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6章 泾水畔功成定局一
二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宣室殿的门口。殿外的内侍看到二人回来,连忙躬身行礼,推开了殿门。殿内的烛火已经点燃,案上早已摆好了各地送来的奏报,还有赵绾、王臧派人送来的礼制修订的奏疏。
刘彻走进殿内,刚坐下,便拿起了赵绾送来的奏疏,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又皱了起来,把奏疏扔在案上,叹了口气道:“太傅你看,赵绾他们的奏疏里,还是吵成一团,光是关于岁首的问题,就有三四种不同的意见,更别说宗庙祭祀的礼仪了。朕看,没有个一年半载,他们是吵不出个结果来的。”
谢万里拿起奏疏,翻了翻,果然如刘彻所说,奏疏里写满了不同儒生的不同主张,有的主张用夏历,有的主张用殷历,还有的主张继续沿用秦历,各说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他放下奏疏,道:“陛下,此事也不能全怪赵绾、王臧。这些儒生,大多都是各守一经,门派不同,对古礼的理解也不同,自然会有争议。陛下可以下一道旨意,定下一个大的原则——修订礼制,并非要全盘复古,而是要以‘合于时宜,利于百姓,彰显皇权’为根本,凡是不符合这个原则的,哪怕是古礼,也不必采用。有了这个大原则,他们商议起来,便有了方向,不会再漫无边际地争吵了。”
“对!就该这样!”刘彻立刻坐直了身子,拿起笔,便要草拟旨意,“朕这就下旨,告诉他们,不必拘泥于古礼,一切以实用为准,谁再拿那些虚无缥缈的古礼来争吵,朕便把他赶出长安,遣回原籍!”
谢万里看着少年天子雷厉风行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知道,建元新政的根基,正在这一件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中,一点点扎稳。只要这两件事做成了,儒家思想便会在大汉的土地上,真正扎下根来,为后续的推恩令、盐铁官营、北伐匈奴,打下最坚实的思想基础。
夜色渐渐深了,宣室殿的烛火,一夜未熄。刘彻和谢万里,就着案上的奏报,一夜之间,把太学建设、博士弟子选拔、历法修订、礼制修订的各项细节,一一敲定下来。窗外的天色,从漆黑一片,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当第一缕朝阳透过窗棂,照进宣室殿的时候,一道道新的旨意,也从未央宫发出,送往了丞相府、太常寺、太史令等各个衙署。
旨意发出的第二日,整个长安城,便再次热闹了起来。
先是太学博士弟子选拔的章程,昭告了天下。各郡国无论出身贵贱,只要精通五经中的一经,品行端正,无违法犯罪记录,便可由郡守、国相举荐,前往长安太常寺考核,考核合格者,便可入太学学习,学成之后,经考核合格,便可授予官职。
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整个大汉掀起了滔天巨浪。
汉初以来,寒门子弟想要入朝为官,几乎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在战场上立下军功,另一条,是被郡守举荐为孝廉,可孝廉的名额,几乎都被世家大族垄断了,普通的寒门子弟,根本没有机会。而如今,太学的设立,给了天下所有寒门儒生,一个公平的、入朝为官的机会,哪怕你出身贫寒,只要你有学识,精通经学,便有机会踏入朝堂,实现自己的抱负。
消息传开之后,天下的儒生,无不欢欣鼓舞。从关东到巴蜀,从江南到燕赵,无数的儒生,背着书箱,辞别家人,踏上了前往长安的道路。哪怕是千里之遥,哪怕是风餐露宿,也挡不住他们心中的希望与热情。
三月初的长安城,城东的灞桥之上,每天都有从各地赶来的儒生,背着书箱,风尘仆仆地走过灞桥,踏入长安城。这些儒生,有的身着锦袍,骑着高头大马,是各地世家的子弟;有的则身着粗布衣衫,脚上的草鞋都磨破了,面色黝黑,一看便知是千里迢迢、一路步行赶来的寒门子弟。可无论出身贵贱,他们的眼中,都带着同样的光芒,那是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期盼。
长安城的客栈、酒肆,几乎都住满了赶来的儒生。原本冷清的城东,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身着儒衫、手持经卷的儒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经学,议论着新政,整个长安城的学风,为之一振。
太常寺的衙门外,更是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赶来的儒生们,都在这里登记报备,等待着太常寺的考核。负责考核的,是董仲舒、胡毋生等五经博士,每天天不亮,太常寺的大门刚打开,便有儒生涌进来,直到日落西山,考核依旧在进行。
这日午后,谢万里带着几名亲兵,换上了普通的布衣,来到了太常寺附近,查看情况。只见太常寺外的队伍,从衙门口,一直排到了两条街之外,足足有数百人之多。队伍里的儒生,有的在低头默背着经文,有的在和身边的人低声讨论着经义,还有的虽然面带疲惫,却依旧眼神坚定地站在队伍里,没有半分退缩。
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几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儒生,正坐在地上,啃着干硬的麦饼,就着随身携带的水囊里的凉水,一边吃,一边看着手里的经卷。其中一个年轻的儒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面色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一看便知是常年劳作的农家子弟,他啃着麦饼,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春秋》,嘴里还念念有词,连麦饼渣掉在了衣襟上,都没有察觉。
谢万里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了一阵感慨。他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儒生,或许其中就有未来大汉的栋梁之才,或许其中就有能名留青史的人物。而太学的设立,就像一道光,照亮了这些寒门子弟前行的路,也为大汉王朝,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
“大人,您看,那边好像起了争执。”身边的亲兵,低声对着谢万里道,指着不远处的太常寺门口。
谢万里顺着亲兵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太常寺门口,几个身着锦袍、带着仆从的世家子弟,正围着一个寒门儒生,大声地呵斥着,为首的那个年轻人,一脸的骄横,伸手推搡着那个寒门儒生,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谢万里皱了皱眉,带着亲兵走了过去。只听那骄横的年轻人,指着寒门儒生的鼻子骂道:“你个泥腿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来考太学?这太学,是给我们这些世家子弟准备的,你一个种地的,也配和我们一起入太学?赶紧滚,别在这里碍眼!”
那个寒门儒生,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身材瘦弱,衣衫破旧,却脊背挺得笔直,面对几人的推搡呵斥,没有半分畏惧,抬起头,朗声道:“当今陛下下旨,无论出身贵贱,只要精通经学,品行端正,便可参加考核,入太学学习。陛下的旨意,难道你们敢违抗吗?太学是朝廷为天下贤才所设,不是你们世家的私学,凭什么我不能来?”
“哟,还敢顶嘴?”那骄横的年轻人脸色一沉,抬手便要朝着那寒门儒生的脸上打去。
就在此时,谢万里冷喝一声:“住手!”
那年轻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转过头,恶狠狠地看向谢万里,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管本少爷的事?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当朝郎中令,位列九卿!”
谢万里身边的亲兵,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大胆!大司马、大将军谢公在此,岂容你放肆!”
“大司马?谢公?”那年轻人脸上的骄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慌乱。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当朝的大司马、大将军谢万里,整个大汉,除了皇帝和太皇太后,最有权势的人。
他身后的几个世家子弟,也瞬间慌了神,连忙低下头,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周围排队的儒生们,也纷纷看了过来,当听到“谢万里”三个字的时候,都纷纷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激。他们都知道,太学能顺利设立,博士弟子的选拔能不分贵贱,全靠谢万里在陛下身边鼎力支持,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才有机会站在这里。
那骄横的年轻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谢公,还请谢公恕罪!小人再也不敢了!”
谢万里冷冷地看着他,沉声道:“你是郎中令王臧的侄子?”
“是……是……”那年轻人头也不敢抬,声音颤抖着说道。
“陛下设立太学,是为了给天下贤才一个机会,为大汉选拔栋梁之才,不是让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仗着父辈的权势,在这里作威作福,欺凌寒门子弟的。”谢万里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郎中令一向刚正不阿,却没想到,家里竟然出了你这样的子弟。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告知王郎中令,让他好好管教管教你。另外,取消你的考核资格,三年内,不许再参加太学的选拔。”
那年轻人听到这话,脸瞬间白了,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谢万里冰冷的眼神吓得不敢开口,只能连连磕头谢罪。
谢万里不再看他,转过身,看向那个被欺负的寒门儒生,见他虽然衣衫破旧,却依旧脊背挺直,眼神清澈,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模样,心中暗暗点头,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习的是哪一经?”
那儒生连忙躬身行礼,朗声道:“回谢公的话,晚生叫公孙弘,菑川国薛县人,习的是《春秋公羊传》。”
公孙弘?谢万里心中微微一动,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历史上汉武帝时期的丞相,公孙弘。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儒生,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道:“好,很好。你不必畏惧他们,陛下的旨意,便是你最大的底气。好好准备考核,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也莫要辜负了自己多年的苦读。”
公孙弘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再次躬身行礼:“晚生谨记谢公教诲!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陛下与谢公的厚望!”
周围的儒生们,看到这一幕,都纷纷欢呼了起来,看向谢万里的目光,更加的敬重与感激。谢万里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对着众人朗声道:“诸位都是从天下各地赶来的贤才,陛下设立太学,便是为了给诸位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无论出身贵贱,只要有真才实学,只要心怀大汉,一心为民,朝廷便不会埋没你们。安心准备考核,长安,会给你们一个公平的机会。”
“谢谢公!”众儒生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谢万里对着众人点了点头,便带着亲兵,转身离开了太常寺。走在回府的路上,亲兵忍不住道:“大人,这个公孙弘,看起来倒是个可塑之才,只是出身贫寒,怕是考核之后,也很难得到好的名次。”
谢万里笑了笑,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太学设立的初衷,便是给这些寒门子弟一个机会。只要他有真才实学,迟早会脱颖而出的。”
他心里清楚,公孙弘虽然大器晚成,可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历史上,他以花甲之年入仕,一步步做到了丞相的位置,封平津侯,是汉武帝时期最重要的大臣之一。如今能提前遇到,也算是一件好事。
回到府中,刚坐下没多久,便有下人来报,说主父偃在府门外求见。
谢万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主父偃,这个在历史上提出“推恩令”,彻底解决了大汉诸侯王隐患的奇才,终于来了。他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下人领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虽然看起来风尘仆仆,面带疲惫,却掩不住身上那股纵横捭阖的锐气。只是,他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怀才不遇的落寞与愤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