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隆东忽然皱起眉，伸手扯了扯我的胳膊，一脸茫然又好奇地开口：“等等，兄弟，我这儿有个事儿一直没弄明白，你得跟我好好说说，顺便给我解释解释——这五弊三缺到底是啥？还有那生生世世当鬼仙，又是个什么说法？”

　　我转头看向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栏杆，迎着天池边微凉的风，缓缓开口拆解：“五弊三缺，说的是咱们吃阴阳饭、碰玄门事的人，多半逃不开的五种命格缺憾和三种人生亏空。五弊分的是鳏、寡、孤、独、残，鳏是无妻或丧妻，到老都是孤身一人；寡是女子无夫或丧夫，一辈子孤苦伶仃；孤是幼年便没了父母，从小寄人篱下或是跟着单亲熬日子；独是活了一辈子，无亲无故无友，身边连个交心的人都没有；残就是身体带疾，或是心上留了没法愈合的伤，这辈子都落着不便。”

　　顿了顿，我又接着说三缺：“至于三缺，便是钱、命、权。缺钱财的，这辈子财运不济，哪怕拼尽全力，也难聚财，日子多半清贫；缺命的，命运多舛，八字轻，容易招灾惹祸，走哪都能遇上意外，寿数也可能受影响；缺权的，这辈子无官无势，在人前人后都没什么地位，遇事也没人帮衬。说到底，这五弊三缺，就是玄门里说的命理劫数，沾了一样，这辈子就多了一层磨难，情感、身体、财运、命运、权势，总有一处是残缺的。”

　　武隆东听得连连点头，摸了摸下巴，似懂非懂道：“哦，我大概明白了，合着就是五样命格的缺憾，加三样人生的亏空呗。那那鬼仙呢？你刚才说的出马弟子死后生生世世当鬼仙，是怎么回事？”

　　“出马弟子哪有什么真正的鬼仙传承，说白了，就是死后连自身的魂灵和出马的身份，都留不住，更别说传承了。”我看着天池水面依旧未平的波纹，语气平淡，“所谓的出马弟子，靠着与仙家的缘分立堂口、行事儿，可这缘分随人走，人没了，这层联系也就断了。从根上说，魂灵这东西，科学界本就无实证，人死后意识消散，哪还有什么魂灵能继承身份？而出马弟子这个名头，本就是靠着个人的能力和仙家的加持才有的，人一死，身份自然就没了，根本谈不上什么延续，更别说生生世世当鬼仙了，那都是外人传的虚话。”

　　武隆东咂了咂嘴，一脸庆幸地拍了拍胸口：“这么说的话，那我宁愿选五弊三缺，也不做出马弟子！这出马弟子也太惨了，死后啥都留不下，比五弊三缺差远了去了！”

　　一旁的张菲菲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着一抹淡然的笑：“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世间的路，从来都是各人选各人的，有人怕五弊三缺的苦，就有人嫌寄人篱下的累，没有哪条路是绝对的好，也没有哪条路是绝对的坏，不过是心之所向罢了。”

　　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渐渐西斜，天池边的游客也少了些，沉声道：“行了，闲话不多说，现在就等晚上了。夜里下天池查探，必须得小心，这地方不是咱们的地界，对水底的情况、周遭的地势都不熟，得多做些准备，别阴沟里翻了船。”

　　“没错，我举双手赞同！”武隆东立马收起嬉皮笑脸，神色郑重了几分，“毕竟那水底的东西来路不明，还跟柳家有渊源，大意不得。”

　　商议定了，我们便与张菲菲分开，先去找苏佳和其他同学。一行人结伴下山，找了家东北特色的馆子吃了顿热乎的，铁锅炖大鹅咕嘟咕嘟冒着泡，贴在锅边的玉米饼吸满了汤汁，一口下去，浑身的寒气都散了。吃过饭，有人提议去泡温泉，东北的洗浴温泉文化本就浓厚，长白山脚下的温泉更是远近闻名，一行人便欣然前往。

　　温泉馆里暖意融融，露天的汤池冒着氤氲的热气，四周是覆着薄雪的青松，倒有一番别样的意境。我泡在温热的池水里，靠在池边的青石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白天发生的事。从武隆东搭讪张菲菲，到天池边发现水底的黑影，再到张菲菲自曝柳家身份，一切都发生得太巧了，巧得让我心里总觉得堵着一块石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将我们网在其中。

　　我甚至忍不住开始琢磨，今晚的天池之行，我们到底该不该去？去了，怕是要卷入柳家的纷争，甚至可能遇上未知的危险；可不去，放任水底的怪物不管，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而且我心里的那点疑虑，也终究没法解开。

　　就在我心绪纷乱之际，武隆东凑了过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我的肩膀，声音带着泡温泉的慵懒：“想啥呢，兄弟？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一脸轻松的样子，轻叹一声：“我在想，这事儿太巧了。我们只是来长白山旅游，偏偏就遇上了天池水底的异动，偏偏就遇上了柳家的张菲菲，巧得让我觉得，这根本不是巧合，背后怕是藏着别的事儿。”

　　武隆东闻言，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摸了摸下巴，神色难得的认真：“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虽说那妹子长得确实可爱，看着也不像坏人，但我心里总有点莫名的膈应，说不上来的不舒服。你觉得，这事儿哪块不太对劲？”

　　我看着他这副终于不犯恋爱脑、肯动脑子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行啊，你这回总算没被美色冲昏头，还知道动动脑筋了。”

　　“什么叫被美色冲昏头？”武隆东立马翻了个白眼，嘴硬道，“我那只是大智若愚，懒得跟你计较而已。不过话说回来，你确定我们今晚真要行动？就这么直接去天池，会不会太冒失了？”

　　“急什么，又不是让我们现在就冲上去。”我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我们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等张菲菲主动联系我们，我们再行动。”

　　武隆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等张菲菲给我们发微信消息？等着她喊我们去天池汇合？”

　　“没错。”我点头，“她既然让我们帮忙，肯定会主动跟我们说时间地点，我们等着她的消息就好，看看她会几点联系我们，也好趁这个时间，再想想应对的法子。”

　　武隆东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行，我明白了！那我就先安安心心泡温泉，好好享受享受东北的温泉文化！咱一个南方人，能在北方的雪天里泡温泉，这体验可太难得了，舒服得很！”

　　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无奈地笑了笑：“行，那你就好好泡着，我去那边喝点水，醒醒神。”

　　“行吧，你去吧，别想太多了！”武隆东摆了摆手，转身又泡回了汤池里，很快就和旁边的同学聊上了，一脸惬意。

　　我摇了摇头，起身走出露天汤池，进了室内的休息区。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擦干了身上的水珠，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慢慢喝着，试图让自己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可没坐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就走到了我的面前，是苏佳。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白天你们在天池边遇到的那个女生，也是跟你们一样的职业吗？就是那种……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能处理那些奇怪事情的人？”

　　我看着她眼底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点了点头，如实说道：“她不算跟我们完全一样，她是你们东北这边的，算是阴阳先生，也沾着东北五仙的边，原本该是柳家的出马弟子，只是后来走了阴阳先生的路子。这些，你应该听过相关的传说吧？”

　　苏佳闻言，轻轻挠了挠头，眼底满是诧异：“我倒是听过，小的时候家里老人讲过东北五仙、出马弟子的故事，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灵异传闻，只是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编出来的，就是些遥远的传说，或是骗人的闲话，从来没想过，这些居然是真的。”

　　“这世上的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常理去解释。”我看着她，语气缓缓，“你觉得是假的，只是因为你一直没接触到这个圈子而已。而你现在能知道这些，能接触到这些，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的相遇。而且，在我的记忆里，你其实早就跟我们接触过了，确切地说，是跟我接触过，只不过，不是在我们现在这个世界，而是在另外一个平行时空里。”

　　“另外一个平行时空？”苏佳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随即又露出一丝恍然，“难怪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特别熟悉，那种感觉不是错觉，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只是，有一点我想不通，总觉得说不过去。”

　　我看着她满脸疑惑的样子，问道：“什么地方想不通？”

　　“如果我只是和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有相同的感觉，那倒也罢了，可我总觉得，我好像连另外一个世界的记忆，都有一些。”苏佳蹙着眉，语气带着一丝迷茫，“那些记忆模糊又零碎，可真实得很，不像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这是为什么？”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压下心底的酸涩，缓缓开口：“也许，是因为那个世界，已经毁灭了。正是因为那个世界的崩塌，才导致你的灵魂，带着那边的一丝记忆，来到了这个世界。”

　　“那我现在脑子里的这些记忆，都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我留给我的？”苏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这个答案超出了她的预料。

　　“没错。”我点头，“只是那个世界的你，灵魂能量不够，所以只能留下这些零碎的记忆，没法让你记起全部。而我，从那个世界过来的时候，力量比你强上一些，所以哪怕灵魂受了损，成了残破的状态，也能在这个世界留存，还能记起更多的事情。”

　　苏佳沉默了片刻，似是消化了这个令人震惊的答案，随后抬眼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决绝，又带着一丝忐忑：“我明白了。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你说，我听着。”

　　苏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是应该喜欢你，还是该远离你？”

　　她的问题，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千层浪。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从未想过，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那个平行时空里，我们错过了，留下了一生的遗憾，而在这个世界，她带着那边的记忆，问出了这样的话，我该如何回应？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愣神，苏佳轻轻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温柔，又带着一丝坚定：“我觉得，我应该喜欢你。另外一个世界的我们，有太多的遗憾，有没来得及完成的目标，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意。我虽然不知道那个世界为什么会毁灭，但是我愿意陪你一起走下去。因为我相信，你可以打破这个宿命，打破那个世界的悲剧。”

　　苏佳相信我可以打破宿命？可以打破那既定的结局？

　　我的心里翻涌着无数的情绪，震惊、感动、忐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我真的可以吗？那个平行时空里，我拼尽全力，终究还是没能护住想要护的人，没能守住那个世界。可现在，苏佳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我心底的阴霾。是啊，我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遗憾里，我要拼尽全力，打破所有束缚的宿命，不能让这个世界，重蹈那个世界的覆辙，不能让我和苏佳，再留下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