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外新校场,灰土扬得老高。
“嘟——嘟嘟!”
短促的铜哨声代替了拖长腔的“压步走”。新兵蛋子们慌里慌张地散开,三人一伙五人一堆,趴土埂后头的,躲树干边上的,乱得像撒了一地芝麻。
“这他娘叫打仗?”老兵油子王老拐蹲在场地边抽旱烟,咧嘴露出黄牙,“人扎堆是肉靶子,人散开成蚂蚱,枪子儿一来全玩完。”
“就你话多!”带队的连长回头骂,他脸上有条刀疤,是当年跟着打虹桥时留下的,“陈先生说了,往后的枪越打越准,越打越远,排成线那是送死!那叫‘排队枪毙’,想活命就得这么个打法!”
不远处,炮兵那边更热闹。
几门擦得锃亮的野战炮旁边,戴眼镜的苏北人周明德——原先是淮军炮营的书办,现在当了炮兵教官——正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
“诸位请看,佛朗西的拿皇在奥斯特里茨,就是把火炮聚成一坨,专轰一处!”他说话文绉绉的,但手比划得狠,“咱们炮少,更得这么干,一拳砸穿敌军肚皮!”
听讲的几个步兵团官,有人点头,有人撇嘴。
陈渡站在校场土台上看着,没说话。侯三递过来一张清单。
“先生,太行山运来的洋枪还剩四千一百二十支。咱们的开封制造局仿的‘开封一式’出了八百三十支,试打炸了两支,其余的还行。子弹……不够,按新练法,一个兵一天至少打五发练手,咱撑不过十天。”
陈渡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上海那边有信吗?”
“有。”侯三压低声音,“戈登回话了,说可以弄,但要现银,还得咱们自己找船运。美利坚那边确实有一大批旧枪要处理,说是南北战争打完了,仓库堆不下。价钱……便宜得吓人。”
“多便宜?”
“一支春田式前装线膛枪,带一百发子弹,打包价折咱们银子……不到四两。”
陈渡眉毛一挑。四两银子,在开封城里只够买石好米。
“买。”他吐出个字,“能买多少买多少。钱不够,找胡岩雪借,拿以后的盐税做抵押。”
“可戈登说,风险大,洋人海关查得严,清廷水师在长江口也有哨船……”
“告诉他,风险对半分。”陈渡把清单折起来,“这批货不是给主力师用的,是装备守备旅和武装自卫队的。有了这些,咱们才能腾出手,跟真正的主力碰一碰。”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快来了。
北面,胜保带着一万多八旗绿营,已经从彰德府南下,离卫辉不到百里。南边,鲍春霆的霆字营五个营三千多人,加上沿路投靠的地主团练、逃难的旗人庄丁,凑了快五千号,正从许州往北压。
一支是旧时代的铁骑,一支是汉臣军队的巅峰。
他这支刚搭起架子的新军,到底是真老虎还是纸老虎,马上就能见分晓
九月十八日,卫辉府北,马家坡。
这地方地势平,适合骑兵冲锋。胜保骑着马站在坡上,用千里镜望对面新军的阵地,看了半晌,笑了。
“就这?”
他看见的,是一道歪歪扭扭的土埂,后面人影稀疏,零零散散地趴着些人。没有密密麻麻的长矛阵,没有整齐的抬枪队,连旗帜都也没几面。
“都说陈渡这小子得了洋人真传,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胜保放下镜子,对身边副将说,“传令,巴图鲁营打头阵,直接冲垮他中军!绿营步队跟进,捡漏!”
号角呜咽响起。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开始涌动。先是慢步,然后小跑,最后是全力冲锋。八百多名八旗马队,人披铁甲,马挂皮铠,手里举着长矛大刀,嘴里发出非人般的嚎叫。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震得地面都在抖。
这是清廷最后的铁骑,祖上跟着多尔衮入关的底子。
新军阵地上,第一团团长赵大站在指挥部,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手心里全是汗。他打过仗,但没见过这种阵势。
“稳住……”他嗓子发干,“听哨子……没哨子不准开枪……”
新军阵地土堆后有个新兵,牙齿打架的声音咯咯响。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五十丈……
冲在最前的巴图鲁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叫阿克敦,祖上在辽阳打过明朝边军。他挥舞着一柄四十斤重的虎牙刀,吼的是旗语战歌,眼睛里全是血丝。
一百丈!*
“嘟——!”
尖利的哨音响彻阵地。
不是一声,是一片。各个排长、班长同时吹哨。
“开火!”
噼里啪啦的枪声炸开,但不像清军熟悉的齐射,而是一片绵密、持续、没有规律的爆豆声。子弹从土埂后、从树干旁、从草窝里飞出来,没有固定方向,像一张无形的网。
阿克敦感觉左腿一麻,低头看,裤腿上已经多了个洞,血喷出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坐骑突然惨嘶一声,前蹄跪倒,把他整个人抛了出去。
他在空中看见,冲在前面的兄弟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人仰马翻。
“绊马索!地上有铁网!”有人嘶喊。
确实有。新军在前沿拉了好几道用铁丝拧成的简易障碍,马冲上去,铁丝勒进肉里,疼得发狂。
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
但巴图鲁毕竟是巴图鲁。阿克敦爬起来,拖着伤腿,举刀继续往前冲。后面还有两百多骑冲过了障碍,直扑那道矮土埂。
五十丈!
“开炮!”赵大对着身后吼。
“轰!轰轰!”
十二门野战炮同时开火。炮弹不是打向骑兵群,而是砸在他们冲锋的路径前方——周明德坚持的“集中轰击一点”。
泥土、碎石、残肢断臂炸上天。冲锋的队形被硬生生炸出几个缺口。
三十丈!
“自由射击!打马!打人!”哨音又响。
这次枪声更密。新兵们手不抖了,因为他们发现,那些传说中刀枪不入的旗人铁骑,在两百步外就开始落马,冲到眼前时,已经没剩几个完整的。
阿克敦终于冲到土埂前十步。他看见一个新军士兵正蹲在土埂后装弹,那士兵抬头看见他,眼里有恐惧,但手没停,麻利地塞弹、压杆、举枪——
“砰!”
阿克敦感觉胸口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向后倒。他最后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
冲锋……停了。
剩下的百十骑在阵地前乱转,找不到可以冲锋的密集目标,却不断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撂倒。马匹在铁丝网里挣扎,骑手要么摔死,要么被补枪。
后边跟进的绿营步队,本来想捡便宜,看到这场景,脚底像生了根。
“撤……撤吧……”有人哆嗦着说。
胜保在坡上看着,千里镜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
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
八百巴图鲁,回来的不到两百。绿营一步没上前。
而对面那道歪歪扭扭的土埂后面,他甚至没看见几个人站起来。
陈渡的新军已经装备的电台,他在后方几十公里的指挥部里就能及时收到前方的战况。于是果断下令:全军出击!
这已经不是战场,而是新式军队对旧时代军队单方面碾压。
南边的鲍春霆,心情正好。
他带着霆字营主力,加上沿途投靠的团练、旗庄武装,浩浩荡荡五千多人,已经过了鄢陵,离开封不到一百五十里。
探马回报,说遇到小股敌军骚扰,放几枪就跑,不敢接战。
“陈渡小儿,也就这点本事。”鲍春霆在大帐里喝酒,对几个心腹将领说,“当初在金陵,老子就该一刀宰了他!留到现在,成个祸害。”
“鲍帅说的是。”副将凑趣,“听说他在开封搞什么‘分田’,把旗人庄子全抄了,地主老爷吓得尿裤子。这下好,咱们一来,那些旗头地主全跑来投军,要报仇呢!”
“报仇?”鲍春霆冷笑,“等破了开封,老子让他们亲手剐了陈渡!”
他确实有骄的资本。霆字营是湘勇军老底子,打过安庆,破过天京,硬仗恶仗无数。装备也不差,一半人用的是粤造洋枪,还有十几门劈山炮。
九月二十二,部队进至朱仙镇以南二十里的双塔集。
地势渐渐狭窄,两边是土丘,中间一条官道。有老营官提醒:“鲍帅,这地形容易中伏啊。”
“埋伏?”鲍超用马鞭指指前方,“陈渡手里满打满算一万多人,还得守开封,能抽出多少人来伏我?他要真敢来,老子正好一块收拾了!”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派了两队探马往前摸。
半个时辰后,探马回报:前方十里没见大股敌军,只有零星游骑。
“继续前进!”鲍春霆下令。
午时刚过,前锋进入双塔集腹地。
然后天就“红”了。
不是晚霞,是从两边土丘后面飞出来的东西——几十道拖着黑烟和尾焰的“火箭”,咻咻叫着砸进行军队伍。
“炮袭——!”有人尖叫。
但这不是普通的炮弹。这是光复会从英军那边淘来的康格里夫火箭,虽然没什么准度,但是里面加了大量燃烧剂。
只见火箭落地后,“轰”地炸开,溅出来的不是破片,而是黏糊糊、黑乎乎的火油,见风就着!
旗主和地主组成的杂牌军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下子就没了士气,像受了惊的羊群一样四处乱窜。
秋天天干物燥,队伍里辎重车多,还有不少临时搭的营帐。火油溅上去,瞬间烧成一片。
“火!着火啦!”
“我的眼睛——!”
队伍大乱。
鲍春霆在队伍中段,看到这场景,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慌:“不要乱!前队变后队,往后撤!亲兵营,跟老子往前冲,冲出去!”
他想的是对的。遇伏不能原地打转,要么全力冲出去,要么原路退回。
但退路已经被堵上了。
侯三带着两个守备团,在入口处堆了沙包,形成一道屏障,将野战炮架在后面,还有几百支英菲尔德线膛枪,炮弹子弹像泼水一样打过来,把想后退的人压得抬不起头。
往前冲?
鲍春霆咬破了嘴唇,带着最精锐的亲兵营四百多人,朝前方看似薄弱的区域猛扑。
他们冲过了第一道土埂,砍翻了十几个新军士兵。但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土埂后面,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响起来。
没有整齐的排枪,全是零散的射击。你根本不知道子弹从哪来,只觉得身边弟兄一个个倒下。
“散开!找掩体!”鲍春霆嘶吼。
可霆字营练的是结阵而战,火枪队还是密集的阵形,散开?怎么散?散了怎么指挥?
一个亲兵指着左前方土坡:“鲍帅!那边!那边人少!”
鲍春霆扭头看,果然,左侧一道缓坡上,只有稀稀拉拉几十个人影。
“从那边突!”
他带头冲过去。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坡上的人始终没开火。直到他们冲到八十步时,一声尖利的哨响。
“砰!”
不是几十支枪,是至少两百支枪同时开火。子弹从坡上、从侧翼、甚至从后面打过来——那些看似“零散”的士兵,早就把他们围在了一个交叉火力圈里。
鲍超感觉右肩膀像是被铁锤砸中,整个人从马上摔下来。他低头看,锁骨下面多了个血窟窿,血像喷泉一样往外冒。
“鲍帅!”亲兵扑上来。
“走……”鲍春霆咬着牙,“带老子走……回去……”
四个亲兵拖着他,拼死往后撤。其余的人,要么投降,要么战死。
五千湘勇军和数千杂牌军,从午时打到申时,太阳偏西时,双塔集里已经没多少站着的敌人了。
满地都是尸体,烧焦的、中弹的、互相踩踏的。黑烟笼罩着天空,血腥味混着焦臭味,飘出去好几里。
十月初,开封城像开了锅。
北边传来消息:胜保大败,退守彰德,八旗绿营死伤四千多,巴图鲁营废了。
南边消息更震:霆字营五千大军,在双塔集几乎全军覆没,鲍春霆本人重伤,被亲兵抬着逃回南阳,能不能活还两说。
两战,弄掉了清廷一万多人。
这下,整个中原都炸了。
先是开封周边那些还在观望的地主士绅,连夜赶着大车,拉着粮食银钱来“劳军”。接着,更远地方的人也来了。
十月初八,三拨人马几乎同时到达开封城外。
第一拨,是豫西的捻军残部,领头的叫任柱子,手下还有一千多骑兵,被淮勇军撵得没处跑,听说开封这边硬气,想来碰碰运气。
第二拨,是皖北的拜上帝军旧部,领头的叫程大牛,原是英王麾下的旅帅,舒城陷落后带着几百兄弟在山里躲了两年。
第三拨最特别——是一群陕甘回民义军的代表,领头的叫马七,说想“看看新军到底是啥样”。
陈渡在巡抚衙门大堂见他们。
任柱子一脸匪气,进门就嚷:“陈将军!听说你打了胜保和鲍春霆,俺服气!俺这一千多弟兄,以后跟你混了!”
程大牛稳重些,但眼里有怀疑:“陈将军,你这新军……和咱上帝天国,有啥不一样?”
马七不说话,只打量。
陈渡没直接回答。他走到程大牛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程大牛看见铜钱,眼睛一下瞪圆了。
“这是……”他声音发颤。
“忠王李寿成,在天京牢里给我的。”陈渡把铜钱放在他手里,“他说,天国的路走错了,但想救中国的心没死。他让我,带兄弟们走一条新路。”
程大牛捧着铜钱,看了半晌,突然跪下,嚎啕大哭。
这一哭,任柱子和马七都愣住了。
陈渡扶起程大牛,转身对所有人说:“上帝天国为什么败?不是因为曾涤生多厉害,也不是李渐甫多奸诈,是因为咱们自己内斗,忘了为啥起义!《天朝田亩制度》写得好,可没落到地上!旗人没赶走,洋人照样欺辱咱们!”
他走到堂中,声音提起来:“咱们新军今天造反,不光要分田,还要建工厂、办学堂、扩军备!要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要让洋人的兵舰不敢在长江横着走!要让这天下,再没有主子奴才,老百姓再不受欺辱!”
任柱子听得热血沸腾:“说得好!俺干了!”
马七犹豫一下:“陈先生,您说……人人平等?那回民呢?”
“新政府约法写得明白:汉、满、蒙、回、藏,凡在中华之民,一律平等!”陈渡看着他,“只要反抗清廷,就是兄弟。”
马七深吸一口气,右手抚胸,行了个礼:“新军若真如此,陕甘十万回民,愿与将军共进退。”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三拨人马,加起来两千多人,全部打散编入新军。老兵带新兵,白天训练,晚上宣教官上课,学《强国论》,学新战术,操练新装备,学为什么打仗。
十月中旬,部队整编完成。光复军有了三个主力师,一个独立炮兵团,加上各府县的守备旅、自卫队,总兵力膨胀到五万多人。虽然一半是刚摸枪的新兵,但骨架搭起来了。
这天夜里,陈渡独自在签押房看地图。
他的手指从开封往西移,过洛阳,进潼关,指向陕西。再往北,指向山西。
侯三悄声进来:“先生,北边又来情报了。僧格林沁死后,京城那边乱成一团,西太后和恭亲王吵了几次。淮勇军还在山东剿捻,一时半会抽不开身。左季高在陕甘被回民缠住了……这局面,估计还能稳个半年。”
半年?清廷这是在为更大的战斗积蓄力量。
陈渡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
那是用铅笔轻轻圈出来的三个小字:育音堂。
李寿成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山西……五台山北……育音堂……他的嘱托……”
他收起地图,吹熄了灯。
窗外,开封城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沉睡的中原大地,和即将被这场大火彻底点燃的时代。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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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丈(一丈约合3.2米,一百丈约320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