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7章 泾水畔功成定局二
他走进厅内,看到坐在上首的谢万里,连忙躬身行礼,朗声道:“晚生主父偃,参见大司马大人。”
“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谢万里抬手示意他落座,让下人上了热茶,才温和地说道,“先生的策论,我已经看过了,字字珠玑,见解独到,真是难得的奇才。我早就想召见先生了,只是近日朝中事务繁忙,一直抽不开身,还望先生莫要见怪。”
主父偃听到谢万里的话,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激动,连忙起身躬身道:“大人言重了。晚生不过是一介布衣,能得大人垂青,看一眼晚生的策论,已是天大的荣幸,岂敢有半分怨言。”
他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受了太多的冷眼与排挤。他出身齐国的贫寒之家,自幼学习纵横之术,后来又研习《春秋》、诸子百家的学说,满腹经纶,胸有韬略,却在齐国被那些儒生排挤,无法立足。他又先后去了燕国、赵国、中山国,却依旧得不到重用,反而处处受人白眼,被人嘲讽。走投无路之下,他才一路辗转,来到了长安,听闻大司马谢万里广纳贤才,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写了一篇策论,托人送到了谢万里的府上。
他本以为,会和之前一样,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却没想到,仅仅过了三日,便收到了谢万里的召见。这让他心中,既激动,又忐忑。
谢万里看着他,笑着道:“先生不必过谦。你的策论里,关于诸侯王的问题,提出的‘推恩分子弟’的主张,真是一语中的,切中了要害。大汉立国六十余年,诸侯王的问题,始终是心腹大患,先帝时期的七国之乱,便是前车之鉴。强行削藩,只会逼反诸侯王,引发战乱,而先生的推恩之策,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让诸侯国的势力,一步步瓦解,真是千古妙计啊。”
主父偃听到谢万里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策论中最核心的部分,还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心中激动得难以言表。他这一生,空有满腹经纶,却始终无人赏识,如今终于遇到了一个懂自己的人,而且还是当朝权倾朝野的大司马,他的眼眶瞬间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大人能看懂晚生的策论,晚生就算是死,也无憾了!”
“先生说笑了。”谢万里摆了摆手,道,“有大才之人,就该得到重用。先生的才华,不该被埋没。我今日召见先生,一是想和先生详谈一番,二是想把先生引荐给陛下。陛下雄才大略,求贤若渴,先生的主张,正好契合陛下的心意,若是能得陛下赏识,先生的抱负,便能得以施展了。”
主父偃听到这话,猛地站起身,对着谢万里深深一揖,躬身道:“大人对晚生,有再造之恩!晚生此生,定当肝脑涂地,报答大人的知遇之恩!”
“先生不必如此。”谢万里扶起他,道,“我举荐你,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是为了大汉,为了天下百姓。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能为大汉安定江山,为百姓谋福,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说罢,他便和主父偃,就着策论里的内容,详谈了起来。从诸侯王的问题,到匈奴的应对之策,再到民生、经济、吏治,主父偃都有着独到的见解,言语犀利,切中要害,哪怕是一些看似无解的难题,他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给出解决的办法。
谢万里越谈,心中越是惊叹。历史上的主父偃,确实是个不世出的奇才,哪怕是在人才济济的汉武帝时期,也依旧是最耀眼的那一批人。只是他后来性格骄横,收受贿赂,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实在是令人惋惜。如今能提前把他引荐给刘彻,自己也能在一旁时时规劝,或许能让他避免重蹈历史的覆辙,真正成为大汉的栋梁之才。
二人从午后,一直谈到了深夜,烛火换了一根又一根,却依旧意犹未尽。主父偃把自己憋了半辈子的韬略与见解,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越说越是畅快,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亮。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终于遇到了明主,遇到了知己,自己的抱负,终于有机会施展了。
第二日一早,谢万里便带着主父偃,前往了未央宫,面见刘彻。
刘彻听闻谢万里带来了之前他提到的主父偃,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奏报,在宣室殿召见了二人。
见到刘彻,主父偃不卑不亢,躬身行礼,对答如流。刘彻问他关于诸侯王、匈奴、民生的诸多问题,他都能对答如流,提出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正好契合了刘彻的心意。
二人越谈越是投机,从清晨一直谈到了日落西山,刘彻甚至连午膳都忘了用。谈完之后,刘彻激动地对着谢万里道:“太傅,你真是给朕带来了一个奇才!朕怎么现在才遇到主父先生,真是相见恨晚啊!”
说罢,他当即下旨,任命主父偃为郎中,留在自己身边,随侍左右,参与朝政议事。
主父偃连忙跪地谢恩,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从一个四处碰壁、走投无路的布衣,一步登天,成为了皇帝身边的近臣,这一切,都来自于谢万里的举荐,来自于刘彻的赏识。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报答谢公的知遇之恩。
随着主父偃的入朝,刘彻身边,终于集齐了赵绾、王臧、董仲舒、主父偃、公孙弘等一大批贤才,属于新帝的势力,正在一步步壮大,建元新政的推行,也越来越顺利。
四月中旬,太学的建设,终于完工了。上林苑东侧,一片崭新的建筑群拔地而起,青瓦白墙,飞檐斗拱,既有儒家的端庄大气,又不失大汉的雄浑威仪。整个太学,分为讲堂、学舍、藏书阁、射圃、先贤祠五个部分,足足可以容纳上千名弟子学习居住。藏书阁里,存放着从全国各地搜集来的儒家经典、诸子百家的书籍,足足有上万卷,是整个大汉,藏书最丰富的地方之一。
太学落成的这一日,刘彻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前来参加太学的落成典礼。当刘彻走进太学,看到讲堂里端坐的数百名博士弟子,看到藏书阁里琳琅满目的经卷,看到射圃里意气风发的弟子们练习射箭,脸上露出了无比欣慰的笑容。
在落成典礼上,刘彻亲自宣读了诏书,正式设立太学,置五经博士,招收博士弟子五百人,由朝廷供给衣食,学习儒家经学,每年考核一次,考核合格者,授予郎中、文学掌故等官职,不合格者,遣返原籍。
诏书宣读完毕,数百名博士弟子,齐齐跪地,山呼万岁,声音响彻了整个上林苑。这些弟子里,有七成是寒门子弟,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踏入皇家设立的太学学习,能有机会入朝为官,实现自己的抱负。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龙椅上的少年天子,对着站在天子身侧的谢万里,深深叩拜。
站在刘彻身侧的谢万里,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满是感慨。太学的设立,不仅仅是培养了一批儒家人才,更重要的是,它打破了世家大族对官场的垄断,开启了寒门子弟入朝为官的通道,为中国两千多年的科举制度,打下了最早的基础。这一步,看似不起眼,却对整个中国历史,产生了无比深远的影响。
太学落成之后,长安城的儒风更盛。董仲舒、胡毋生等五经博士,每日在太学的讲堂里讲授经学,不仅是太学的弟子,就连长安城里的许多官员、儒生,也纷纷赶来听讲,讲堂里常常座无虚席,连窗外都站满了人。儒家思想,终于从民间的私学,走进了皇家的殿堂,成为了大汉王朝官方推崇的学说。
只是,树大招风。太学的兴盛,儒家的崛起,自然也引来了黄老派老臣的强烈不满,长乐宫的窦太皇太后,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
这日,许昌、庄青翟,还有几个信奉黄老之术的老臣,再次来到了长乐宫,求见窦太皇太后。
长信殿内,窦太皇太后坐在凤椅之上,手中拿着淮南王刘安刚刚派人送来的《淮南子》,脸色阴沉得可怕。许昌等人跪在殿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太皇太后!您再不管管,这大汉的天,就要变了!陛下现在眼里,只有那些儒生,只有儒家学说,把高祖皇帝定下的黄老之术,全都抛到脑后了!”
“太皇太后,那太学落成之后,整个长安城都成了儒生的天下了!那些寒门出身的儒生,一个个都爬到了我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头上,长此以往,这朝堂,就要被那些泥腿子占满了!我们这些开国功臣的后代,就要无立锥之地了!”
“还有那个主父偃,还有那个赵绾、王臧,天天在陛下身边煽风点火,蛊惑陛下更改祖制,现在又要修订历法,更改正朔,下一步,就要把文景两代的国策,全都改了!太皇太后,您再不出手,这大汉的江山,就要被他们毁了啊!”
一众老臣你一言我一语,不断地控诉着新政的“弊端”,把刘彻和儒生们,说得一无是处。
窦太皇太后手中的玉杖,猛地一顿,重重地砸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殿外,眼中满是怒意,冷声道:“皇帝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哀家说的话,也不听了。哀家说了,让他不要急于求成,不要动摇国本,他倒好,一门心思地往那些儒生的圈套里钻!”
许昌见状,连忙添油加醋道:“太皇太后,陛下年轻,被那些儒生蛊惑了心智,可谢万里大人,身为三朝老臣,托孤重臣,不仅不劝阻陛下,反而帮着那些儒生,推波助澜,实在是太过分了!若不是他在背后支持,那些儒生,怎么敢如此放肆?”
“住口!”窦太皇太后厉声喝止了他,冷声道,“谢万里是什么人,哀家比你清楚。他对大汉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他支持陛下推行新政,也是为了大汉江山,只是他也被那些儒生蒙蔽了双眼罢了。”
对于谢万里,窦太皇太后的心里,始终是信任的。三朝以来,谢万里为大汉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平定七国之乱,大败匈奴,稳定朝局,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功?他对刘氏江山的忠心,日月可昭,绝不是许昌这些人能诋毁的。
只是,她实在无法理解,一向沉稳持重的谢万里,为什么会支持陛下搞这些新政,支持那些只会空谈的儒生。
就在此时,内侍匆匆跑了进来,躬身道:“太皇太后,陛下派人送来奏报,说太史令司马谈牵头,修订的新历法,已经有了初稿,陛下准备下旨,从明年开始,改用新历,以正月为岁首,服色尚黄!”
“什么?!”窦太皇太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杖都在微微颤抖,“他们竟然真的要更改正朔,更改服色!这是要彻底推翻高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啊!哀家还没死呢,他们就敢如此放肆!”
许昌等人见状,更是火上浇油:“太皇太后!您看看!他们这是要翻天啊!连高祖定下的正朔、服色都敢改,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您再不出手,他们下一步,就要把您也架空了!”
窦太皇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几口粗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冷声道:“传哀家的懿旨,召陛下、谢万里、赵绾、王臧,即刻前来长乐宫见哀家!哀家倒要问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臣等遵旨!”内侍连忙躬身应道,转身快步朝着未央宫而去。
许昌、庄青翟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们知道,这一次,太皇太后是真的动怒了。赵绾、王臧这些儒生,好日子,到头了。
而此时的未央宫宣室殿内,刘彻正拿着司马谈送来的新历法初稿,和谢万里、司马谈、董仲舒等人,兴奋地讨论着。新的历法,以正月为岁首,调整了闰月的设置,纠正了之前颛顼历的误差,更加精准,更符合百姓的耕种作息,也更符合儒家的礼制。
刘彻看着历法初稿,激动地说道:“太好了!有了这部新历法,百姓耕种、祭祀,就再也不会被历法的误差所困扰了!朕决定,将这部新历法定名为《太初历》,明年起,正式在全国推行!”
众人纷纷躬身附和,称赞陛下圣明。
就在此时,内侍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慌张地躬身道:“陛下,不好了!长乐宫来人,太皇太后下了懿旨,召陛下、大司马大人、赵御史、王郎中令,即刻前往长乐宫见驾!太皇太后……好像很生气!”
一句话,让殿内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