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端起那杯冷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字辈么……不瞒徐经理，我自己也尚糊涂。蒙陆先生抬爱，说两日后要给我摆个香堂，到时才知归哪房哪柱，序哪个字。”

　　“陆老板……亲自摆香堂？”

　　徐经理眉梢那根筋跳了跳，金丝镜片后的眼珠子转了半圈。

　　他脸上那层笑倒像是渗进皮肉里，就连身子也坐直了———这倒是堂口里听训的架势。

　　“失敬失敬。原来陆兄弟是陆老板这般看重的，想必将来定是字号里响当当的人物。”

　　陆离也微微欠身，算是回应了这句恭维，可心头却是一片冰凉。

　　陆离投靠陆先生，只为借他的势，且在这魑魅魍魉横行的上海滩站稳脚跟。

　　陆离前世记忆虽记不大清楚，但亦是知晓一些关于陆先生的故事———他虽不是汉奸，但坏事亦是没少做。

　　他自然不会助纣为虐，陆离要做的，只是想在必要的时候，为自己，也为其他人挡一挡这风雨欲来。

　　陆离接着抬头，那眸子清凌凌的：“徐经理过誉了，乱世里讨口饭吃，求个安身罢了。”

　　话音未落，楼下飘来一串倦笑。

　　倒像夜猫子叫春，又像谁捏着嗓子唱《十八摸》——调子懒洋洋的，就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隔夜的脂粉气。

　　陆离眸光不由自主被扯过去。

　　帘子缝隙外，那几个倚着楼梯的舞女正伸懒腰，丝绸旗袍裹着的腰肢扭出蛇似的弧线。

　　穿宝蓝旗袍那个女人忽然仰脸，蓬松卷发下，一双描得乌沉沉的眼直勾勾抛上来，嘴角那抹笑甜得发齁但却足以勾人。

　　陆离忽的又想起自己当初是那个，缩在百乐门旁的报童了。

　　补丁短褂挡不住腊月风，他看见自己呵着白气，对那个裹在貂皮里的女人喊：“太太，买份报吧？刚出的……”

　　话音未落，穿号衣的跟班一巴掌扫过来。

　　那女人连眼皮都没抬，高跟鞋尖踩过一份头条——踩过“闸北血案”四个黑体大字，袅袅婷婷旋进了那扇金碧辉煌的转门。

　　而如今，他陆离坐在这云端。

　　丝绒沙发吞着他的身子，调查司制服呢料粗硬地摩擦皮肤。楼下那些曾对他视如草芥的女人，如今会对他笑——哪怕那笑是标好价码的。

　　“徐经理。”

　　回过神来的陆离继续循循善诱道。

　　“我明白您的难处，也感谢您的提点。但苏曼丽小姐的案子，既然交到我手上，我总得尽力去看看。白小姐若是今日不便，可否请您代为转达，或者，约个其他时间？”

　　他的态度依旧谦和，但那股子执拗却已隐隐显露出来。

　　徐经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捉摸不透。

　　而就在徐经理沉吟未决的微妙时刻——

　　一个穿着黑色绸缎练功服且身形精悍如猎豹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寸头，相貌平平，但一双眼睛精光内蕴，看着便是高手。

　　男人手里把玩着两颗锃亮的铁胆，目光却直接落在了陆离身上。

　　“听说，有人想见白小姐？”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有些聒噪。

　　徐经理脸色一变，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容：“豹哥，您怎么过来了？一点小事，我来处理就行……”

　　被称作“豹哥”的男人看都没看徐经理，径直走到陆离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就你？调查司的？”

　　陆离站起身来不卑不亢：“是我。民俗事务调查司，陆离。”

　　“……没听过。”

　　豹哥嗤笑一声，手指停住转动的铁胆，“不过，想见白小姐，也不是不行。百乐门有百乐门的规矩。接我三招。还能站着说话，我就带你去。”

　　话音刚落，他也不等陆离回答，豹哥右手一抖，一颗铁胆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陆离面门！

　　同时他左脚无声无息地踏前半步，右掌如刀，紧随铁胆之后，斜劈向陆离颈侧！

　　劲风扑面！

　　陆离瞳孔微缩，头猛地向右侧一偏，铁胆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瞬间嵌入了包间木质的墙板中。

　　几乎在同时，陆离左臂上抬，小臂外侧硬生生格住了那记凌厉的手刀。

　　“嘭！”

　　一声闷响。

　　咦？不重。

　　陆离只觉得小臂只一点酸麻，脚下却仍是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这时，陆离面前又浮现出那个面板来。

　　姓名：【陈叁】

　　年龄：【三十五】

　　境界：【隐字边】

　　气运：【华夏（荡）-青帮（极）】

　　象功：【形意拳-隐】

　　命格：【猫-隐】

　　般若:【无】

　　元神：【无】

　　神通：【无】

　　状态：【70%，酒色亏空，肾虚】

　　陆离默然不语，原以为是个高手。

　　豹哥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有些意外陆离能如此利落地接下第一招，而且用的是硬碰硬的架势。

　　他冷哼一声，但招式不变，被格开的手掌顺势下压。

　　那五指如钩，扣向陆离手腕脉门，同时左膝悄无声息地提起，顶向陆离小腹！

　　上下齐攻，狠辣迅捷！

　　陆离沉腰坐胯，被扣的右手腕巧妙一旋，如同泥鳅般滑脱，同时右手成掌，向下按向对方顶来的膝盖。

　　“啪！”

　　又是一声轻响。

　　陆离借力向后又滑开半步，但豹哥那记阴狠的膝撞也被按了下去。

　　两招已过。

　　豹哥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甚至有些瘦削的年轻人，手上功夫如此扎实，反应更是快得惊人。

　　他不再留手，低喝一声之下浑身骨节似乎发出细微的爆响，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宛如一头真正扑食的猎豹！

　　他双掌交错间带起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掌影，虚实难辨的笼罩陆离上身数处要害！

　　第三招，竟是全力施为！

　　陆离沉静的在对方掌影及身的瞬间，脚下步法忽变之余，反而向前抢了半步，险之又险地切入掌影的空隙。

　　他肩头一沉，看似要硬撞，却在接触前刹那腰身一拧，避实就虚的用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电光石火般点向豹哥肋下某处！

　　这一下变招奇快，角度刁钻，完全出乎豹哥意料。

　　他骇然收掌回防，却已慢了半分。

　　陆离的手指在触及对方衣衫前倏然停住，劲力含而未发。

　　掌影消散。

　　包间内一片寂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慵懒音乐和女子低笑。

　　豹哥保持着这般姿势，盯着距自己肋下不过寸许的那两根手指，额头微微见汗。

　　他能感觉到那指尖凝聚的尖锐气劲，方才若是点实了，虽不至于重伤，但短时间内半边身子酸麻失去战力是肯定的。

　　豹哥缓缓收回手掌，脸色变幻不定。

　　终于，那股凌厉的气势消散了。

　　他深深看了陆离一眼沉声道：“好身手。”

　　但他说话间，自己的身子骨竟是主动向后撤了一步。

　　接着他整个人便是发出一阵一声惊呼后，顺着铺着厚地毯的楼梯就滚了下去———他一直滚到楼梯转角才蜷着身子发出呻吟。

　　陆离眉头微皱，这摔倒……太刻意了。

　　讹人？！

　　“豹哥！”

　　“出什么事了？！”

　　楼梯下方立时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

　　几个听到动静的侍者和一大帮子护院从大厅和后堂涌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去搀扶呻吟不止的豹哥。

　　“他……他下黑手！”

　　豹哥指着楼梯上的陆离，满脸痛苦和愤怒，“我好心带路，他竟突然偷袭……”

　　徐经理自然也是赶了过来。

　　他看到这场面，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方才那点圆滑亲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硬面孔。

　　“陆兄弟，这是怎么回事？在我的地方动手伤人？”

　　他目光扫过楼下被搀扶起来的豹哥，又看回陆离：“就算你是陆老板的人，是调查司的公干，也得讲王法吧？无故打伤我百乐门的人，传出去，我们生意还怎么做？黄老板的面子往哪儿搁？”

　　金算盘这番话说的义正辞严，仿佛刚才在包间里暗示陆离别多管闲事的不是他。

　　周围涌过来的护院和打手已经隐隐将楼梯上方堵住，眼神不善地盯着陆离。

　　陆离心下了然，这是设好的套。

　　从豹哥出现到所谓“三招之约”，再到这拙劣的假摔和指控，目标就是把他合理地送进巡捕房。

　　“徐经理，方才你也在场，是这位豹哥先出手考校，陆某只是自保。他如何摔倒的，大家有目共睹。”

　　“我的确在场，但考教亦是要讲究尺度的。可你这是杀人啊！我只看到豹哥被你打伤滚下楼梯！”

　　徐经理见围观的人群愈发的多了，倒是连音量都拔高了不少，接着他便对旁边一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还愣着干什么？报警！就说有人在我们百乐门闹事行凶！请巡捕房的爷们来主持公道！”

　　陆离顿感无语。

　　这......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