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余脉在身后渐渐低伏,像一头巨兽收起了它的爪牙。一过潞安府,官道两旁景象便陡然不同。
驿站开始规整,墙上新刷的“剿捻安民”的告示还透着浆糊的湿气,偶尔有穿着号衣的绿营马队驰过,扬起一溜黄尘。
在这个季节里,官道两侧一望无际的良田里长满了罂粟,正值花开的时候,肥厚的绿茎撑着碗口大的花冠,花瓣薄如蝉翼,鲜红似血。
陈渡换上了那身六品武官的补服,侯三、栓柱等人也扮作亲兵戈什哈,一行人打起了“河南协防营务处”的旗号。这身皮是李继泉当初给的路引,如今成了他们穿越清廷腹地最好的护身符,却也像一副逐渐收紧的枷锁。
如今的陈渡也留起来头发,也成了他之前最讨厌的样子——金钱鼠尾的头型。再也不是在上海时期的光头小将了。
这日晌午,行至卫辉府以北。官道在此拐了个弯,绕开一片占地极广的庄园。黑压压的围墙连绵里许,墙头竟依稀可见守望的角楼。墙外田地平整如棋格,时值初夏,麦苗本应绿意盎然,眼前这片却稀疏发黄,田间劳作的人影佝偻缓慢,如同提线木偶。
“停下。”陈渡在马车里低声道。
车马停在道边树荫下。陈渡下了车,佯作活动筋骨,目光却锁死在那片庄园。庄园正门是座气派的砖石牌楼,上面满汉合璧的匾额已有些褪色,仍能辨出“忠勤毅公府托克索”的字样。门边拴马桩旁,三个穿着灰色短褂、脑后拖根细辫的汉子正抱着膀子晒太阳,一个个肉脸吊梢眼,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路过的每一个行人。
这时,庄园侧门“吱呀”打开,两个壮汉拖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出来。被拖的是个老汉,破袄敞着,露出根根肋骨的胸膛上满是紫黑色的淤痕。拖人的壮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用的是夹生汉语混着满话词汇:“……瞎了眼的阿哈(奴才),摔了主子的青玉烟嘴……抽不死你……”
骂声未落,皮鞭破空声响起。不是常见的马鞭,而是特制的、带倒钩的细鞭,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又脆又闷。老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身体抽搐着,却不敢大声哀嚎。
官道上零星的行人纷纷低头,加快脚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陈渡的手在袖中缓缓攥紧。侯三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骨的寒意:“先生,这是旗人的庄子。里头种地的,都是‘带地投充’或者祖上就被圈进来的‘奴才’。”
“托克索。”陈渡吐出这个满语词,声音不大,却让身边几个从上海跟来的年轻亲卫竖起了耳朵。他们多是小市民或破产农民子弟,对北方这种活生生的奴隶制景象感到陌生而惊骇。
“知道什么是‘托克索’么?”陈渡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挨完打、被像死狗一样拖回侧门的老汉,话却是对身边人说的,“满语里,就是‘田庄’、‘庄园’。鞑子窃取中原后,跑马圈地,设立皇庄、王庄、官庄,这‘托克索’,就是其中一种。庄头是旗人主子派的奴才,管着底下这些‘阿哈’或‘壮丁’。他们世世代代捆在这片地上,人是主子的人,打的粮食是主子的粮。婚配、生死、奖惩,全凭庄头一句话。”
他顿了顿,指着那片凋敝的麦田:“看见那地没有?为什么好好的地种成这副鬼样子?因为这些庄户不是给自己种地,多收一粒少收一粒,与他们何干?主子们拿着朝廷的‘铁杆庄稼’,旱涝保收,谁真费心去整治农事?而且他们把上好的良田全拿来种罂粟,倘若遇到大灾之年,后果不堪设想!”
栓柱忍不住小声问:“先生,啥是‘铁杆庄稼’?”
陈渡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就是旗人的月饷、禄米。从顺治定下的规矩,八旗男丁,落地就有一份钱粮,谓之‘铁杆庄稼,旱涝保收’。打仗是他们的本分,可两百多年,这份钱粮却雷打不动。一个上三旗的闲散宗室,整日提笼架鸟、听戏捧角,每月领的银子米粮,够十个河南自耕农全家嚼用一年。”
他目光扫过那座森严的庄园,又看了看官道上那些面有菜色、行色匆匆的汉民百姓,声音里压抑着某种东西:“你们觉得,这像什么?”
一个读过几天书、在上海耳濡目染了些新词的后生,犹豫着低声道:“像……像洋人报纸上说的,美利坚南方的黑奴庄园?”
“不错。”陈渡缓缓点头,“形式有别,其内无二。都是把人当牲口,当会说话的财产。只不过,美利坚的黑奴是跨海贩来的,肤色为记。而我们这……”他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有些话,此刻还不能说得太透。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寒意——在这片土地上,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主子与奴才,是以衣冠发辫为记的。
陈渡收回利剑般的目光,低声对侯三吩咐:“记下这个地方。等咱们有力量了,全天下像这样的庄园是第一个要拔掉的钉子。”侯三重重点头。
车队继续东行。马车内,陈渡闭目不语。方才所见,结合脑中来自未来的史识,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哪里是什么“封建社会末期”?这分明是套着儒学纲常外衣的、根深蒂固的奴隶制!三百年神州陆沉,文明倒灌至此!书本上轻描淡写的“圈地投充”四字,落在活人身上,便是代代无穷尽的绝望。
半个时辰,侯三凑近车窗,以极低的声音汇报:“先生,派去断后的‘灰影’回报,事情办妥了。那五个为虎作伥的庄头,已按规矩,吊死在庄园门辕上。”陈渡闭着眼,只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乱世需用重典,对这等浸透了民众血泪的爪牙,物理上的消灭比任何说教都彻底。他想起自己来的那个世界,那些依然在为这种制度招魂的幽灵……思绪至此,眼中寒意更盛。
越靠近黄河,流民的身影开始出现。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他们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目光呆滞地沿着官道边缘蠕动,像一条绝望而沉默的灰色河流,流向未知的下游。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复杂的臭味:汗垢、脓疮、排泄物、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肉气息。
“去年桃花汛冲了开封段,今年春旱又接着蝗灾,”侯三赶着车,低声道,“地种不下去,衙门非但不开仓,反倒加征‘剿捻捐’。活不下去,就只能逃。”
陈渡掀开车帘。他看到面黄肌瘦的妇人,敞着干瘪的胸膛,试图给哭不出声的婴儿喂奶;看到断了腿的老人,用破布裹着伤处,靠着一根木棍蹒跚;看到插着草标的孩子,眼神空洞地跪在路边,头上那几根枯草,标价可能是三升糙米,也可能是永世的为奴为婢。
路边倒毙的尸体,已无人收殓。野狗在远处徘徊,眼睛冒着绿光。
官道上的绿营兵丁和驿站胥吏,对这些流民视若无睹,偶尔还呵斥驱赶,嫌他们碍了官道的“清爽”。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了黄河边一处废弃的河神庙附近。从这里,已经能听见黄河低沉雄浑的咆哮声。浑浊的河水在夕阳下像一条翻滚的、饱含泥沙的巨大黄龙,奔向东南。
而河滩上,景象比官道旁更凄惨百倍。
这里聚集了数以千计的灾民。没有帐篷,只有用树枝、破席、烂帆布搭成的窝棚,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巨大的、散发绝望气息的棚户区。咳嗽声、呻吟声、孩子的啼哭声、为了一点口粮或净水而起的嘶哑争吵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地狱回响。
几个显然是乡绅临时设的粥棚前排着扭曲的长龙,破碗伸得长长。那粥,陈渡远远瞥了一眼,清汤寡水,照得见人影。就是这样的粥,也不是人人能领到。
他让侯三等人留在稍远处,自己带着栓柱,默默走入这片人间地狱。
脚下泥泞不堪,混杂着各种污物。他看到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守着三具用草席盖着的尸体,正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背诵:“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背到“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时,那书生突然嚎啕起来,用头撞着地面:“假的!都是假的!圣人骗我!天下何曾为公!何曾有大同!”
陈渡的脚步像灌了铅。他转过一个窝棚,看到一幕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景象——
一个瘦得脱形的母亲,怀里抱着个气息微弱的婴儿。她手里拿着一小团灰黄色的、像泥土一样的东西,正极其小心地、用手指蘸了水,一点点抹进孩子张开的、无声哭泣的小嘴里。
那是观音土。
吃下去,能暂时撑饱肚子,却最终会让人肠结梗阻,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那母亲的眼神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麻木和绝望的温柔。仿佛她喂下的不是致命的泥土,而是最后的、虚幻的奶水。
陈渡就那样站着,看着。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母亲枯槁的脸上,落在婴儿青紫的小脸上,落在那团罪恶的泥土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黄河的咆哮,灾民的呜咽,书生的恸哭,似乎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遥远。
然后,那层玻璃碎了。
陈渡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拨开惊愕的栓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黄河岸边狂奔。官靴陷进泥泞,沾满污秽,他也浑然不觉。
一直跑到水浪拍打的滩涂边缘,浑浊的河水就在他脚下翻涌。
他停住了,背影僵直。
栓柱和随后赶来的侯三等人,远远停下,不敢靠近。他们看见,陈渡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起初,是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然后,那呜咽变成了低吼,又变成了近乎癫狂的、撕心裂肺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康乾盛世’!好一个‘同治中兴,皇上万岁’!好一个‘铁杆庄稼,万世太平’!”
他对着浩瀚浑浊、亘古流淌的黄河,嘶声喊叫,脸上泪水纵横,与黄河上空弥漫的水汽混在一起。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百倍,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嘲讽和绝望。
“看见了么!都看见了么!”他挥舞着手臂,指向身后的灾民营,指向来路的庄园方向,指向这整个沉沦的大地,“这就是咱们的国家!这就是咱们的百姓!旗人老爷的狗比百姓的命金贵!庄子里的人不如牲口!黄河边的母亲在给孩子喂土!”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然后,他抓起一把河滩上的淤泥。那淤泥黏腻乌黑,混杂着沙砾和腐草。
他死死地攥着这把泥,指关节捏得发白,泥水从指缝间渗出,滴落。
“泥腿子……”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泥,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铁截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只有泥腿子,能救泥腿子。”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烧尽了所有彷徨、犹豫和侥幸,只剩下冰冷的、淬过火的决绝。那是一个人在目睹地狱后,终于下定决心,要么砸碎地狱,要么葬身其中的眼神。
“史书是墨写的,清廷的捷报是血染的,圣人的道理是吃人的。”他一字一顿,像在黄河的咆哮声中打下钉子,“从今天起,从这里开始——”
他松开手,让那把代表亿万黎民苦难的淤泥,落回养育他们也吞噬他们的黄河。
“这段历史由我来写!”
暮色已至,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黄河在黑暗中奔腾怒吼,如同这片土地千年不变的悲鸣与积愤。
陈渡转身,走回等待他的部下身边。他的脸上再无丝毫波澜,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平静。
“回开封。”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精神一凛,“不是去请罪,也不是去等死。”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如电,射向东南方那座千年古城的方向:
“是时候,让这把从太行山带出来的火,烧一烧这铁屋子的顶了。”
“侯三,派人连夜先行,按‘第二套联络方案’,通知城里我们所有的人。”
“栓柱,进入开封地界后,你脱离队伍,直接去电报局。密码本记在脑子里,发出最后一份密电后,立刻销毁所有痕迹。”
“其余人,检查武器,备足弹药。进城之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但一旦命令下达……”
他顿了顿,夜风将他冰冷的话语送入每个人耳中:
“我要开封城,改天换地。”
马蹄声中,一小队人马融入愈发深沉的夜色,向着那座即将被点燃的火药桶,疾驰而去。
黄河在身后永恒地咆哮着,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注定要撕裂时代的暴风雨,奏响悲怆而雄浑的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