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腊月,太原城是在一场大雪里被攻破的。
陈渡提出不再用清廷的年号,而是采用光复政府自己的年号,即光复元年是1865年,清廷那边是同治四年。
和年号一起的是由陈渡设计的旗帜,他借鉴了汉朝的龙纹瓦当图案,创造了一面铁锈红的底色镶了一个黑色的龙形图案,旗首处有写了“光复”两个硬体大字。
太原一战,守城的山西巡抚英桂,在城破前夜吞金自尽。残余的八旗兵和绿营没怎么抵抗——天太冷了,枪栓都冻住,何况人心。
光复军的新旗帜插上太原城头时,雪正下得紧。鹅毛般的雪片很快覆盖了街巷里的血污和焦痕,把这座千年古城裹成一片素白。
山西,基本平了。
战事暂时停了。大雪封路,淮勇军剩余主力缩在直隶边境不敢动,湘勇军还在湖南重组,连最凶悍的捻军骑兵,这时候也得找地方猫冬。
陈渡住进了原巡抚衙门。屋子大,空,冷。炭盆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子阴寒气。
他没在衙门里多待。第三天,就带着侯三几个人,换了便装上街。
太原城的冬天,是另一种战场。
街角蜷着冻僵的乞丐,破席子盖着,不知是死是活。当铺门口排着长队,有人哆嗦着把最后一件棉袄递进去,换半吊钱。小孩的脸冻得青紫,拖着鼻涕在雪地里扒拉,想找点能烧的东西。
“先生,”侯三低声道,“各府县报上来的,光是太原周边,这半个月冻死的就不下百人。没粮的更多。”
陈渡没说话,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捏成硬团。
他知道打仗会死人,却没想到和平的第一年冬天,照样要死这么多人。
回到衙门,他连夜召集政务委员会的人。
“从明天起,三件事。”他面前摊着山西地图,手指点在几处,“第一,所有政府掌握的煤矿,全部开工。产出的煤,不卖,先供民用。”
“第二,以工代赈。各县组织百姓清扫官道、修葺城墙、开挖沟渠。干一天活,发三斤煤、一斤粗粮。家里有老人孩子干不动的,按人头减半发救济煤。”
“第三,”他抬起头,看着屋里所有人,“给我传令下去:今年冬天,在光复政府治下,哪个县冻死饿死一个人,县长撤职查办;哪个村有,村长问罪。咱们革命,要是连老百姓的冬天都过不去,还革什么命?”
命令传下去,整个山西和豫北的官僚机器第一次真正为底层转动起来。
效果立竿见影。
十天后,陈渡再去城外看时,官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成千上万的百姓,拿着铁锹、扫帚、甚至门板,在清扫积雪。监工的官员在旁边扯着嗓子喊:“乡亲们加把劲!扫完这段,前面就发煤!”
领到煤的人,用破麻袋、破筐子装着,背在背上往家走。脸上难得有了点活气。
“陈先生……”一个老汉认出他,扑通跪下就要磕头。
陈渡赶紧扶住:“老伯,使不得。”
“使得!使得!”老汉眼泪下来了,“往年这时候,我家得冻死一口。今年……今年有煤了,娃能活了……”
陈渡心里发酸。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煤能救急,救不了穷。等开春,还有更难的——地怎么种,工厂怎么建,铁路怎么修……
但至少,这个冬天,要让大多数人活过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渡终于腾出手,去办那件搁在心里很久的事。
根据李秀成临终说的方位,再结合在山西搜集的零星线索,他们在太原城南四十里的柳林镇,找到了“育音堂”。
那是一座中西合璧的院子。青砖门楼,上面挂着十字架,门匾上写着“育音堂”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上帝爱世人”。
开门的是个中国仆役,听说找“柳先生”,便引他们进去。
堂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黑袍的英国传教士,约莫五十岁,高鼻深目。另一个是穿绸缎马褂的中国中年人,富态,手指上戴着玉扳指。
“这位就是柳逢春柳先生。”仆役介绍,“这位是约翰·威尔牧师。”
陈渡拿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
柳逢春看见铜钱,脸色微微一变,很快恢复笑容:“这位先生是……”
“李寿成将军临终前,托我过来。”陈渡说,“他说,孩子在你们这儿。”
柳逢春和威尔逊对视一眼。
威尔逊用生硬的中文开口,语气带着怜悯:“先生,很遗憾。您说的那个孩子……半年前,得伤寒,蒙主召唤了。”
陈渡心里一沉:“埋在哪?我想去祭奠一下。”
“这……”柳逢春迟疑,“后院都是孩子的坟,乱糟糟的,怕是不好找。”
“带我去看看。”
两人无奈,只好领陈渡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西边是一片菜地,东边……是坟。
不是规整的墓地,就是一个个小土包,没有碑,只在前面插块木牌,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和日期。一眼望去,足有上百个。
“这些孩子都……”陈渡声音发涩。
“都是上帝可怜的小羊。”威尔逊在胸前画十字,“送来时身子就弱,我们尽力了,医药有限……”
陈渡走到最近一个坟前,木牌上写:“王小柱,十岁,咸丰五年七月初三。”
他又走到另一个:“李招娣,八岁,同治三年五月十八。”
里面都是密密麻麻杂乱的坟头,在白雪的覆盖下显得无比的荒凉。
“这半年来,死了多少?”他问。
“总有……二三十个吧。”柳逢春叹气,“天灾人祸,孩子命苦。”
陈渡盯着传教士威尔:“我能看看孩子的记录吗?至少知道,李将军的孩子叫什么,怎么没的。”
威尔逊犹豫一下,点头:“请随我来。”
他们回到前院一间书房。威尔逊从书架底层翻出一本厚厚的硬皮本子,封面是烫金的英文。
他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英文:“看,这里。‘Li’s child, male, six years old. Died of dysentery on June 12th. Buried in plot B-7.’(李的孩子,男,六岁。六月十二日死于痢疾。葬于B-7区。)”
陈渡接过本子。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往后翻了几页,又往前翻了几页。
屋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柳逢春有些不安:“先生,您……看得懂?”
陈渡没抬头,继续翻。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那里有一行字:“Shipment No. 43: 12 males (8-14), 6 females (10-16). Sold to‘Orient Trading Co.’, Singapore. Total: 1800 silver dollars.(第43批货:12名男性(8-14岁),6名女性(10-16岁)。售予‘东方贸易公司’,新加坡。总价:1800银元。)”
他再往前翻:“Child No. 087, female, 9. Resisted, beaten by Sister Mary. Died next day. Disposed.(编号087,女,9岁。反抗,被玛丽修女殴打。次日死亡。已处理。)”
陈渡缓缓合上本子,抬起头。
“威尔牧师,”他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你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
“你以为我看不懂英文。”陈渡把本子举起来,“这不是什么‘记录’,这是账本。贩卖人口的账本。”
威尔的脸瞬间惨白。
柳逢春转身就想跑,被门口的侯三一把按在地上。
“绑了。”陈渡说。
腊月二十八,太原城西门外,临时搭起了公审台。
台下人山人海。太原城的百姓、周边村子的农民、甚至还有从外地赶来看热闹的,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台上跪着一排人:威尔逊、柳逢春,还有从育音堂抓出来的六个修女、四个中国帮凶。
案子已经审了三天。账本摆在明面上,一笔笔,一桩桩:
仅从光复元年开始,经育音堂贩卖出境的儿童共计三百七十四人。
·非正常死亡在堂内的,一百零九人。
·贩卖路线:经天津、上海,运往新加坡、暹罗、甚至美洲。男孩卖作苦力,女孩……账本里写的是“for special service”(特殊服务)。
·英国教会提供庇护和“合法”身份,柳逢春负责诱拐、收购和运输,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最让人发指的,是几个修女的证词。
一个叫玛丽的爱尔兰修女,在审讯时满不在乎:“那些中国孩子本来就是弃婴,我们给他们饭吃,已经是恩赐。不听话的,当然要管教。”
“怎么管教?”
“关地窖,用皮带抽,不给饭吃。”玛丽冷笑,“有一个特别倔的男孩,好像是姓李?我亲手勒住他脖子,直到他不动了。反正这种孩子,少一两个没人知道。”
台下炸了。
百姓的怒吼像海啸:“杀了他们!”
“千刀万剐!”
陈渡站在台侧,看着这一切。他想起李寿成临终前托付的眼神,想起那枚铜钱。
英雄之后,没死在战场上,死在这种地方。
主审法官沈德潜重重敲响惊堂木。
“经查,案犯约翰·威尔、柳逢春等人,以慈善为名,行贩卖人口、虐待杀害儿童之实,罪证确凿,恶行令人发指!依《革命临时约法》及新颁《刑事法》,判决如下:主犯威尔、柳逢春,犯反人类罪、故意杀人罪、贩卖人口罪,数罪并罚,判处绞刑,立即执行!从犯玛丽等六人,判处枪决!其余从犯,视情节判处徒刑至无期徒刑!”
“好——!”
欢呼声震天动地。
威尔逊被拖到绞刑架下时,终于崩溃了,用英语大喊:“我是英国公民!你们无权审判我!女王陛下会报复的!”
陈渡走到他面前,用英语回答,汉语解释,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后能听清:
“在这里,只有一种公民——中国公民。犯了中国的法,就要受中国的刑。”
他转向台下百姓,提高声音:
“今天绞死的,不止是几个人贩子。是绞死一个道理——洋人在中国土地上,不能再高人一等!”
“有人说,洋人远渡重洋来传教,是做善事。那我问你们:他们英吉利,自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始,他们工人一天干十四小时的活,童工在工厂里被机器绞死,女人为了一口饭卖身——他们怎么不在自己国家做善事?”
“因为他们来中国,根本不是为了善!是为了利!为了把咱们中国人,也变成他们工厂里的牲口、矿井里的奴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在光复政府治下,所有教堂、育婴堂、慈善机构,一律接受审查。真有善行的,我们欢迎。挂羊头卖狗肉的,有一个查一个,从严惩处!”
“另外,通缉柳逢春在逃同党。凡提供线索者,重赏!”
绞索套上威尔脖子时,这个英吉利传教士裤裆湿了一片。
柳逢春已经瘫成烂泥,是被拖上绞架的。
绞盘转动。咔嚓。
两颗人头耷拉下来。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吼声。许多人哭了,那是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愤怒。
陈渡知道,这事没完。
英国人会报复,清廷会借题发挥。
但这一步,必须走。
消息传到北京时,已是咸丰六年正月。
养心殿里,李渐甫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
“三万大军……就这么没了?”西太后的声音尖得刺耳,“潘新鼎、郭松林,两个废物!还有吴延庆,他竟然敢反?!”
“臣……罪该万死。”李渐甫声音沙哑,“然陈渡此贼,今非昔比。其军械之利、战术之新,已非我淮勇军旧法所能制。其所据山西,有煤铁之利,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那你说怎么办?!”西太后摔了茶盏,“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坐大?!”
李渐甫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语气冷静得可怕:“太后,臣有一策,或可速平此患。”
“讲。”
“借洋兵。”
殿里瞬间安静。几个满臣倒吸凉气。
恭亲王奕訢皱眉:“李中堂,此举恐引狼入室……”
“王爷,”李鸿章转向他,“如今之患,不在外,在内。陈渡若成事,非但我大清不保,在座诸位,包括太后、皇上,皆死无葬身之地!洋人所求,不过利。而陈渡所求,是换天!”
他重新看向西太后:“臣愿亲往天津,与英吉利公使洽谈。许以关税抵押、路矿之权,换英军出兵助剿。英国在远东有现成兵力,马六甲驻军逾万,舰船齐备,旬月可抵中国。”
西太后手指发抖。
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把关税、路权给洋人,等于掐住国家的脖子。
可她更怕。
怕光复军真打过来,怕这江山真丢了。
“洋人……肯出多少兵?”她问。
“若条件足够,一万可期。”李渐甫道,“洋枪洋炮,非我绿营可比。陈渡纵有洋械,岂能与英军正规部队抗衡?加之我湘淮两军辅之,定能灭了此等叛逆!”
西太后闭上眼,许久,缓缓睁开:
“准了。”
“太后!”奕訢还想劝。
“六爷不必再说。”慈禧疲惫地摆手,“江山要紧。去拟旨吧,授李渐甫全权,与英人商议借兵事宜。条件……可酌情放宽。”
“嗻。”
十天后,天津,英国领事馆。
谈判桌上,李渐甫面色灰败,对面的英国公使普鲁斯却笑容满面。
“中堂阁下,一万英军从马六甲调来,需要动员、运输、补给。这笔费用……”
“海关关税,可作抵押。”
“还有士兵的伤亡抚恤、战争开销……”
“开平煤矿、滦州铁矿,可交由英方代管十年。”
“很好。”普鲁斯满意地点头,“最后,为了保障我方利益,我们需要一份正式的条约,确保贵国政府不会……事后反悔。”
“可以。”
条约很快拟好。名字叫《中英剿匪互助协定》,但私下里,参与谈判的中国官员都叫它“廊坊条约”——因为谈判地在廊坊附近的一处别墅。
条款核心只有两条:
一、清政府以全国海关税收为抵押,向英国借款五百万两,专项用于支付英军剿匪费用。
二、剿匪期间,山西、直隶、河南三省之矿产勘探与开采权,英国享有优先合资权;上述地区若修建铁路,英国享有优先承建权。
签字时,李渐甫的手在抖。
墨迹落下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成了千古罪人。
但他没得选。
陈渡必须死。大清必须存。
哪怕代价是,把这个国家最后一点元气,卖给洋人。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太原城里难得有了点喜庆气。街上挂起灯笼,孩子们穿着臃肿的棉袄跑来跑去,手里捏着简陋的糖人。
陈渡在总司令部,看着刚送来的情报。
第一份,上海来的密电:“英调马六甲驻军,舰船已动,疑向北。天津英领事馆近日异常繁忙,李渐甫数次密访。”
第二份,北京内线传来:“腊月廿八,养心殿密议至深夜。次日,李赴天津。初十,签《廊坊条约》,内容不详,然必涉主权。”
第三份,来自南方:“曾国九新募湘勇已逾两万,装备德制洋枪,正月后或将北上。”
侯三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先生,英吉利人要动真格的了。”
陈渡放下情报,走到窗前。
窗外,太原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更远处,是沉睡的群山和大地。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干预,让这段平行历史发生了偏转。
清廷终于撕下最后一点脸皮,把洋人正规军请进来打自己人。
“告诉各部队,休整期结束。”陈渡转身,声音平静,“从明天起,全军进入战备。制造局加班加点,能造多少弹药造多少,加快新装备列装。自卫队加强训练,特别是山地游击战法。”
“另外,派人去陕甘,联系回民义军和还在活动的捻军残部。告诉他们:洋人要来了,不想当亡国奴的,该联手了。”
侯三记下,又问:“先生,英国兵……咱们打得过吗?”
陈渡沉默片刻。
“打不过也得打。”他说,“这一仗,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洋人的枪炮,吓不倒中国人。清廷能卖国,我们就能救国。”
他走回桌边,摊开地图。手指从太原,移到黄河,移到直隶,最后停在渤海湾。
“洋人从海上来,咱们在陆上等。太行山、吕梁山,就是咱们的阵地。”他抬起头,眼中映着烛火,“告诉同仁们:最难的仗,要来了。”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一束光窜上天,炸开,照亮半片夜空。
很美。
但陈渡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个平静的元宵节了。
真正的风暴,已经起于大洋之上。而他,必须带领这支刚刚诞生的军队,和这个蹒跚学步的政权,去迎接中国近代史上,从未有过的挑战。
育音堂的绞索,绞死了一个时代。
而接下来的炮火,将决定另一个时代,能否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