这孽了!”
陆离静静听着,胸口却像是堵了团湿棉花一般闷得慌。
“我晓得了。多谢包租婆告诉我这些。”
包租婆无力地摆摆手,像是精气神都被抽空了:“还有旁的事?”
“有。”
陆离从怀里摸出二十块大洋,码在积满烟灰的麻将桌上。
“我想换间房,给我娘住。要好些的,干净,亮堂,最好在二楼。”
包租婆瞧着那摞银元,眉毛动了动:“二楼朝南那间,带扇小窗,原先住个教书先生,上个月搬了。五块大洋一月。”
陆离数出二十块,推过去:“先租四个月。”
包租婆没立时收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抓起大洋掂了掂:“成。钥匙在门框上头,自己去拿。屋里有张旧床,一个柜子,凑合能用。缺甚么自己添置。”
“多谢。”
陆离转身要走,包租婆在身后叫住他:“喂,后生仔。”
陆离回头。
“莫学阿星,也莫学酱爆。路,要一步步踏实了走。走得太急……容易跌死,也容易……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记下了。”
拿了钥匙的陆离这才上楼,然后推开了自家那扇薄板门。
母亲周氏正坐在床沿,就着窗棂漏进的微光缝补一件旧衫。
听见门响后她抬头,瞧见陆离好端端立在门口,眼圈霎时便红了。
“儿!”她撂下针线,颤巍巍起身,一把攥住陆离的胳膊,上下摸索着,“娘担心得整宿没合眼!你没事吧?”
“娘,我没事。”
陆离反握住母亲犹自微微发颤,并把另一只手里提的东西举了举。
“您瞧,我买了肉,还有您爱吃的蜜枣和云片糕,又抓了两帖温补的药材。咱们晚上炖肉吃。”
周氏的目光掠过那些东西,却没多少喜色。
“你……你哪来的钱?儿,你跟娘说实话,你没再去……没再去招惹那些要命的事吧?”
“娘,您放心,真是正经挣来的。”
陆离扶母亲坐下,把油纸包和药包一一放在床头。
“帮了别人一点忙,人家酬谢的。干干净净的钱,我保证。”
周氏将信将疑的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许久,见他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娘是怕……怕你……”
“我晓得,我晓得。您儿子命硬,往后只会让您过好日子。来,先收着这个。”
他摸出五块银元,塞进母亲手里。
周氏看着掌心里沉甸甸又亮晃晃的银元愣了神。
正在这时,隔壁阿婆闻声探进头:“周家嫂子,陆离回来啦?哎哟,买这么多好东西!”
陆离起身,从桌子上又扒出些蜜饯和零嘴,笑着递给阿婆和闻讯过来的其他热心肠。
“阿婆,张婶,李叔,多谢平日关照。”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阿婆嘴上推辞着,脸上笑开了花。
“应该的,以后还要多麻烦各位叔婶呢。”
收了东西后,几位邻居更是热情:“周家嫂子,方才听陆离说你们要搬上二楼?好事啊!来来,街坊搭把手!”
这一招呼,左邻右舍几个相熟的婶娘叔伯便都聚拢来。
猪笼城寨日子虽苦,市井邻里间,却也存着几分互帮取暖的情分。
众人见陆离家孤儿寡母有了起色,又这样会做人,都乐意帮衬。
那点寒素家当本就不多,不多时便搬抬进来新居。
陆离则在新旧屋子间往返照应,可这时忽见一处墙纸因受潮鼓起,边缘剥落了一大片。
他顺手一扯,那发黄的墙纸便簌簌落下一大片来。
灰土弥漫中,一册颜色陈旧的线装书,从墙纸与木板夹缝里滑掉在地上。
陆离俯身拾起,拂去封面上厚厚的积尘。
四个墨色已有些黯淡的字迹映入眼帘——如来神掌。
他这才想起原先这屋是阿星住过的!
莫非……陆离强捺激动,便就着窗口光线翻开。
然而,映入眼中的,却是一盆冷水。
册页泛黄脆硬,里头那些墨印的练功图示与文字解说,早已模糊成一团团暧昧的墨晕,连笔画都难以辨认,更遑论窥其玄奥。
陆离苦笑着摇了摇头,正欲将这废册扔进待清理的垃圾堆时,信手翻到了最后一页。
页脚处,两行细小却清晰的宋体字,蓦地钉住了他的目光:
顶好石印公司印制发行
每本零售两分
陆离忽然想起电影里头的那个脏兮兮的乞丐——————阿星当时买下的便是这一本……乞丐自然是寻不着的,但这印书的铺子呢?
顶好石印公司.......
陆离静静看了那两行字几息,随后他就着母亲在楼下与邻居说话的间隙划了根火柴,划了根火柴将残册就着窗台点燃
众人七手八脚间,不多时便将那点家当搬到了二楼新屋。
新屋子果然敞亮许多,白灰墙虽有剥落,比四楼那黑黢黢的木板墙不知强了多少。
屋里有一张结实的木床,一个掉了漆但完好的衣柜,还有一张方桌并两把椅子。
“这屋子好!周家嫂子,你往后有福享了!”
“陆离这孩子出息,晓得孝顺娘亲!”
“就是,比我家那个成日游手好闲的强多了!”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满是羡慕与真诚的夸赞。
周氏被人围着,有些手足无措,眼里却藏着掩不住的欣慰。
她不住地道谢,气色瞧着竟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送走热心的邻居,屋里只剩母子二人。
周氏摸着光滑的桌面,望着窗外阳光,又看看旁边正铺床的儿子,眼眶又湿了。
“这屋子……真好。真像……真像咱们从前在老家的房子。那时候,你爹还在,院子里的枇杷树,夏天结满果子……”
陆离铺床的手停住了,随即转身走到母亲面前。
“娘,咱们会回去的。”
“不光要回去。老宅,田契,还有那些被族里长辈们趁乱占了、吞了的东西……我都会一件、一件,连本带利,全数讨回来的。”
周氏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用力握紧了儿子的手。
只是她那手心,竟也慢慢攒出了一点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