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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9章 泾水岸定河工规三

  “不仅如此,他们还截留了朝廷拨付给弘农郡的赈灾钱粮、垦荒种子、农具,全部中饱私囊,卖了换成了金银,装进了自己的腰包。黄河去年雨季决堤,冲毁了弘农县北岸的十几个乡,淹没了数十万亩良田,冲毁了数千间房屋,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拨付了一百万钱,十万石粮食,用来赈灾,可这些钱粮,一粒米,一文钱,都没有发到百姓手里,全被周阳和张合贪墨了!”

  “他们还擅自加征赋税,朝廷定下的三十税一的田赋,他们改成了十税五,百姓种出来的粮食,一半都要被他们抢走。除此之外,他们还擅自加征了什么人头税、耕牛税、农具税、过桥税,林林总总十几种赋税,百姓稍有不从,便会被他们抓进大牢,严刑拷打,甚至抄家灭族!”

  “更过分的是,他们还勾结当地的豪强杨氏,大肆兼并土地,强占百姓的田产。凡是家里有好田好地的,他们便罗织罪名,将百姓抓进大牢,逼着百姓把田地卖给他们,若是不从,便会被害死在大牢里。短短三年时间,弘农县九成以上的良田,都被周阳、张合和杨氏豪强占了,无数百姓失去了田地,只能沦为他们的佃户,或者逃离家乡,沦为流民。”

  “我问了那些流民,他们大多都是北岸被黄河水冲毁了家园的百姓,朝廷的赈灾钱粮被贪墨了,他们没有吃的,没有住的,田地也被豪强占了,只能四处逃荒,靠挖野菜、剥树皮充饥,已经有不少老人和孩子,活活饿死了。”

  说到最后,贾谊的声音都在颤抖,眼中满是悲愤。他在关中,见惯了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从未想过,离长安不过三百里的弘农县,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百姓竟然过得如此凄惨,官吏竟然会如此贪赃枉法,丧心病狂。

  谢恒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了案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可这声响,却让旁边的驿丞,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倒在地。

  谢恒的目光,落在了驿丞身上,淡淡道:“驿丞,贾博士所说的,可都是真的?”

  驿丞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话都说不出来:“大人……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只是个小小的驿丞,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敢说啊……”

  “不知道?”谢恒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在弘农县当驿丞多年,县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会不知道?我再问你一遍,贾博士所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我现在就斩了你!”

  驿丞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道:“是真的!大人!都是真的!贾博士说的,句句属实!周郡守和张县令,还有杨豪强,他们相互勾结,贪墨赈灾钱粮,加征赋税,强占百姓田产,害死了无数百姓!县里的百姓,都敢怒不敢言啊!稍有不满,就会被他们抓进大牢,活活打死!小人只是个小小的驿丞,根本不敢多说一句话啊!大人饶命!”

  谢恒看着他,道:“好,我再问你,周阳现在在哪里?张合现在在哪里?杨氏豪强的宅院在哪里?他们贪墨的钱粮,都藏在了哪里?”

  驿丞连忙道:“回大人,周郡守现在就在弘农县城的郡守府里,张县令在县衙,杨豪强的宅院,就在县城的东南角,是县里最大的宅院。他们贪墨的钱粮,一部分藏在郡守府和县衙的密室里,大部分都藏在杨豪强的宅院地下,小人曾经给杨豪强送过东西,亲眼见过他们往地下的密室里运金银和粮食!”

  谢恒点了点头,道:“很好。你起来,给我画一张弘农县城的舆图,标注出郡守府、县衙、杨氏宅院的位置,还有他们藏钱粮的密室所在。若是画得准确,我便饶了你,若是有半点差错,你知道后果。”

  “是!是!小人这就画!这就画!”驿丞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到案前,拿起笔墨,颤抖着手,开始画弘农县城的舆图,不敢有半点隐瞒。

  很快,舆图画好了,驿丞将郡守府、县衙、杨氏宅院的位置,还有藏钱粮的密室,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各个宅院的守卫分布,都标注了出来。

  谢恒拿起舆图,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对着身边的老将,沉声道:“李将军,你立刻带领五百骑士,兵分三路。第一路,两百人,包围郡守府,拿下周阳,封锁府中所有出入口,不许一人逃脱,搜查府中密室,收缴所有赃款赃物,以及贪墨的证据。第二路,一百人,包围县衙,拿下张合,封存县衙所有的文书、账册,不许损毁。第三路,两百人,包围杨氏豪强的宅院,拿下杨氏全族,搜查地下密室,收缴所有赃款赃物,不许一人逃脱。”

  李将军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末将遵旨!”

  说罢,他转身走出驿馆,立刻召集五百骑士,兵分三路,朝着郡守府、县衙、杨氏宅院疾驰而去。

  弘农县城本就不大,五百精锐骑士,行动迅速,不到一刻钟,便将三处宅院,团团包围了起来。

  郡守府里,周阳正搂着美妾,在大堂里饮酒作乐,听着乐师奏乐,完全不知道,灭顶之灾已经降临。

  当骑士们撞开郡守府的大门,冲进大堂时,周阳还愣在原地,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郡守府,造反不成?!”

  李将军走上前,拿出天子符节,冷声道:“奉天子旨意,关东巡行大使谢大人令,拿下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弘农郡守周阳!拿下!”

  骑士们立刻冲上前,将周阳从席子上揪了下来,死死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周阳带来的护卫,刚想反抗,就被骑士们用刀架在了脖子上,只能乖乖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周阳被按在地上,终于反应了过来,厉声喊道:“我是朝廷钦命的弘农郡守!你们不能拿我!我要上书陛下!我要告你们!”

  李将军冷哼一声,一脚踹在他的脸上,冷声道:“你贪墨赈灾钱粮,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罪证确凿,陛下就是派我们来拿你的!你就算是喊破喉咙,也没用!”

  与此同时,县衙和杨氏宅院,也被顺利拿下。弘农县令张合,连反抗都没敢反抗,就被骑士们从县衙里揪了出来,捆成了粽子。杨氏豪强的族长杨彪,带着族里的青壮,想负隅顽抗,可他们这些地痞流氓,哪里是北军精锐骑士的对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被尽数拿下,杨彪被当场打断了腿,捆了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三路兵马,都完成了任务,将周阳、张合、杨彪等人,押到了驿馆门口,同时押来的,还有从三处宅院搜出来的赃款赃物。

  黄金十万斤,铜钱五百万贯,粮食二十万石,还有数不清的绸缎、珍宝、玉器,堆满了驿馆前的整个街道,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周围的百姓,看到这一幕,都围了过来,看着被捆成粽子一样的周阳、张合、杨彪,看着堆积如山的金银粮食,先是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苍天有眼啊!这群狗官,终于被拿下了!”

  “谢大人!是朝廷的谢大人!为我们做主了!”

  “这群狗官,贪了我们这么多钱粮,害死了我们这么多乡亲,终于遭报应了!”

  百姓们围了上来,对着周阳、张合、杨彪三人,扔石头,吐口水,哭着喊着控诉他们的罪行,若不是骑士们拦着,百姓们恨不得冲上去,将三人活活打死。

  谢恒走出驿馆,站在台阶上,看着围拢过来的百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谢恒的身上,眼中满是感激和期盼。

  谢恒看着众人,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弘农的乡亲们!我叫谢恒,是奉了当今天子的旨意,巡行关东,整肃吏治,安抚百姓的使者!陛下心里,一直装着天下的百姓,知道大家在这里受了苦,受了委屈,所以派我来,为大家做主!”

  “周阳、张合、杨彪,三人相互勾结,贪墨朝廷赈灾钱粮,擅自加征赋税,强占百姓田产,草菅人命,欺压百姓,罪大恶极,铁证如山!今日,我奉天子旨意,将三人拿下,按大汉律例,严惩不贷!他们贪墨的钱粮,本就是朝廷给百姓的,本就是百姓的民脂民膏,今日,我便将这些钱粮,尽数发还给大家!”

  “被他们强占的田产,尽数归还给原来的主人;无家可归的流民,每户发放粮食两石,铜钱一贯,分配荒地,免三年田赋;黄河水患中失去亲人的孤寡老人、孤儿,接入县里的养济院,由官府供养,安度余生!”

  这话一出,百姓们瞬间沸腾了,无数人跪倒在地,对着谢恒,对着长安的方向,重重地磕头,哭着喊着“谢大人恩德”,“陛下圣明”,哭声和欢呼声,传遍了整个弘农县城。

  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听到有粮食,有钱,有田地分,更是激动得泣不成声。他们本以为,自己只能活活饿死在路边,没想到,朝廷的使者来了,给他们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

  谢恒看着跪倒在地的百姓,连忙快步走下台阶,扶起了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道:“乡亲们,都起来吧。让大家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是朝廷的失察,是我们这些当官的失职。今日起,有朝廷的国策在,有大汉的法度在,再也没有人敢欺压你们,再也没有人敢抢你们的田地,再也没有人敢加征你们的赋税。你们只管安心耕种,好好过日子,陛下和朝廷,会一直为你们做主。”

  百姓们纷纷起身,看着谢恒,眼中满是热泪,满是感激。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真心为百姓做主的朝廷使者。

  接下来的几日,谢恒和贾谊,带着官吏,在弘农县扎下了根。

  他们先是将周阳、张合、杨彪三人的罪行,一一核实,整理成案卷,快马送往长安,奏报给陛下。同时,按照大汉律例,将三人判处死刑,押到弘农县城外的黄河边,当众斩首,以平民愤。

  行刑那日,弘农县的百姓,几乎全都来了,围在刑场周围,看着三人被斩首,无不拍手称快,欢呼雀跃。那些被三人害死了亲人的百姓,更是跪在亲人的坟前,哭着告诉他们,仇人已经伏法,他们的冤屈,终于昭雪了。

  随后,谢恒又安排官吏,清理被三人强占的田产,一一归还给原来的主人;给流民发放粮食、铜钱,分配荒地,登记造册,纳入朝廷户籍;在弘农县设立养济院,安置孤寡老人和孤儿;张贴朝廷的圣旨,向百姓传达垦荒免税、鼓励生育、轻徭薄赋的国策。

  同时,他还勘察了弘农县境内的黄河大堤,发现有三处溃决的地段,十余里的大堤,都已经岌岌可危,若是今年雨季来临,黄河再次泛滥,必然会再次冲毁两岸的田亩和村庄。

  谢恒立刻制定了修缮方案,从收缴的赃款中,拿出五十万钱,五万石粮食,采用以工代赈的方式,招募当地的百姓和流民,修缮黄河大堤,加固渠坝。

  百姓们听说要修缮黄河大堤,还管饭发钱,纷纷踊跃报名,不到三日,便招募了上万名民夫。谢恒带着精通水利的官吏,亲自坐镇黄河岸边,指导民夫修缮大堤,加固渠坝。

  贾谊则带着官吏,负责钱粮的发放,账目登记,确保每一文钱,每一粒粮食,都发到民夫的手里,不被克扣一分一毫。

  弘农县的百姓,本就深受黄河水患之苦,如今有朝廷牵头,修缮大堤,还管饭发钱,一个个都干劲十足,哪怕是累得满头大汗,也毫无怨言。原本预计需要三个月才能完工的大堤修缮工程,只用了一个月,便全部完工了。

  新修缮的黄河大堤,高三丈,宽五丈,全部用夯土和石块加固,固若金汤,再也不用担心雨季黄河泛滥,冲毁田亩村庄了。

  大堤完工的那一日,弘农县的百姓,都来到了黄河岸边,看着崭新坚固的大堤,看着奔涌的黄河水,被牢牢地束缚在河道里,再也不会泛滥成灾,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谢恒,再次跪倒在地,磕头谢恩。

  他们知道,有了这条大堤,他们再也不用害怕黄河水患了,再也不用流离失所了,他们终于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繁衍生息了。

  这一个月里,弘农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流民尽数安置,共计一万两千余户,全部登记入籍,分配了田地;被强占的三十万亩良田,尽数归还给了百姓;黄河大堤修缮完毕,水患彻底解决;朝廷的国策,尽数传达,百姓们都知道了朝廷的恩德,安心耕种,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整个弘农县,一扫之前的萧条破败,变得生机勃勃,田地里长满了庄稼,街道上商铺重新开张,商旅往来不绝,百姓们安居乐业,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日,谢恒站在黄河大堤上,看着岸边的田地里,百姓们正在耕种,看着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孩童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眼中满是欣慰。

  贾谊站在他的身边,道:“先生,弘农的事,终于都处理妥当了。百姓们都安居乐业,对陛下和先生,感恩戴德。我们也该出发,出函谷关,前往洛阳了。”

  谢恒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东方,函谷关的方向,缓缓道:“是啊,该出发了。弘农只是我们进入关东的第一站,前面还有更广阔的土地,还有更多的百姓,在等着我们。”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贾谊,道:“贾生,这一个月在弘农,你学到了什么?”

  贾谊沉吟了片刻,道:“先生,晚生明白了,无论地方豪强的势力有多大,无论贪官污吏的手段有多狠,只要我们站在百姓这边,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百姓就会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就永远不会输。民心,才是我们最大的依仗,才是这大汉江山,最坚实的根基。”

  谢恒闻言,欣慰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贾生,你终于悟透了这一点。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就是这天下的水,我们这些当官的,就是这水上的舟。只有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让百姓安居乐业,这舟,才能行得稳,行得远。若是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终究会被百姓的浪潮,掀翻在地,粉身碎骨。”

  贾谊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他知道,这一个月在弘农的经历,比他在书斋里读十年书,学到的东西还要多。他的人生,也从这一刻起,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第二日,谢恒一行人,处理完了弘农县所有的事宜,任命了新的弘农郡守和县令,留下了精干的官吏,继续督导国策的推行,便再次踏上了征程。

  队伍出了弘农县城,向东而行,很快便抵达了函谷关。

  函谷关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是天下闻名的雄关,也是关中与关东的分界。关楼高耸入云,城墙巍峨坚固,扼守着东西要道,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

  谢恒一行人,手持天子符节,顺利通过了函谷关。

  当队伍走出函谷关东门,踏上关东的土地时,谢恒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函谷关,又转头望向东方广袤无垠的中原大地,目光坚定。

  出了函谷关,便是关东,便是真正的天下腹地。这里有繁华的洛阳城,有奔腾的黄河水,有广袤的中原大地,有数千万的百姓,也有盘根错节的六国旧贵族,有骄横跋扈的地方豪强,有虎视眈眈的同姓诸侯王。

  前路漫漫,挑战重重。

  可谢恒毫无惧色,他手中的马鞭一挥,沉声道:“出发!前往洛阳!”

  一声令下,队伍浩浩荡荡,朝着东方的洛阳城,疾驰而去。

  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关东大地,也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三

  从函谷关到洛阳,两百里路程,谢恒一行人,走了整整七日。

  与弘农县不同,出了函谷关,进入河南郡地界,沿途的郡县,虽然依旧能看到荒芜的田亩,零星的流民,可整体的情况,比弘农县要好上不少。

  沿途的县城,大多都张贴了朝廷的圣旨,百姓们也都知道朝廷轻徭薄赋、垦荒免税、鼓励生育的政策。各县的官吏,也都在组织百姓开垦荒地,修缮小型的水利设施,虽然进度不一,成效不同,可终究是在推行朝廷的国策,没有像弘农郡守周阳那样,阳奉阴违,贪赃枉法。

  只是,谢恒一行人,一路走,一路看,也发现了不少问题。

  最大的问题,便是地方豪强隐匿人口、兼并土地的情况,比关中严重得多。沿途经过的新安县、渑池县、宜阳县,几乎每个县,都有几户势力庞大的豪强,占田数万亩,甚至数十万亩,家中佃户数千户,却只向朝廷缴纳寥寥无几的赋税,大量的人口,被他们隐匿,不纳入朝廷户籍。

  各县的官吏,要么是畏惧豪强的势力,要么是与豪强相互勾结,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敢管,也不想管。朝廷的赋税徭役,最终都落到了那些只有少量土地的自耕农身上,百姓不堪重负,只能将田地卖给豪强,沦为佃户,形成了恶性循环。

  第二个问题,便是水利失修的情况,依旧十分严重。河南郡地处黄河中下游,洛水、伊水、瀍水、涧水四条河流,穿境而过,本是灌溉良田的绝佳水源,可如今,四条河流的堤坝,都年久失修,多处溃决,渠道淤塞严重,雨季一来,河水泛滥,淹没田亩;旱季一来,渠里无水,庄稼枯死,百姓只能靠天吃饭。

  各县的官吏,要么是不懂水利,要么是懒得费力气,要么是没有钱粮,根本没有组织百姓修缮水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旱灾害频发,百姓流离失所。

  第三个问题,便是六国旧贵族的势力,依旧十分庞大。河南郡是原东周、韩国、魏国的故地,周王室的后裔,韩、魏两国的旧贵族,大多聚居在这里。他们虽然失去了往日的权势,可根基深厚,宗族庞大,在地方上影响力极大,与地方官吏、豪强相互勾结,垄断了当地的商业、土地,甚至干预官吏的任免,隐隐有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

  沿途的郡县,官吏的任免,大多都要经过当地旧贵族、豪强的点头,若是他们不认可的官吏,根本无法在当地立足,要么被排挤走,要么只能同流合污。

  贾谊将沿途看到的、听到的,都一一记录下来,整理成册,心中满是凝重:“先生,这关东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豪强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旧贵族势力庞大,水利失修,水旱频发,长此以往,百姓不堪重负,必然会生乱,国本都会动摇。”

  谢恒骑在马上,看着路边荒芜的田亩,缓缓道:“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从秦末战乱,到如今,二十余年的时间,日积月累,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所以,我们也不能指望一天两天,就把这些问题全部解决。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们先从洛阳开始,一点点解决,稳扎稳打,逐步推进。”

  他顿了顿,继续道:“洛阳是河南郡的治所,是关东的重镇,也是原东周的都城,韩、魏旧贵族、地方豪强,都以洛阳为中心,聚集在这里。河南郡的郡守,是开国功臣宣平侯张敖的儿子张偃,也是鲁元公主的儿子,陛下的外甥,身份尊贵。我们到了洛阳,首先要做的,就是先摸清洛阳的情况,看看这位张郡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真心推行朝廷的国策,还是与旧贵族、豪强同流合污,然后再对症下药。”

  贾谊点了点头,道:“先生说的是。张偃是陛下的外甥,鲁元公主的儿子,身份特殊,若是他也与豪强勾结,阻碍国策推行,我们处理起来,会很棘手。”

  谢恒淡淡一笑,道:“不管他是谁的儿子,不管他的身份有多尊贵,只要他触犯了大汉的律例,阻碍了朝廷的国策,欺压了天下的百姓,我就敢动他。陛下给我的天子符节,不是摆设,无论是谁,只要敢与百姓为敌,与朝廷为敌,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贾谊看着谢恒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担忧瞬间消散。他知道,先生从来都不是畏首畏尾的人,只要是为了百姓,为了江山社稷,就算是皇亲国戚,先生也敢一查到底。

  第七日午后,谢恒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洛阳城。

  洛阳城,北依邙山,南临洛水,西据函谷,东扼虎牢,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是天下闻名的古都。西周成王时,周公便在此营建洛邑,作为东都;平王东迁后,洛阳便成了东周的都城;秦统一六国后,设三川郡,治所便在洛阳;刘邦建立大汉后,最初也曾想定都洛阳,后来才迁都长安,可洛阳依旧是关东的第一重镇,繁华程度,仅次于长安。

  远远望去,洛阳城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城墙全部用夯土筑成,高五丈,宽三丈,绵延数十里,气势恢宏。城南的开阳门、平城门、小苑门,城北的谷门、夏门,城东的上东门、中东门、秏门,城西的上西门、雍门、广阳门,十二座城门,巍峨矗立,城门处,兵卒驻守,戒备森严。

  城外的官道上,往来的商旅、行人络绎不绝,推着车的,挑着担的,牵着马的,赶着骆驼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比弘农县,不知道热闹了多少倍。

  谢恒一行人,走到城南的平城门处,守城的兵卒,看到队伍前方的天子符节,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打开城门,放行通过,同时派人快马前往郡守府,禀报河南郡守张偃,朝廷的巡行大使到了。

  队伍进入洛阳城,沿着宽阔的正阳大街,缓缓前行。

  洛阳城内,街道宽阔平整,纵横交错,布局规整。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肆、客栈、粮铺、布庄、铁器铺、珠宝店,一家挨着一家,鳞次栉比,招牌林立。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关中的粮食、丝绸,巴蜀的茶叶、漆器,西域的香料、珠宝,凉州的马匹、皮毛,齐鲁的海盐、布匹,楚地的木材、矿产,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贾谊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满是惊叹:“先生,这洛阳城,果然名不虚传,繁华程度,竟不输长安!”

  谢恒微微颔首,道:“洛阳地处天下之中,是关东的咽喉要道,西通关中,东连齐鲁,南接楚地,北通燕赵,商旅往来,络绎不绝,自然繁华。只是,这繁华之下,藏着多少暗流,多少百姓的血泪,我们还不知道。”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看到不少商铺的门口,都挂着“张府”、“周府”、“魏府”、“韩府”的牌子,这些,都是当地的豪强、六国旧贵族的产业。洛阳城的商业,几乎都被这些人垄断了,普通的百姓,根本插不进手。

  队伍行到街道中央,前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只见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身着锦袍,面容俊朗,腰间挂着玉佩,身后跟着数十名护卫,气势不凡。

  看到谢恒一行人,年轻男子立刻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对着谢恒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在下河南郡守张偃,见过谢大人!谢大人奉陛下旨意,巡行关东,一路辛苦,下官有失远迎,还望谢大人恕罪!”

  谢恒翻身下马,扶起了他,淡淡道:“张郡守不必多礼。我奉陛下旨意,巡行关东,推行国策,整肃吏治,安抚百姓,日后,还要多劳烦张郡守配合。”

  张偃连忙笑道:“谢大人说的哪里话!配合大人推行朝廷的国策,是下官的分内之事!大人一路劳顿,下官已经在郡守府备好了接风宴,为大人和诸位接风洗尘,还请大人赏光!”

  谢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也好,那就有劳张郡守了。”

  张偃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侧身引路,带着谢恒一行人,朝着郡守府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张偃十分热情,不停地向谢恒介绍洛阳的风土人情,河南郡的民生情况,言语之间,十分恭敬,看不出半点骄横之气。

  可谢恒却看得出来,张偃的恭敬,只是表面上的,他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疏离和戒备,说起河南郡的民生情况,也都是些官面上的话,避重就轻,对于豪强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水利失修这些核心问题,绝口不提。

  谢恒心中了然,这位皇亲国戚的郡守,恐怕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洛阳的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很快,队伍便抵达了郡守府。

  郡守府位于洛阳城的中心地带,坐北朝南,大门巍峨,庭院深深,亭台楼阁,水榭花园,雕梁画栋,奢华程度,堪比长安的列侯府邸。府中的奴仆、侍女,多达数百人,一个个衣着光鲜,恭恭敬敬,排场极大。

  张偃引着谢恒、贾谊等人,进入大堂,分宾主落座,侍女立刻上前,奉上香茶、点心,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张偃端起茶杯,对着谢恒笑道:“谢大人,一路辛苦,下官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谢恒端起茶杯,微微颔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道:“张郡守,客套话,我们就不多说了。我此次前来,是奉陛下旨意,推行朝廷的四道国策,整肃吏治,安抚百姓。我想问问,河南郡的国策推行情况,如何了?”

  张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笑道:“回大人,陛下的四道圣旨,一到洛阳,下官便立刻组织全郡的官吏,张贴告示,向全郡百姓传达,全力推行。如今,全郡已经开垦荒地二十余万亩,安置流民三万余户,修缮水利工程十余处,鼓励生育的政策,也尽数传达下去了,百姓们都十分感念陛下的恩德。”

  谢恒看着他,淡淡道:“哦?是吗?那我倒想问问张郡守,河南郡,现有户籍多少户?人口多少人?垦荒的二十余万亩荒地,都在哪些县?安置的三万余户流民,都安置在了哪里?修缮的十余处水利工程,都是哪些?张郡守可否详细说说?”

  这话一出,张偃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这……这些具体的数字,下官……下官一时之间,记不太清了。具体的账册,都在户曹、法曹的官吏手里,下官回头,让他们整理好,呈给大人过目。”

  谢恒心中冷笑,果然不出他所料,张偃刚才说的,全是官面上的空话,根本就没有落到实处。一个郡守,连自己治下的户籍人口、垦荒田亩、水利工程,都说不清楚,怎么可能真的推行了朝廷的国策?

  他没有当场拆穿张偃,只是淡淡道:“也好,那我就等张郡守的账册。我和我的人,初到洛阳,对洛阳的情况不熟悉,接下来的几日,便会在洛阳城里,还有河南郡的各县,走一走,看一看,了解一下当地的民生情况,还望张郡守行个方便。”

  张偃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大人要巡查,下官自然全力配合!下官会安排熟悉情况的官吏,陪着大人一同前往,大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下官绝无半分阻拦!”

  “那就多谢张郡守了。”谢恒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接风宴很快便开始了,宴席极为丰盛,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摆满了整张桌子,乐师在一旁奏乐,舞姬在大堂中翩翩起舞,排场极大,奢华无比。

  可谢恒看着眼前的盛宴,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他一路从函谷关过来,看到了太多流离失所的流民,太多面黄肌瘦的百姓,太多荒芜的田亩,而这位河南郡守,却在郡守府里,过着如此奢华糜烂的生活,可想而知,他治下的河南郡,到底是什么样子。

  宴席上,张偃不停地向谢恒敬酒,说着各种恭维的话,可谢恒只是浅尝辄止,并不多饮,也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

  贾谊坐在一旁,看着眼前奢华的宴席,又想起了路边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心中满是愤怒和鄙夷,却也只能强压着怒火,一言不发。

  接风宴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张偃本想让谢恒一行人住在郡守府,可谢恒婉言拒绝了,带着队伍,住进了洛阳城内的驿馆。

  回到驿馆,关上房门,贾谊终于忍不住了,对着谢恒道:“先生,这个张偃,简直是满口谎言!他说的那些推行国策的功绩,全是空话,连最基本的户籍人口、垦荒田亩,都说不清楚,根本就没有推行朝廷的国策!他身为河南郡守,陛下的外甥,却在洛阳城里,过着如此奢华糜烂的生活,可想而知,河南郡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

  谢恒坐在案前,倒了一杯凉茶,缓缓道:“意料之中的事。张偃是张敖和鲁元公主的儿子,陛下的外甥,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哪里懂得什么民间疾苦,什么推行国策。他能坐在河南郡守的位置上,不过是靠着出身,靠着皇亲国戚的身份。他在洛阳,不过是个摆设,真正掌控河南郡的,是那些六国旧贵族,地方豪强。”

  “先生的意思是,张偃只是个傀儡,背后还有人?”贾谊愣了愣,道。

  “不错。”谢恒点了点头,道:“张偃虽然是郡守,可他年轻,没什么城府,也没什么手段,根本镇不住洛阳的那些六国旧贵族、地方豪强。他能在郡守的位置上坐稳,必然是和那些人达成了协议,他当他的太平郡守,享受荣华富贵,那些人掌控河南郡的实权,兼并土地,垄断商业,隐匿人口,相互勾结,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初到洛阳,人生地不熟,张偃又对我们充满了戒备,直接从他这里下手,很难拿到什么有用的证据,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背后的那些人有所防备。所以,接下来的几日,我们先不动声色,微服私访,深入洛阳的大街小巷,还有周边的各县,摸清洛阳的真实情况,收集那些旧贵族、豪强的罪证,等我们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再动手,一网打尽。”

  贾谊闻言,恍然大悟,道:“先生说的是!是晚生太急躁了。我们先摸清情况,收集证据,等证据确凿,再动手,让他们无从辩驳!”

  谢恒点了点头,道:“明日起,我们便分成两队。我带一队人,去洛阳城南的乡里,查看民生情况,水利设施,了解豪强占田的情况。你带一队人,在洛阳城里,走访商铺、百姓,了解商业垄断的情况,那些旧贵族、豪强的产业分布,还有他们欺压百姓的罪证。记住,一定要隐蔽身份,不要暴露,只看,只听,只记录,不要和人发生冲突,以免打草惊蛇。”

  “是,先生!晚生记住了!”贾谊立刻躬身应下。

  夜色渐深,洛阳城依旧灯火通明,繁华喧嚣。可驿馆的房间里,谢恒和贾谊,却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揭开这繁华之下的暗流,撕开这太平盛世的伪装,为洛阳的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四

  第二日天刚破晓,洛阳城的城门刚开,谢恒和贾谊,便分成两队,换上了普通商人的服饰,带着几名随从,悄悄出了驿馆,分头行动。

  谢恒带着两名随从,出了城南的开阳门,前往洛阳城南的广成乡。

  广成乡南临伊水,土地肥沃,本是洛阳城外有名的粮仓,可谢恒一行人,走到广成乡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人心寒。

  乡道两旁的田亩,一望无际,却大多都荒着,长满了野草,看不到几个耕种的百姓。偶尔有几块种了庄稼的田地,也都是稀稀拉拉的,长势极差,田埂上的百姓,面黄肌瘦,愁眉苦脸,看不到半分丰收的希望。

  乡道旁的村庄,房屋破旧不堪,大多都是土坯房,很多都塌了半边,看不到几个年轻人,只有一些老人和孩子,坐在村口,眼神麻木地望着远方,村庄里,听不到鸡鸣狗叫,听不到孩童的欢声笑语,一片死气沉沉。

  谢恒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沉重,带着随从,走到村口,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编着竹筐,便走上前去,拱手道:“老丈,叨扰了。我们是从关中来的商人,路过此地,想讨口水喝,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老者抬起头,看了谢恒一眼,见他衣着整齐,态度和善,不像是坏人,便点了点头,道:“屋里有水,你们进来吧。”

  谢恒跟着老者,走进了旁边的土坯房。房子里,家徒四壁,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破旧的桌子,几个板凳,角落里堆着一些野菜,连一粒米都看不到。

  老者给谢恒三人,倒了三碗水,道:“家里穷,没什么好招待的,几位客官,将就喝口水吧。”

  谢恒接过水碗,道了声谢,喝了一口水,看着老者,道:“老丈,我看这广成乡,土地这么肥沃,怎么田亩都荒着,没人耕种啊?村里的年轻人,都去哪里了?”

  老者听到这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苦涩,道:“客官,你们是外地来的,不知道这里的情况。这广成乡的地,早就不是我们百姓的了,全都被城里的周家给占了,我们就算想种,也种不了啊。”

  “周家?”谢恒故作疑惑,道:“周家是什么人?怎么能占了这么多的地?”

  “周家是原来魏国的王族后裔,在洛阳城里,势力大得很。”老者道,“三年前,伊水发大水,冲毁了乡里的田地和房屋,我们百姓,没了吃的,没了住的,只能去找官府赈灾,可官府根本不管我们。周家的人,就趁机找上门来,说可以借给我们粮食,让我们活下去,但是要用我们的田地做抵押。”

  “我们当时走投无路,只能答应了他们。可没想到,那粮食是高利贷,利滚利,一年下来,我们就算把所有的收成都给他们,也还不上。他们就带着人,把我们的田地,全都收走了。乡里九成以上的良田,都被他们占了,我们这些百姓,没了田地,只能给他们当佃户,种他们的地,一年辛辛苦苦种下来的粮食,八成要交给他们,剩下的两成,连糊口都不够。”

  “村里的年轻人,为了活下去,要么背井离乡,逃荒去了,要么就只能给周家当奴仆,干苦力,受尽打骂,稍有不慎,就会被打死。留在村里的,都是我们这些老弱病残,走不动的,只能靠着挖野菜,剥树皮充饥,苟延残喘。”

  说到最后,老者的眼中,泛起了泪光,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谢恒的心中,满是怒火,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老丈,那官府就不管吗?朝廷不是有圣旨下来,说要轻徭薄赋,垦荒免税,不许豪强强占百姓田产吗?你们怎么不去官府告状?”

  “告状?”老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客官,你太天真了。周家跟郡守府的张郡守,跟县里的县令,都是穿一条裤子的,相互勾结,官官相护。我们去县衙告状,不仅告不赢,反而会被他们抓起来,打个半死,说我们诬告良民,甚至会被害死在大牢里。前几年,村里有几个后生,不服气,去洛阳城里告状,结果,人刚到城里,就被周家的人抓了起来,打断了腿,扔到了伊水里,连尸首都没找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告状了,只能认命。”

  “朝廷的圣旨,我们也听说了,可那圣旨,到了洛阳城里,就成了一张废纸。官府根本就不向我们百姓传达,也根本不执行。那些豪强,依旧该占田的占田,该放高利贷的放高利贷,该欺压百姓的欺压百姓,一点变化都没有。我们百姓,还是只能任人宰割,没有半点活路。”

  谢恒听完,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河南郡的情况,会如此糟糕。朝廷的国策,到了这里,根本就没有推行下去,完全成了一张废纸。官吏和豪强相互勾结,一手遮天,欺压百姓,百姓有冤无处申,有苦无处说,只能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挣扎。

  他又问道:“老丈,那这洛阳城里,像周家这样的豪强,还有多少?他们都占了很多田地吗?”

  老者道:“多了去了。除了周家,还有魏家、韩家、赵家,都是原来六国的王族后裔,还有张家、李家这些本地的豪强,哪一个不是占田几十万亩,家里佃户几千户?整个河南郡的好田好地,都被他们这些人占完了,我们百姓,能有一口饭吃,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谢恒又问了老者许多问题,关于周家、魏家这些豪强的产业分布,欺压百姓的罪行,还有和官府勾结的情况,老者都一一告诉了他。

  临走前,谢恒让随从,从怀里拿出了两石粮食,一贯铜钱,递给了老者,道:“老丈,多谢你告诉我们这些。这些粮食和钱,你拿着,好好过日子。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为你们做主,把被强占的田地,还给你们,让你们能安心耕种,过上好日子。”

  老者看着手里的粮食和铜钱,瞬间愣住了,随即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谢恒连连磕头:“客官!您真是活菩萨啊!谢谢您!谢谢您!”

  谢恒连忙扶起了他,道:“老丈,不必多礼。你记住,陛下和朝廷,从来都没有忘记你们,一定会为你们做主的。”

  说罢,谢恒带着随从,转身离开了村庄,继续前往伊水岸边,查看水利情况。

  伊水岸边,堤坝多处溃决,渠道淤塞严重,原本用来灌溉的水渠,早就被泥沙填满了,长满了野草,根本无法通水。岸边的田地里,因为没有水灌溉,都干裂了,庄稼都枯死了,一片荒芜。

  谢恒沿着伊水,走了整整一天,查看了十余里的堤坝,将溃决、淤塞的地段,一一记录下来,绘制了详细的图纸,心里也制定了初步的修缮方案。

  傍晚时分,谢恒带着随从,返回了洛阳城。

  回到驿馆时,贾谊也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案前,整理着今日收集到的信息,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

  看到谢恒回来,贾谊立刻站起身,道:“先生,您回来了!这洛阳城,简直是暗无天日!那些六国旧贵族、豪强,简直是无法无天,丧心病狂!”

  谢恒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道:“别急,慢慢说,你今天都查到了些什么?”

  贾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缓缓道:“先生,我今天带着人,在洛阳城里,走访了一天,把城里的商铺、集市,还有普通百姓的住处,都走了一遍,查到的情况,触目惊心。”

  “洛阳城里的商业,几乎全部被周、魏、韩、赵、张这五家豪强垄断了。粮食、盐铁、丝绸、布匹、茶叶、漆器,所有赚钱的行当,都被他们垄断了,他们随意抬高物价,囤积居奇,低买高卖,盘剥百姓和往来的商旅。普通的商人,根本无法在洛阳城里立足,要么依附于他们,给他们当爪牙,要么就只能被他们挤垮,赶出洛阳城。”

  “他们还在洛阳城里,开设了大量的当铺、钱庄,放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百姓若是借了他们的钱,还不上,就会被他们抄家灭族,抢走田地、房屋,甚至会被他们抓去当奴仆,女子被卖到青楼,男子被卖到矿山、田庄里当苦力,永无出头之日。”

  “更过分的是,他们还和官府勾结,垄断了洛阳城的徭役、赋税征收。朝廷定下的三十税一的田赋,他们让官吏改成了十税五,多收的赋税,全都和官吏分了。百姓若是交不上赋税,就会被他们抓起来,严刑拷打,甚至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我今天走访了城里的数十户普通百姓,几乎每一户,都受过他们的欺压,每一户,都有一本血泪账。有一个老汉,原本开了一家小布庄,生意还算不错,结果被魏家看上了,魏家的人,罗织罪名,把老汉的儿子抓进了大牢,逼着老汉把布庄低价卖给了他们,老汉的儿子,最后还是被害死在了大牢里,老汉的老伴,也因此上吊自尽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家破人亡了。”

  “还有一个妇人,丈夫生病,借了周家一贯钱,结果利滚利,半年下来,就变成了十贯钱,还不上,周家的人,就把她刚满十岁的女儿抢走了,卖到了青楼里,妇人哭瞎了眼睛,也无处伸冤。”

  说到最后,贾谊的声音都在颤抖,眼中满是悲愤。他在书斋里,读了无数的史书,知道乱世之中,百姓会过得很苦,可他没想到,在如今的太平盛世,在大汉的东都洛阳,天子脚下,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百姓竟然会过得如此凄惨,那些豪强,竟然会如此无法无天,丧心病狂。

  谢恒听完,脸色也沉到了极点,身上散发出一股刺骨的寒意。他在广成乡,已经见识到了这些豪强的恶行,可没想到,他们在洛阳城里,更是无法无天,犯下了如此多令人发指的罪行。

  他缓缓道:“这些,都记下来了吗?有没有收集到他们的罪证?”

  贾谊点了点头,道:“都记下来了!我把每一户百姓的控诉,都一一记录下来,让他们签字画押了,还有那些被他们抢走产业、害死亲人的百姓,都愿意出面作证!同时,我还查到了他们垄断商业、放高利贷、和官吏勾结分赃的账册副本,都是他们铺子里的伙计,偷偷给我的,他们也早就看不惯这些豪强的所作所为了!这些,都是铁证!”

  “好!”谢恒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有了这些人证物证,他们就跑不掉了!接下来的几日,我们继续深入调查,把这五家豪强,还有和他们勾结的官吏,所有的罪行,所有的证据,都收集齐全,然后,一网打尽!”

  “是,先生!”贾谊立刻应声,眼中满是坚定。

  接下来的十日,谢恒和贾谊,带着随从,走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走遍了河南郡的十二个县,深入田间地头,走访商户百姓,一点点收集周、魏、韩、赵、张五家豪强,还有和他们勾结的河南郡、洛阳县官吏的罪证。

  他们查到,这五家豪强,在河南郡,共计强占百姓田亩三百余万亩,隐匿人口八万余户,垄断了河南郡几乎所有的商业,放高利贷害死了百姓数千人,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草菅人命的罪行,数不胜数。

  河南郡守张偃,洛阳县令李丰,还有河南郡的数十名官吏,都和五家豪强相互勾结,收受贿赂,贪墨朝廷的钱粮,帮着豪强欺压百姓,隐瞒罪行,阻碍朝廷国策的推行,桩桩件件,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第十日傍晚,谢恒和贾谊,回到了驿馆,将所有的罪证,都整理完毕,装订成册,厚厚的十几本,每一页,都是百姓的血泪,都是豪强和官吏的罪行。

  贾谊看着这些罪证,道:“先生,所有的罪证,都收集齐全了,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谢恒看着厚厚的罪证册,眼中闪过一丝寒意,点了点头,沉声道:“不错,证据已经齐全,可以动手了。明日一早,我们便去郡守府,拿下张偃,然后,兵分几路,拿下洛阳县令李丰,还有所有涉案的官吏,以及周、魏、韩、赵、张五家豪强,一网打尽,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先生!”贾谊的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他知道,明日,洛阳的天,就要变了。那些欺压百姓的豪强、贪官,终于要受到国法的严惩了,洛阳的百姓,终于要迎来公道了。

  谢恒转身,对着身边的李将军,沉声道:“李将军,你立刻召集五百骑士,今夜做好准备,明日一早,听我号令,分头行动,捉拿人犯,封锁宅院,收缴赃款赃物,不许一人逃脱,不许损毁一份证据!”

  李将军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末将遵旨!定不辱使命!”

  夜色渐深,洛阳城依旧繁华喧嚣,可没有人知道,一场席卷整个洛阳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那些高高在上的豪强、官吏,依旧在自己的府邸里,饮酒作乐,醉生梦死,完全不知道,灭顶之灾,已经近在眼前。

  驿馆之内,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只等明日天明,便要掀起这场风暴,为洛阳的百姓,讨回公道,还洛阳一片朗朗乾坤。

  第二日,天刚破晓,洛阳城还未完全苏醒,郡守府外,便已是杀气腾腾。

  谢恒身着朝服,手持天子符节,立于郡守府门前,身后是五百名整装待发的精锐骑士,甲胄鲜明,刀枪出鞘,气势森严,将整个郡守府,团团包围,水泄不通。

  洛阳城的百姓,看到这一幕,都围了过来,远远地看着,议论纷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谢恒看着紧闭的郡守府大门,沉声道:“开门!奉天子旨意,关东巡行大使谢恒,前来捉拿贪赃枉法、勾结豪强、欺压百姓的河南郡守张偃!开门!”

  守门的护卫,看到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进府里,向张偃禀报。

  郡守府的大堂里,张偃刚刚起床,正在侍女的伺候下洗漱,听到护卫的禀报,瞬间愣住了,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身。

  “你说什么?!谢恒带着人,把郡守府围了?!要捉拿我?!”张偃脸色惨白,声音都在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这些日子,虽然对谢恒有所戒备,可他一直以为,谢恒就算要查,也只会查那些豪强,不会动他这个皇亲国戚,陛下的外甥。他万万没想到,谢恒竟然真的敢对他动手,还直接带着人,围了郡守府。

  “是……是啊大人!谢大人拿着天子符节,带着几百名骑士,把府门都堵死了,让我们立刻开门,不然就要硬闯了!”护卫颤声道。

  张偃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席子上,脑中一片空白。他知道,谢恒敢带着人围了郡守府,必然是掌握了他和豪强勾结,收受贿赂,阻碍国策推行的罪证。这一次,他是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郡守府的大门,被骑士们撞开了。

  谢恒手持天子符节,带着骑士,大步走进了郡守府,直奔大堂而来。

  张偃看着走进大堂的谢恒,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谢恒站在大堂中央,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张偃,冷声道:“张偃,你身为河南郡守,陛下的外甥,身受皇恩,不思报效朝廷,安抚百姓,反而与地方豪强相互勾结,收受贿赂,贪墨朝廷钱粮,阻碍朝廷国策推行,纵容豪强强占百姓田产,欺压百姓,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罪证确凿!今日,我奉天子旨意,将你拿下,革去你的郡守之职,押入大牢,严加审讯!拿下!”

  “诺!”

  身后的骑士立刻上前,将张偃从地上揪了起来,死死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张偃终于反应了过来,厉声喊道:“谢恒!你敢拿我?!我是陛下的外甥!鲁元公主的儿子!你不能拿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谢恒冷哼一声,道:“张偃,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你是陛下的外甥,触犯了大汉的律例,欺压了天下的百姓,陛下也绝不会饶了你!带走!严加看管,不许他和任何人接触,不许他自尽!”

  “是!”骑士立刻应声,将张偃拖了下去。

  随后,谢恒下令,搜查郡守府,收缴张偃收受贿赂的赃款赃物,以及和豪强勾结的书信、账册。骑士们立刻行动,在郡守府中仔细搜查,很快便从密室中,搜出了黄金五万斤,铜钱三百万贯,还有数不清的绸缎、珍宝,以及和五家豪强勾结的书信、账册,罪证确凿。

  拿下张偃之后,谢恒立刻下令,兵分六路,执行抓捕任务。

  第一路,一百名骑士,前往洛阳县衙,拿下洛阳县令李丰,以及县衙所有涉案的官吏,封存县衙所有的文书、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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