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十几年开采,青乌矿洞入口也规整了许多,以硬木支撑,铺设了轨道,矿工们推着满载青黑色原石的斗车进进出,吆喝声、凿击声、车轮滚动声交织一片,喧嚣终日不绝。空气中弥漫着特有的金石之气与尘土味道。
李渊云穿戴好防护装备之后,在徐公明和李平筠二人的陪同下进入矿洞。
各处矿工见了三人皆是诚惶诚恐,按徐公明本意是要将他们都驱逐出去,省的冲撞了李渊云。
但李渊云此行本就是为了看能不能找到那埋宝珠的郁家细作,自然不会同意。
他步履徐缓,不时驻足与矿工攀谈。或问籍贯,或询家常,月钱几何,家有几口,镇上住得可习惯,可有短缺之物,诸般琐碎,皆温言相问。
李家来的矿工虽拘谨,但还能回上话。毕竟李家崛起未久,仍把百姓当人看,再加上李木田留下祖训,对大小宗戒律颇严,治下少有欺压百姓之事。更有仙鉴悬照,最重治下香火,几个嫡系立了“以时言功,不负效信”的誓言,都深谙此道。而李通崖因李尺泾被练成人丹一事,平生最恨以人为血食,故而李家从上到下从不盘剥百姓。
然安家却大相径庭。家主安鹧言性喜奢靡,岁岁大兴土木,吮吸民脂。上行下效,举族糜烂,凡人生计困顿,苦不堪言。
正因如此,凡安家来的矿工,见李渊云目光扫来便浑身战栗,问话时常五句难答其二,多是面色枯槁,双目无神。
饶是如此,这金石镇仍是安家凡人最愿来的去处,只因在此诸事皆依李家规矩,每日只需完成采掘工作,可以不受其余繁杂徭役所扰。
“这位可是身子不适?为何抖得这般厉害?”
李渊云忽而驻足,看向一名缩在角落,颤颤巍巍的中年男人。此人衣着与旁人无异,洞中光暗难辨,乍看并无不同。
然李渊云看得仔细,察其发丝、掌纹、举止,皆与周遭矿工迥异。
他故作没看出异样,再次出声询问:“可需要我带你出去看看医师?”
“公子还请退后。”
这下就连徐公明都注意到了不对,他一步上前,将李渊云护至身后,手上掐起术法,厉声喝道:“鬼鬼祟祟,你到底是何人?!”
那中年人双膝一软,扑跪于地,哀声求饶:“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小人…小人在洞中偶得宝珠,一时鬼迷心,偷偷藏了起来,求上仙开恩啊!”
他涕泪横流,自怀中捧出一枚黝黑透亮的宝珠。此物昏暗的矿洞中泛着丝丝灵光,引得四周一阵惊呼。
徐公明眯眼冷笑,飞起一脚将其踹出数丈,重重撞上石壁。那人唇角溢血,宝珠自手中滚落,沿途矿工皆避如蛇蝎。直至撞上石壁,方止住去势。
“公子小心!”
徐公明抬手想摄起宝珠,但李渊云已经快步上前,他惊呼出声阻止。
“无妨。”
李渊云拾起那雷珠,只觉入手沉甸甸的,有丝丝缕缕的麻意自其中钻出,顺着掌心爬上手臂。
‘总算拿到了。’
李渊云心头大石落地,面上却不露分毫,把玩片刻,淡然道:“倒也瞧不出有什么灵异的。”
言罢竟将雷珠径直揣入怀中。
此举看得李平筠愣眼,不知云少爷为何有如此举动,完全不像他往常的作风。
徐公明亦皱眉劝道:“公子,此物来历不明,还是小心为妙。不若先由属下查验一番,再作定夺。”
李渊云摇头:“此等灵物,我自当带回家中交由长辈鉴定。徐大人若觉有疑,倒不如好生审讯此人,自然真相大白。”
见他神色坚决,徐公明不便当众违逆,只得拱手称是,暗忖稍后私下再行劝说。
李渊云当然不肯,也不敢将雷珠交到他手中,心中甚至打定主意不让徐公明有任何机会经手。
其实真要说起来,李渊云有很多更巧妙更不突兀的方式去发现雷珠,比如偷偷记下那人的身份,暗中调查他,再将他细作的身份告诉徐公明,最后来个人赃并获。
但他之所以这般雷霆手段,实在是怕迟则生变,因为自己的插手导致横生枝节。
万一雷珠不止这一枚,这细作心生疑虑不肯再将此物放在矿上,而是转而塞进妖兽腹中,或者用别的什么手段送至李渊修手中,那他就后悔莫及了。
为了将一切祸患按死,他只能出此下策。李渊云已经打定主意,若是此行不死,他往后便终生待在黎泾山上,不再下山,免得被人发现自己的重生之谜。
徐公明提着昏死过去的郁家细作,与李渊云一同出了矿洞。才至洞口,便见一五十多岁、须发花白的安家修士堵在门前。
那安家修士醉眼惺忪,衣襟散乱,满身酒气,显是宿醉方醒。
他瞪着一双血丝密布的牛眼,破口大骂:“小辈安敢伤我安家人,夺我家宝物!当爷爷是死人不成?速将宝物交出,否则休怪你爷爷手下无情!”
其状若市井无赖,满口污言秽语,哪有半分仙家气度,活脱脱一个地痞。
“好个不知死活的醉鬼!”
徐公明岂会惧他?正欲在李渊云面前显些手段,当下掷下细作,右手并指如剑,周身法力霎时涌动。
但见一点金芒自他指尖迸现,初如粟米,旋即暴涨!
那安家修士不知是醉意未消,还是未料徐公明真会出手,直到此刻,醉眼朦胧中才见夺命金光扑面而来,惊得魂飞魄散。
他想运转法力护身,可经脉滞涩,加之事发突然,竟是连半分反应也做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金光如热刀切牛油般当胸贯入!
“噗——”
胸前豁开血洞,红的、黄的混着鲜血汩汩涌出。他张大了嘴,想呼救,想咒骂,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子。
最终,他眼里的惊恐与醉意一同凝固,身子一歪,“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再无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