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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汴梁惊雷

淮勇小将 拂晓知青松 4144 2026-01-21 09:39

  回到开封一个月后,签押房的汽灯惨白,照着桌上几份密报。

  陈渡扫了一眼,是上海刚送到的:李渐甫的淮勇在山东和捻子纠缠;左季高的楚勇进了陕西;清廷的八旗绿营,都缩在黄河以北了。

  他笔尖一顿,一滴墨啪地落在“民权”两个字上,糊成一团。

  黄河边的泥,喂土的母亲……画面扎进脑子里。时间,真的没了。等他们腾出手回中原,一切都晚了。

  他扯掉污纸,换上一张新的,埋头猛写。笔尖沙沙响,像要划破这层厚重的夜。他要用白话文写,写出天底下老百姓都能看懂的文字。

  “……驱除鞑虏之后,必须来个彻底的改造。男人剪辫子,女人放脚,恢复我们自己的衣裳。废除跪拜,人人平等……这不是要回到古代,是要造一个全新的活法。”

  写到“土地”这块,他停下了。这可不是写文章,是要动真格的。

  “侯三!”

  “先生。”侯三闪进来。

  “营里弟兄,多少是租田种的?租子咋交?”

  “十有七八是佃户。好年成,东家收六成;年景不好,卖儿卖女也凑不够。”

  陈渡点点头,在纸上用力写下:“耕者有其田,是现在的第一要紧事!”写完,他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但步子要稳,先解决官庄旗产,民愤大的恶霸。要讲策略,分清敌友。”

  他想了想,起草一份电文,写下更重的决定:“即日起,光复会各位同仁知悉,起义以后,我会麾下武装一律统称‘光复新军’!所有人,一律互称‘同仁’,摒弃老爷奴才那套!”

  汽灯亮了一宿。天蒙蒙亮时,桌上堆起了厚厚一叠手稿。

  第二天深夜,密室。

  油灯火苗晃着,七八个年轻军官传看着手稿,屋里静得只剩喘粗气的声音。有人看到“剪辫子”,脖子下意识一缩;有人看到“平分田地”,拳头捏得咔吧响。

  哨官赵大,黑塔似的汉子,憋着嗓门低吼:“先生,这……这是要把天插个窟窿啊!”

  “天早就塌了,压在老百姓身上。”陈渡声音很稳,指着窗外,“我们不捅破,底下的人永不见光。”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千载难逢的空当,必须趁这窗口期,把根扎下去。

  他没再多讲道理,哗啦展开城防图,手指戳在东北角的满城上:“第一刀,砍这儿。但不能硬砍。”

  “侯三,满城西北角那批‘包衣’,有路子递话吗?”

  “有个远亲在那儿,苦水早淹到嗓子眼了!”

  “好。告诉他:新军只诛旗官恶霸,穷苦兄弟,想走的发路费,想留的分房分地。起义那晚,西北角门……”

  他又指向绿营兵驻地:“赵大,你用协防处名义,后天调这两哨人去朱仙镇,就说发现捻匪探子。”

  一条条,一件件,细到起义时辰,怎么夺电报局、占府库,连安民告示怎么写,都抠了个透。

  最后,陈渡看着一张张涨红的脸:“记住,咱不是土匪。是光复新军。有纪律,有将来!拿下开封,就干三件事:换天,换地,换人心!”他拍拍手稿,“这东西,就是换人心的火种。对百姓秋毫无犯,违者军法从事!”

  同治四年八月二十九,子时。营务处后校场。

  三百多号人黑压压站着,胳膊缠白布,只有白气从嘴里喷出来。

  陈渡走到前面。他已剪了辫子,短发支棱着。一身深蓝短打,腰里别着短枪。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压得死静,“今晚的事,成了,开封是咱们的;败了,骨头渣都留不下。”

  校场静得吓人。

  “怕吗?”

  “怕个鸟!”赵大闷雷似的低吼。

  “好!”陈渡声调猛地拔高,“可我要你们记住,咱为啥拼命!不为发财,不为顶戴!”他手臂一挥,“是为了从今往后,咱爹娘不用当牲口!是为了咱姐妹,不用再裹脚!是为了咱的娃,将来有地种,有书念,能挺直腰杆说——‘我是中国人!’”

  人群里响起压不住的哽咽。

  “听令!目标:满城、巡抚衙门、电报局!出发!”

  没有号炮,三百多条黑影像决堤的水,涌进古城大街小巷。

  事情顺得出奇。

  该调开的绿营,早去了朱仙镇。满城西北角门,到了时辰,从里面被一点点推开。

  抵抗只在几家旗官大宅。排枪声、爆炸声撕破夜空,但很快被更大的喊杀声淹了下去。赵大抡着大刀片子冲在最前,旗兵魂都吓飞了。

  天快亮时,一面简单的蓝旗,在巡抚衙门的高杆上,升到了顶,在晨风里飘开。

  占了城,麻烦才刚开始。

  第二天上午,巡抚衙门大堂。硝烟味还没散。来的有浑身血污的军官,脸白得像纸的旧吏,还有几个被“请”来的士绅,眼神躲闪。

  陈渡没坐公案,就站在大伙中间。

  “开封,现在光复了。”他开门见山,“从这一刻起,朝廷那套律法、规矩,全废了。在这儿,只认《新政临时约法》。”

  他先说了军队改编:改新式编制,换蓝布军装,取消跪拜,设宣教官。

  接着,是地动山摇的话:

  “马上成立‘土地厅’。所有官庄、旗产,全部没收!地、牲口、农具,统统归公!三日后,西门外,开公审大会,审判民愤最大的旗庄恶霸!”

  堂下空气一紧。

  “第二,即日起,废除一切厘金、捐输、陋规!各商铺、作坊,只需按新章缴纳单一营业税。过往货物,凭新政府路票,畅通无阻!”

  几个被请来的商号掌柜,原本低着的头猛地抬起,脸上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

  “第三,”陈渡目光扫过众人,“新政初立,百废待兴。清廷仍是死敌。眼下最要紧的,是粮饷,是人心。”他顿了顿,“光复新军扩编在即,旧饷银制度崩坏,新税制未立。我决定:第一,向城中殷实商户发行‘光复建设公债’,以未来田税、矿税为担保,年息五厘。认购者,新政府记功。第二,设立‘物资统筹处’,盐、铁、煤、纱等紧要物资,由官府平价统购,保障军需民用,绝不许囤积居奇、操纵市面!”

  一位穿着绸衫的米行东主忍不住开口:“陈先生,这公债……可能兑现?统购之价,又以何为据?”

  “王掌柜问得好。”陈渡看向他,“公债能否兑现,看的是新政府能否站稳,能否制衡天下。诸位今日助我,便是助将来能兑现的天下。至于统购价,由统筹处会同各业公所代表,按市价公允议定,绝不让商家亏本。但若有欺瞒藏匿、哄抬物价者——”他声音一沉,“便以资敌论处,严惩不贷。”

  王掌柜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了回去,不再言语。

  “第四,分到田的农户,每年只向政府交亩产的两成,永免其他杂税!”

  这话一出,门外隐约传来压低的欢呼。

  陈渡最后环视一圈:“新政刚起,死敌是清廷。开封的百姓,只要不与新政府为敌,便是朋友。望各位,体谅时艰,共渡难关。”

  会开完了,屋里死寂。有人眼含泪光,有人眼珠子乱转。

  走出大堂,阳光刺眼。侯三跟上来,压低声音:“先生,公债、统购,他们肯应吗?还有,咱们现银实在不多了。”

  “由不得他们不应。”陈渡看着街上巡逻的新兵,“这是阳谋。给他们一条看得见的活路,比硬抢聪明。现银的事……”他眼神一凝,“先从抄没的旗产官库里出,撑过头一个月。等西边几个县的矿收回来,就有源头活水了。”

  接下来几日,新政令箭般发下。公债认购起初冷清,待两家胆大的钱庄率先响应,并得了城门税收的差事后,风气渐开。统购虽有些磕绊,但有新军撑着,市面基本平稳。

  真正棘手的,倒是内部。

  那日下午,赵大满脸涨红冲进签押房:“先生!您得管管!后勤处那帮秀才,按新规矩发饷发粮,俺手下弟兄多跑了几十里路运军火,想多领两双鞋,硬是不给!说没这个条目!这仗还怎么打?”

  陈渡放下笔:“按什么规矩发的?”

  “就是您定的新饷章!死板得很!”

  “那就是按我的规矩。”陈渡看着他,“赵大,咱们为什么能这么快拿下开封?不是光靠不怕死,是靠老百姓觉得咱们和旧官兵不一样!你今天多领两双鞋,明天他多拿一袋粮,老百姓怎么看?和那些喝兵血的有什么分别?”

  赵大噎住,脖子青筋鼓了鼓:“可……弟兄们辛苦……”

  “辛苦要赏,但必须走明路,记功授奖。”陈渡语气放缓,却更坚定,“你去告诉弟兄们,新军的饷,一粒米也不会克扣,该有的绝不会少。但不该拿的,一点也不能多!这是铁律。谁砸新军的牌子,”他目光如刀,“我就先砸了他的饭碗。你去,找宣教官,把这话,给全营讲明白。”

  赵大喘了几口粗气,最终一抱拳:“……是,先生!”转身走了,脚步沉甸甸的。

  侯三从旁闪出,低声道:“赵大是个直性子,一心为弟兄,未必有私心。”

  “我知道。”陈渡揉了揉眉心,“但规矩就是规矩。新军新军,不光名字新,里子更要新。这道坎,必须迈过去。”

  一个月后,陈渡在开封召开军事会议。议事厅内,地图摊开,他手指划向黄河:“河南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清廷必反扑。咱们必须北上,拿下卫辉、怀庆,把兵推到黄河边,为西进山西做准备。依托太行、吕梁,才是扎根之地。”

  侯三接过话:“咱们现在有一万三千多人了,能拉出去打的,少说八千,粮饷军火还能支撑一阵,弟兄们心气还行。”

  陈渡点点头,看着屋里的人——有老光复会成员,也有赵大这样新提拔的猛将。“以后的仗更残酷。兵还要扩,但要分主力与后备,主力要能啃最硬的骨头!”

  正说着,栓柱快步进来,递上一份情报。

  陈渡抬手压了压,脸色冷了下来:“刚接到急报。清廷已经动了:鲍超的霆字营五个营,正从南阳府往北压;胜保带直隶绿营一万多人,从彰德府往南扑。两把钳子,冲着咱们来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纸。第一声惊雷炸响了,真正的狂风暴雨,已朝着他点起的这把火,呼啸扑来。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地图上,那条黄河无声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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