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小赤佬今非昔比
回了三元里的陆离照旧。
他先帮师傅做事,再习武,最后晚上再回猪笼城寨睡个安稳。
次日清晨,陆离没去至真园,反而蹬着那辆叽嘎作响的自行车向东而去。
待他慢悠悠的拐过街角,百乐门那巨大的霓虹招牌在晨光里褪去妖娆,倒是显出一种冷硬的轮廓。
他习惯性地朝门口那对门神的位置瞥去———脚步却微微一顿。
人,换了。
不再是前些时候那一胖一瘦的高手。
今日立在旋转玻璃门两侧的,是两名身形相仿皆如铁塔般敦实的汉子。
他们穿着剪裁更合体的深青色劲装,外罩黑色毛呢短大衣,脚下是千层底快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手背青筋微凸。
两人站姿并非松垮,也非刻意的笔挺,而是一种宛如钉入地面的沉稳,目光平视着对人视若无睹,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同样是高手,气息却迥异。
前些天的那两位,气机隐晦,带着江湖打磨过的圆滑与审视。
而今日这两位,肃杀之气更重,更像……军旅或豪门中淬炼出的杀气。
陆离在一旁锁了车后,便准备上前进门。
这时,一个身影却已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陆离抬头。
挡路的是左边那位方脸阔口的汉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止步。”
“怎么,开门做生意的,挡客?”
陆离如今打扮得人模人样的,早已不是当初的小小报童,但如此衣着考究之下还是被拦在外面着实不得其解。
“客?你是劳什子客人,明明是个练家子。”方脸汉子嗤笑着露出参差不齐的满口黄牙。
“这位,我真有事。”陆离无意与他们纠缠,只得放缓语气。
“这是黄老板的地盘,你可要想清楚了。”
陆离无奈只好将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蓝皮烫金的证件:“民俗事务调查司第七局,第七分队,陆离。奉命调查一桩案子,需入内了解情况。”
那方脸汉子目光在证件上扫过,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嘴角向下撇了撇。
“调查司?没听过。百乐门的规矩,不认这个。”
另一个疤脸汉子更是凑上来嗤笑一声:“毛没长齐,拿个本子就想唬人?再不滚,老子帮你滚。”
陆离知道跟这种人硬顶毫无意义,他只好缓缓收起证件沉声道:“那么,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陆老板手下的人,要进门喝口茶。”
“陆老板”三个字出口,两名汉子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当目光再次落在陆离身上,却是多了几分掂量。
疤脸汉子低声道:“等着。”
说完他便转身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闪身进去。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玻璃门再次转动,出来一个穿着藏青色团花缎面长衫且梳着油亮大背头的中年男人。
他面皮白净,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捏着一方雪白的手帕,嘴角惯常地噙着一丝客套的笑意。
正是百乐门的值班经理,人称金算盘的徐经理。
徐经理目光在陆离身上打了个转,接着便对那两名护卫摆摆手。
“小兄弟。”
他拱手时分袖口露出半截瑞士表链,“底下人眼拙,海涵。”
两名汉子闻言,这才退回原位。
“贵姓啊?”
“免贵,姓陆。”
“哦,小陆兄弟啊,倒是陆先生本家。久仰,久仰。里面请,里面说话。”徐经理侧身引陆离进入这销金窟。
只是陆离刚跨过去看里头时,鼻尖竟嗅见一股子樟脑丸混着鸦片膏的陈腐香气。
虽是大清早,百乐门的大厅里却仍残留着通宵达旦的喧嚣余韵。
灯光并未全熄,昏黄地照着空旷的舞池和散落的桌椅。空气中混杂着脂粉香、酒气、雪茄味,还有一丝隔夜的甜腻腐朽。
几个显然是熬了一夜且妆容有些残褪的舞女和歌女,穿着勾了丝的丝袜与绸缎旗袍亦或是或性感的洋装,披着披肩正三三两两倚在吧台边或楼梯口,打着哈欠低声说笑。
她们的眸光懒洋洋地扫过跟在徐经理身后的陆离,带着几分审视和漠然。
肉色丝袜与高跟鞋,卷发与红唇,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苍白而又触目惊心。
徐经理引着陆离来到二楼,接着走进一个正对大厅舞台的小包间。
包间不大,但陈设精致。
丝绒沙发,玻璃茶几,透过半掩的帘子,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整个大厅和舞台。
“坐,陆兄弟。”徐经理自己先坐下,随后指了指沙发,又朝外面招了招手。
立刻有个睡眼惺忪的侍者端着托盘进来,而上面放着热茶和香烟。
“喝点茶,提提神。这一大早的……陆兄弟真是勤勉。”
陆离谢过后在沙发边缘坐下,只是眸光偶尔地扫过楼下那些慵懒的女子。
徐经理点燃一支哈德门,透过烟雾打量陆离,笑道:“陆兄弟年轻,血气方刚。要不要……我叫两个姑娘过来陪着说说话?虽然累了点,但解闷还是可以的。”
“不必了,徐经理。公务在身。”
徐经理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他弹了弹烟灰点点头:“也好,正经事要紧。不知陆兄弟今日来,是为了……”
“苏曼丽小姐,宝山路公寓闹鬼的案子。”
“哦——苏小姐啊。她是我们这儿的台柱子,红得很。最近是听说她心神不宁,告了几日假。怎么,陆兄弟怀疑是场子里的人搞鬼?”
“一切皆有可能。徐经理,苏小姐在百乐门,交往密切的客人,有哪些?尤其是近期可能有过节的。”
徐经理笑了,只不过那笑容里混杂着世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陆兄弟,你这话问得……在百乐门,像苏小姐这样的红角儿,交往的密客人,那可海了去了。捧场的、送花的、邀饭局的、想深入交往的,从商界巨子到政界要员,乃至江湖上的爷叔,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他肥硕的身子往后仰去,声音更显慵懒:“陆兄弟,看在陆老板的面子上,老哥我多句嘴。调查呢,你可以查,走走流程,问问人,这都没问题。但千万别太沉迷,尤其别揪着某个特定的人物不放。苏小姐是金丝雀,养在笼子里让人赏玩的。她背后的饲主,水太深。”
徐经理见面前的生瓜蛋子一脸的无所谓,于是这才仿佛不经意地报出一个名字来。
“其他人么,也就算了,最近倒是有个煞星来的……哦,他便是卢小家卢公子,最近倒是换了口味,他对苏小姐青眼有加,连着包了她三晚的场子。”
这名字落地,包间里顿时静了三息。
卢小家!
陆离心中一震。
这个名字他前世在那些民国野史杂谈中听过不止一次!
这可是真正的混世魔王,皖系军阀卢永祥的公子,在上海滩是出了名的跋扈嚣张横行无忌!
徐经理瞧见到陆离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色,这才满意地吐了口烟圈。
“明白了吧?所以啊,陆兄弟,听老哥一句劝,这案子,能查就查,查不出,或者查出点不好说的,装装样子,递份报告上去,也就结了。为了个唱曲儿的女人,得罪了哪路神仙,折了自己前程,甚至……丢了小命,不值当。”
金算盘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但陆离沉默片刻,却是忽然抬头:“徐经理,多谢提点。不过职责所在,该问的还是要问。除了客人,百乐门内部的人呢?比如……白凤仙,白小姐。我倒是想见见她。”
“白小姐?”
徐经理脸上的笑霎时冻住。
他摁灭烟头,那动作重得像要掐人脖子:“你见她做什么?”
“有些情况,想向白小姐了解一下。听说她是这里的老人,又是管事的,应当对苏小姐和其他人的情况更熟悉。”
徐经理盯着陆离看了几秒,忽然将烟蒂狠狠摁在水晶烟灰缸里,语气里头也是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和警告。
“陆兄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更不能乱打听。白小姐的名讳,可不是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年轻气盛是好,可黄浦滩头淹死的,多是会水的。”
“为何?难道行政院的名头不好使?还是陆先生的派头不顶用?”陆离如今有了狐假虎威的资本,自然是要用的。
徐经理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圆滑的面具,倒是对陆离笑了笑:“陆兄弟哪里话。党国的天,笼罩四方嘛。我一个平头老百姓自然也是要听话。退一万步说,在这上海滩,陆先生的话,怎么能不听呢?”
“不过....你看,这地方就是这样,规矩多,眼睛也多。老哥我刚才的话,或许直白了些,但确是为你着想。”
金算盘的目光似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陆离略显稚嫩却沉静的面庞,忽然换了个话头。
“说起来,陆兄弟年纪轻轻,就能在陆老板手下办事,还进了那民俗事务调查司,真是后生可畏。不知……在帮里……想必有‘大’字辈的先生引路吧?”
静默在包间里发酵,而楼下传来舞女试音的咿呀声,当真荒腔走板。
这话问得看似家常,实则机锋暗藏。
帮派之中最重辈分伦常。
字辈高低,往往决定了你在码头上的话语权,也决定了旁人待你的分寸。
“通”字辈的师父教拳脚,“悟”字辈的师兄递烟卷,“觉”字辈的叔伯罩码头。
字辈是黄浦江底的暗桩,摸清了,才知道潮水往哪边涌。
陆离这才抬眼看徐经理。
金丝镜片后的那双眼正等着答案——等着把眼前这后生掂出几钱几两的轻重来。
到时候才可算清是该奉茶,还是该沉江。
陆离话还没说呢,倒是茶先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