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玉简血书
北风卷着砂砾拍打在脸上,生疼。
墨离三人离开皇城已有三日,此刻正穿行在通往黑石城的官道上。越往北走,植被越稀疏,起初还能见到零星的树木,后来只剩低矮的灌木,到最后连灌木都没了,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以及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的、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那便是北地的屏障,黑石山脉。
气候也截然不同。皇城尚是初秋,这里却已寒气逼人。夜晚必须生火,否则滴水成冰。白小飞裹紧了钱多多给的羊皮袄,依旧冻得牙齿打颤:“这鬼地方……真的有人住吗?”
“黑石城是北方最大的城池,也是通往北冥的最后补给站。”凌霜牵着一匹从皇城买来的老马,马背上驮着干粮和水囊,“再往北,就是真正的苦寒之地,千里无人烟。”
墨离没说话。他怀里揣着那块带血的玉简,三日来,那玉简始终冰凉,如同揣着一块寒冰。青云子临终前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北冥是陷阱……影无痕没死……真正的黑手……”
每想一次,心头就沉一分。
他试过探查玉简。太初之气注入,玉简毫无反应,仿佛只是块普通的碎玉。但青云子那样的元婴高人,临终托付之物,岂会寻常?定是有特殊禁制,或是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开启。
“前面有炊烟。”凌霜忽然勒马,指向西北方向。
地平线上,果然升起几缕淡淡的青烟。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炊烟意味着人迹,也意味着可能的风险。
“过去看看。”墨离做出决定,“如果是商队或牧民,可以打听消息;如果是匪徒……”
他摸了摸怀中的诛仙剑。剑灵沉睡后,诛仙剑威力大减,但依旧是神兵利器,对付普通毛贼绰绰有余。
三人朝炊烟方向行去。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一座破败的土堡出现在视野中。土堡外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土坯房。炊烟正是从最大的那间土坯房升起。
“小心。”凌霜低声道。她翻身下马,重剑出鞘半寸,侧身靠近土堡残墙。
墨离和白小飞紧随其后。三人屏息凝神,听到土坯房里传出说话声,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三人肯定往北去了,错不了。”一个粗哑的男声道,“老大说了,活捉赏千金,死了赏五百。这买卖划算。”
“可那是三个硬茬子。”另一个声音尖细些,“皇城传来的消息,连暗影卫都折在他们手里。咱们兄弟几个,够看吗?”
“怕什么?他们刚从皇城逃出来,肯定精疲力尽。咱们以逸待劳,又布下了‘迷魂阵’,保管手到擒来。”
墨离心一沉。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听口气,像是黑道上的赏金猎人。这类人修为或许不高,但手段阴狠,擅长陷阱和下毒。
他朝凌霜和白小飞打了个手势:绕后,包抄。
三人分头行动。墨离从正门摸进,凌霜翻后墙,白小飞守在唯一的窗户下,防止有人跳窗逃跑。
土坯房里,五个汉子围坐在火堆旁,火上架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野兔,油脂滴落,滋滋作响。为首的是个独臂大汉,脸上有道疤从额角划到下巴,显得狰狞可怖。其余四人也是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类。
墨离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火堆旁五人同时转头。
“谁?!”独臂大汉反应最快,抄起手边的鬼头刀。
回答他的是一道青金色的剑气。墨离没下死手,剑气只斩断了鬼头刀的刀柄,余势将独臂大汉震飞出去,撞在土墙上,昏死过去。
其余四人大惊,刚要起身,后墙轰然倒塌!凌霜破墙而入,重剑横扫,两人被拍飞。白小飞从窗户跳进来,一张“泥沼符”甩出,地面软化,剩下两人陷到膝盖,动弹不得。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从墨离推门到四人倒地,不过三息时间。
“谁派你们来的?”墨离走到独臂大汉身边,用剑鞘戳了戳他。
大汉悠悠转醒,看到眼前情景,脸色煞白:“好……好汉饶命!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说清楚。”墨离声音平静,但眼神冰冷。
“是……是‘黑风寨’的刘三爷!”大汉竹筒倒豆子,“三天前,刘三爷放出话来,说有三个道士从皇城逃出,往北边来了。谁能抓到,活的一千两,死的五百两。还说……还说有贵人悬赏,死活不论,只要验明正身。”
“黑风寨在哪儿?”
“往北三十里,黑石山下。”大汉哆嗦着,“好汉,我们只是小喽啰,混口饭吃……”
墨离看向凌霜。凌霜会意,在土坯房里翻找,很快从独臂大汉的行囊里找出一张画像——画得粗糙,但能看出是墨离三人的轮廓,旁边还标注了特征:使重剑的女子,用符箓的法师,以及一个“疑似道士”的少年。
“画得真丑。”白小飞凑过来看,不满道,“本公子玉树临风,这画得跟猴子似的!”
墨离没理会他的抱怨,继续问:“悬赏的贵人是谁?”
“不……不知道。”大汉摇头,“刘三爷只说是皇城来的大人物,具体是谁,我们这种小角色哪能知道……”
看来问不出更多了。墨离打晕五人,将他们捆好扔在墙角。又从他们行囊里搜出些干粮和银两,补充了消耗。
“黑风寨……”凌霜摊开地图,“在黑石城和咱们之间。要去黑石城,要么绕路多走五十里,要么就得从黑风寨眼皮底下过。”
“绕路太耽误时间。”墨离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线,“而且黑风寨既然放出悬赏,肯定在沿途布下了眼线。绕路反而可能自投罗网。”
“那你的意思是……”
“直走。”墨离收起地图,“黑风寨敢接这买卖,就得付出代价。正好拿他们练练手,试试金丹期的实力。”
白小飞缩了缩脖子:“墨老弟,咱们刚逃出来,是不是低调点好……”
“低调不了了。”墨离看向北方,“从我们离开皇城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明处。与其躲躲藏藏,不如杀鸡儆猴,让那些想拿悬赏的人掂量掂量。”
凌霜点头同意:“黑风寨是地头蛇,灭了他们,能震慑不少宵小。”
计议已定,三人稍作休整,吃了些干粮,便继续上路。临走前,墨离在土坯房外布下一个小型“隐匿阵”,将那五个赏金猎人藏了起来。阵法能维持三日,三日后他们自会醒来,足够墨离三人走远。
戈壁的风越发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天色渐晚,远处黑石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
按照地图,黑风寨应该就在山脚下。但直到月上中天,三人也没看到山寨的影子,反而走进了一片乱石滩。
乱石滩中遍布嶙峋怪石,大的如房屋,小的如磨盘,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
“不太对劲。”凌霜停下脚步,“这地方太安静了。”
确实。戈壁虽然荒凉,但夜间总有些虫鸣兽吼。可这片乱石滩死寂一片,连风声都显得刻意。
墨离道瞳开启,视野中,乱石滩上空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是煞气。这里死过很多人,而且死得很惨,怨气凝而不散,形成了天然的煞地。
“小心,有埋伏。”他低声道。
话音未落,四周石林中人影绰绰,数十个黑衣蒙面人从阴影中冒出,将他们团团围住。这些人行动无声,配合默契,显然不是黑风寨那种乌合之众。
“影无痕的人。”凌霜认出了那种阴冷的气质。
为首的是个高瘦黑衣人,他掀开面罩,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正是那日在永夜宫与周老七站在一起的黑袍人!
“三位,恭候多时了。”高瘦黑衣人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指挥使大人料定你们会走这条路,特命我等在此恭候。”
“影无痕还没死?”墨离冷声问。
“托三位的福,指挥使大人只是受了点小伤,如今正在北冥静养。”黑衣人咧嘴一笑,笑容阴森,“大人说了,若是三位肯交出三圣物和密匙,他可网开一面,留你们全尸。”
“废话少说。”凌霜重剑出鞘,剑锋指向黑衣人,“要打便打。”
“爽快。”黑衣人拍拍手,“那便请三位……上路吧。”
他后退一步,其余黑衣人同时出手!不是近身搏杀,而是掷出数十枚黑色圆球!圆球在空中爆开,化作浓稠的黑雾,瞬间笼罩整个乱石滩!
“是‘蚀骨雾’!闭气!”墨离喝道,同时甩出三张“清风符”。符箓燃烧,化作三道旋风,将黑雾吹散些许。但雾气太浓,清风符杯水车薪。
更可怕的是,黑雾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爬行。墨离道瞳凝聚,看清了雾气中的东西——那是一条条细如发丝的黑线,在空中游动,如同活物!
“蚀骨虫!专破护体罡气!”凌霜挥剑斩断几条靠近的黑线,但黑线数量太多,斩之不尽。白小飞更是狼狈,他的护身符光在黑线侵蚀下迅速暗淡。
“结阵!”墨离当机立断。他脚踏罡步,手掐法诀,太初之气汹涌而出,在三人周围布下一层淡金色的光罩——这是《黄庭经》中记载的“金光护体阵”,专克邪祟。
黑线撞上光罩,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青烟消散。但光罩也在剧烈晃动,显然撑不了多久。
“雕虫小技。”黑衣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面黑色小旗。旗面上绣着狰狞的鬼脸,他咬破指尖,将血涂在鬼脸眼睛上。
小旗无风自动,鬼脸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凄厉的尖啸!啸声中,乱石滩地面开始震动,一只只白骨手臂破土而出!
“尸傀术!”墨离脸色一沉。这是邪道法术,以生人魂魄炼制尸傀,阴毒无比。看这阵势,对方至少炼化了上百具尸傀!
白骨手臂越来越多,最终,一具具完整的骷髅从地下爬出。它们眼眶中燃着绿火,手持锈迹斑斑的刀剑,摇摇晃晃地围了上来。
“墨老弟,顶不住了啊!”白小飞哭丧着脸,他的符箓对付这种死物效果甚微。
墨离一咬牙,从怀中掏出青云子给的玉简。三日来,他用尽办法都无法开启,此刻情况危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将太初之气疯狂注入玉简,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简上!
精血融入玉简的瞬间,异变陡生!
玉简表面的血迹仿佛活了过来,顺着纹理流淌,最终汇聚成一行行殷红的古篆小字。那些字迹从玉简上浮起,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白光所及之处,蚀骨雾如雪遇朝阳,迅速消散。尸傀们发出恐惧的嘶鸣,纷纷后退,有些甚至直接散架,化作一堆枯骨。
黑衣人脸色大变:“这是……青云老道的‘浩然正气’!他怎么会有……”
话音未落,玉简上的文字突然炸开,化作漫天光点。光点在空中重组,凝聚成一个人形虚影——正是青云子!
虚影很淡,仿佛随时会消散。但那股浩然正气,却让所有黑衣人都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邪魔外道,安敢猖狂!”青云子虚影开口,声音洪钟大吕,震得乱石滩碎石簌簌落下。
他抬手,虚空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镇”字。字如山岳,缓缓压下!
黑衣人想逃,但身体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绝望地看着“镇”字落下,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其余黑衣人更是不堪,直接被镇字压得七窍流血,倒地不起。尸傀们则彻底化作飞灰,连渣都不剩。
金光散去,青云子虚影也淡至透明。他看向墨离,眼中满是欣慰:“后生可畏……玉简中的秘密……你自会知晓……小心……北冥……”
虚影彻底消散,玉简“啪”地一声碎裂,化作齑粉。
乱石滩恢复死寂。月光洒下,照着一地昏迷的黑衣人,和目瞪口呆的墨离三人。
“刚……刚才那是……”白小飞结结巴巴。
“青云子前辈留下的最后手段。”墨离看着掌心的玉简粉末,心中五味杂陈。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仅提醒他们北冥是陷阱,还留下了一道保命符。这份恩情,太重了。
凌霜走到黑衣人首领身边,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但经脉尽断,修为全废。”
“带他走。”墨离道,“他知道影无痕的计划,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那其他人呢?”
“废掉修为,留他们自生自灭。”墨离不是嗜杀之人,但这些人是影无痕的爪牙,留之必有后患。
处理完黑衣人,三人不敢久留,连夜赶路。黑衣人首领被捆成粽子扔在马背上,一路颠簸,中途醒了几次,每次都被白小飞用“瞌睡符”拍晕。
天亮时分,他们终于走出戈壁,眼前出现一片绿洲。绿洲不大,但草木丰茂,中央还有个小湖泊,湖水清澈见底。
“在这里歇歇吧。”墨离勒马,“马撑不住了,人也需要休整。”
他们在湖边扎营。凌霜去捕鱼,白小飞拾柴生火,墨离则负责审讯黑衣人首领。
一盆冰凉的湖水泼在脸上,黑衣人悠悠转醒。看到墨离,他眼中闪过恐惧,但很快被狠厉取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话,做梦!”
“硬气。”墨离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知道这是什么吗?”
黑衣人瞥了一眼,嗤笑:“蚀骨虫卵?还是腐心散?老子什么毒没尝过!”
“都不是。”墨离拔掉瓶塞,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粉末呈淡金色,散发着奇异的香气,“这叫‘真言散’,无色无味,服下后半个时辰内,问什么答什么,绝无虚言。唯一的副作用是……药效过后,会忘记这段时间的所有事。”
黑衣人脸色变了。他不怕死,不怕痛,但这种让人变成提线木偶的药物,比死更可怕。
“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墨离将粉末凑到他嘴边,“你死,或者吃下去,选一个。”
黑衣人死死闭着嘴。
墨离也不急,就那么举着手。粉末的香气越来越浓,黑衣人开始感到头晕目眩,意识逐渐模糊。他知道,这粉末就算不吃,光闻着也有药效。
“我说……”他终于崩溃,“你想知道什么……”
“影无痕在北冥布置了什么陷阱?”
“具体不知道……指挥使大人只说过……北冥海眼深处……有上古妖兽‘冰螭’守护……他已经布下‘九幽锁魂阵’……等你们和冰螭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他伤势如何?”
“很重……但得到了‘恐惧之主’的赏赐……正在恢复……最多三个月……就能重回巅峰……”
“恐惧之主是谁?”
“是……是……”黑衣人眼中闪过挣扎,仿佛这个名字有某种禁忌。他额头青筋暴起,七窍开始流血。
墨离暗道不好,想封住他的穴位,但已经晚了。黑衣人身体剧烈抽搐,然后猛地僵直,瞳孔涣散——死了。
“被下了禁制。”凌霜走过来查看,“一旦触及核心秘密,禁制就会触发,爆体而亡。”
墨离沉默。又是禁制。影无痕身上有,这些黑衣人身上也有。那个“恐惧之主”到底有多可怕,能让手下如此畏惧?
“至少我们知道了三点。”凌霜分析道,“第一,影无痕确实在北冥布了陷阱;第二,他伤势未愈,需要时间恢复;第三,北冥海眼有冰螭守护,这是他的倚仗,也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白小飞不解,“上古妖兽哎!听名字就不好惹!”
“妖兽再强,也是生灵。”墨离眼中闪过精光,“而影无痕布的‘九幽锁魂阵’,是邪阵,专克生灵。我们可以利用这点,让冰螭和影无痕先斗起来。”
“驱虎吞狼?”凌霜会意。
“对。”墨离看向北方,“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提升实力。黑石城有潜鳞会据点,先到那里,补充物资,打探情报。”
休整完毕,三人继续上路。黑衣人首领的尸体被就地掩埋,马匹喂饱了草料,精神好了许多。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黑石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城墙通体由黑色巨石砌成,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城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城门处排着长队,多是商旅和牧民,等待入城检查。
“终于到了。”白小飞长舒一口气,“我要吃顿好的,睡个踏实觉!”
墨离却皱起眉头。在他的道瞳视野中,黑石城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气——那是死气。这座城,死过很多人,而且怨念不散。
“进城后小心些。”他低声叮嘱,“这里不太对劲。”
排队入城时,墨离仔细观察守城士兵。这些士兵盔甲鲜明,但眼神麻木,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更诡异的是,每个士兵的眉心,都有一丝极淡的黑气,与皇城那些被魔化的禁军一模一样。
“难道影无痕的势力已经渗透到这里了?”凌霜也察觉到了异常。
“有可能。”墨离握紧诛仙剑,“黑石城是通往北冥的要冲,影无痕不会放过这里。”
轮到他们检查时,守城士兵对照画像看了半天——钱多多给的易容丹效果极佳,画像上的人与他们现在面貌只有三分相似。
“叫什么?从哪来?来干什么?”士兵机械地问。
“周墨,江南人士,来收购雪莲。”墨离递上路引和钱多多准备的商贾凭证。
士兵翻看凭证,又打量了他们几眼,最终挥挥手:“进去吧。城内禁止私斗,违者格杀勿论。”
三人牵着马进城。城内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不绝于耳,俨然是座繁华边城。
但墨离的道瞳看得更清楚:那些行人脸上笑容僵硬,眼神空洞;商铺老板算账时手指机械地拨弄算珠;就连街边玩耍的孩童,笑声都透着诡异。
整座城,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是齿轮,按既定的轨迹运转。
“先找潜鳞会据点。”墨离压下心头不安,“钱多多说在西市‘悦来客栈’,找掌柜报‘江南来的周老板’。”
悦来客栈很好找,西市最大的那家就是。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串大红灯笼,宾客盈门,生意兴隆。
三人走进客栈,立刻有小二迎上来:“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间上房。”墨离递过一锭银子,“另外,找你们掌柜,就说‘江南来的周老板’有批货到了。”
小二接过银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热情:“好嘞!掌柜的在后面账房,小的这就去通报!”
他引着三人上二楼客房,然后匆匆下楼。墨离注意到,小二下楼时步伐比寻常人轻快许多,显然是练家子。
约莫一炷香时间,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推门而入,圆脸小眼,一脸和气生财的笑容——正是悦来客栈的掌柜。
“三位就是周老板的朋友?”掌柜拱手,“鄙姓王,王富贵,是这间客栈的掌柜。”
“王掌柜。”墨离还礼,“钱少爷让我们来找你。”
“知道知道。”王富贵压低声音,“少东家早有吩咐。三位请随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领着三人穿过走廊,来到最里间的一间客房。客房内布置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王富贵在墙上某处按了三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请。”
四人进入密道,墙壁在身后合拢。密道两旁镶嵌着夜明珠,光线柔和。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个宽敞的地下室,桌椅床铺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书房。
“这里绝对安全。”王富贵点上油灯,“三位在此歇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另外,少东家留了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墨离。
墨离拆开信,钱多多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墨兄如晤:见字如面。皇城一别,匆匆数日,想必三位已至黑石城。此城水深,城主‘黑石老人’疑似与狩道司有染,务必小心。另,据潜鳞会密报,北冥海眼确有异动,冰螭于月前苏醒,已吞食七批探险者。影无痕布阵之事,确凿无疑。然,危险往往伴随机缘。冰螭守护之物,除密匙外,尚有‘冰魄玄晶’,此物乃炼制冰系法宝的至宝,对凌姑娘或有裨益。
“黑石城据点由王富贵负责,此人可靠。需要什么,尽管找他。
“江南事忙,不及多叙。愿三位此行顺利,他日重逢,再把酒言欢。
“钱多多手书”
信末附了一张北冥海眼的粗略地图,以及冰螭的习性和弱点。
墨离合上信,心中稍安。有钱多多的情报和支持,此行把握大了几分。
“王掌柜,我们需要采购些物资。”他将清单递给王富贵,“另外,想打听两个人。”
清单上写着:御寒衣物、干粮、清水、伤药、符纸、朱砂、以及一些特殊材料——百年桃木、黑狗血、公鸡冠等,是用来画符布阵的。
王富贵扫了一眼:“衣物干粮好说,伤药符纸也有存货。但百年桃木和黑狗血……得去黑市。至于公鸡冠,要新鲜的,得现杀。”
“黑市?”
“黑石城表面归城主管辖,实则由三大势力把控。”王富贵解释,“城主府算一方,但实力最弱;‘铁狼帮’控制着码头和货运行,人多势众;‘暗鸦会’则掌握着黑市和情报买卖,势力最深。百年桃木和黑狗血这类偏门东西,只有暗鸦会有门路。”
“暗鸦会……”墨离记下这个名字,“怎么联系?”
“每晚子时,西市‘鬼街’开市,戴乌鸦面具的人就是暗鸦会的掮客。”王富贵顿了顿,“但鬼街鱼龙混杂,三位若去,务必小心。”
“多谢提醒。”
王富贵办事效率极高,一个时辰后,所需物资基本备齐,只剩百年桃木和黑狗血。
入夜,子时。
墨离三人换上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好兜帽,前往西市鬼街。
所谓鬼街,其实是条废弃的巷子,白天无人问津,入夜后却灯火通明。街道两旁摆满地摊,卖的东西千奇百怪:从古董玉器到妖兽材料,从武功秘籍到毒药暗器,甚至还有卖消息卖人命的。
摊主和顾客都戴着面具,彼此不言不语,交易全靠手势。整条街安静得诡异,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银钱碰撞声。
墨离三人逛了一圈,果然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戴乌鸦面具的摊主。摊子上摆着几块黑乎乎的木头,以及几个小瓷瓶。
“百年桃木,怎么卖?”墨离压低声音。
乌鸦面具抬起,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银子?”白小飞试探问。
乌鸦面具摇头,在桌上写了个字:金。
三两黄金!这价格够普通人家吃三年!
墨离没还价,直接掏出三枚金锭。钱多多给的盘缠足够,没必要在这种地方讨价还价。
乌鸦面具收起金锭,将一块桃木推过来。墨离拿起掂量,入手沉甸甸,木质细腻,纹路清晰,确实是百年以上的老桃木,而且是雷击木——辟邪效果更好。
“黑狗血呢?”
乌鸦面具又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黄金。墨离照付,拿到一个小瓷瓶,打开嗅了嗅,血腥味中带着淡淡的腥臊,是黑狗血没错。
交易完成,墨离正要离开,乌鸦面具忽然伸手拦住他,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小心,有人盯上你们了。”
墨离心一凛,道瞳开启,果然发现有几个戴面具的人在暗中观察他们。那些人的气息隐蔽,但瞒不过道瞳的感知——至少都是筑基期修为,其中一个甚至达到了金丹初期!
“多谢。”墨离朝乌鸦面具微微点头,带着凌霜和白小飞快步离开鬼街。
刚出巷口,那几人也跟了出来,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甩掉他们。”墨离低声道。三人加快脚步,专挑人多的地方走,七拐八绕,试图甩掉尾巴。
但对方显然是地头蛇,对黑石城了如指掌,始终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被堵在一条死胡同里,墨离忽然看到前方有座破庙。
“进庙!”
三人冲进破庙,反手关上庙门。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神像,早已斑驳不堪,香案积满灰尘,显然荒废已久。
“分头躲好,等他们进来,逐个击破。”墨离快速布置。
凌霜跃上房梁,白小飞藏在神像后,墨离则躲在门后阴影里。
片刻,庙门被推开,五个人影闪身而入。为首的是个金丹初期的壮汉,脸上有道刀疤,眼神凶戾。其余四人都是筑基后期,手持兵器,警惕地打量庙内。
“出来吧,躲躲藏藏没意思。”刀疤脸冷笑道,“我们只要那个道士小子,其余两人可以活命。”
无人应答。
刀疤脸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朝神像走去。刚走到香案前,头顶忽然落下一个人影!凌霜如鹰隼扑击,重剑带着风雷之声斩下!
那两人反应也不慢,举兵器格挡。但凌霜这一剑蓄势已久,岂是他们能挡?只听“铛铛”两声,兵器断裂,两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找死!”刀疤脸大怒,拔刀扑向凌霜。但他刚踏出一步,脚下地面突然软化——白小飞的“泥沼符”生效了!
刀疤脸陷到膝盖,行动受阻。就在这时,墨离从门后闪出,诛仙剑直刺他后心!
这一剑快如闪电,刀疤脸只来得及侧身,剑锋擦着肋骨划过,带出一蓬血花!
“撤!”刀疤脸见势不妙,拼着受伤,强行从泥沼中挣脱,撞破窗户逃了。剩下两个手下也想跑,被凌霜和白小飞拦住,很快解决了。
墨离走到那两具尸体旁,掀开他们的面具。是两张陌生的脸,但额头上都有个黑色的乌鸦纹身。
“暗鸦会的人。”凌霜皱眉,“我们才到黑石城一天,他们怎么就盯上我们了?”
墨离沉默。他想起王富贵的话——暗鸦会掌握着黑石城的情报买卖。也许从他们进城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卖了。
“先回客栈。”他做出决定,“黑石城不能久留,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北冥。”
三人清理了痕迹,悄悄返回悦来客栈。王富贵见他们神色凝重,知道出了事,也没多问,只是将准备好的物资打包好,又额外塞给他们三件狼皮大氅。
“北冥苦寒,这个保暖。”他说,“另外,我打听到一个消息——三天前,有一伙外地人进了黑石城,也在打听北冥海眼的事。领头的是个女人,蒙着面纱,看不清面貌,但气息很强,至少金丹中期。”
“女人?”墨离心中一动,“还有什么特征?”
“她腰间佩着一柄弯刀,刀鞘是白色的,好像是用某种兽骨制成。”王富贵回忆道,“对了,她身边还跟着个老头,拄着拐杖,眼睛好像不太好,总是眯着。”
墨离与凌霜对视一眼。腰佩骨刀的女人,眼盲的老头——这个组合,让他们想起了一个人。
寒月宗少宗主,冷清秋。
她在皇城观星台一战后就消失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她也对北冥海眼感兴趣?还是说,她也在找密匙?
“知道了,多谢。”墨离压下疑惑,接过物资。
这一夜,无人入眠。
第二天天未亮,三人便离开客栈,出了黑石城,朝着北方那片茫茫雪原进发。
城墙上,一个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凭栏远眺,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她腰间,一柄骨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小姐,要跟上去吗?”身旁,一个眼盲的老者轻声问。
“不急。”冷清秋声音清冷,“让他们先探路。北冥海眼的冰螭,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她转身走下城墙,白色裙裾在风中飘拂。
“通知宗门,就说……‘鱼’已入网。”
风雪更大了。
墨离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原上,前方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地。
怀中的定星盘指针始终指向北方,那是北冥海眼的方向。
也是陷阱的方向。
但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们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被抽取的魂魄,为了青云子的托付,也为了……那遥不可及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