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新生与新生
去医院的路上,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压缩。赵明远紧紧握着林晓芸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因阵痛而沁出的冷汗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不停地安慰着:“快了,就快到了,坚持住,晓芸。“声音里的紧张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林晓芸咬着下唇,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上,她努力调整着呼吸,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抗那一波强过一波的宫缩上。
开车的邻居是老张,平时话不多,此刻却把车开得又快又稳,还不时从后视镜里投来关切的目光。“弟妹,放宽心,马上就到。“他沉稳的声音多少带来一些安抚。
终于,医院那熟悉的红十字标志出现在视野里。车刚停稳,早已接到电话等候在门口的医护人员就推着平车迅速上前。赵明远协助着将林晓芸挪到平车上,看着她被护士们簇拥着推进那道自动开启的产房大门,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膛的束缚。
产房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也仿佛将他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之外。他僵立在门口,耳朵里充斥着医院特有的各种混杂声音——远处推车的轮子声、仪器的滴答声、隐约的交谈声,还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他无力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第一次在产房外等待婷婷出生时的激动与期待;事业巅峰时意气风发的自己;失业后那段灰暗绝望的日子;骑着三轮车穿梭在风雨中的狼狈;深夜对着电脑屏幕调试代码的专注;还有晓芸挺着孕肚,在“暖心小屋“里忙碌的坚韧侧影……
这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他从一个被人前呼后拥的“赵总“,跌落成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快递员,再到如今,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里,为一个新生命的降临而忐忑不安地等待。人生的起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真切而深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片刻。产房那扇沉重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位戴着口罩的护士走了出来。赵明远像弹簧一样猛地从长椅上弹起,几步冲了过去,紧张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护士,我、我爱人她……怎么样?“
护士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恭喜,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产妇情况也稳定,只是累了,需要休息。一会儿处理好就可以回病房了。“
“男孩……母子平安……“赵明远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感觉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冲垮了他强撑的镇定。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墙壁,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泛红。
“谢谢!谢谢你们!“他声音哽咽地向护士道谢,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当林晓芸被推出产房时,脸色依旧苍白,头发凌乱,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弱不堪。但她的眼神却是清亮而柔软的,带着一种经历巨大痛苦后的平静与满足。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柔软襁褓包裹着的小小婴儿,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
赵明远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先是仔细看了看妻子,轻轻捋开她额前汗湿的头发,低声说:“辛苦了,晓芸。“然后,他的目光才无比珍重地、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敬畏,落在那个小小的新生儿脸上。
那么小,那么柔软,闭着眼睛,小嘴巴偶尔嚅动一下。这就是他的儿子,在他和林晓芸人生最艰难、最低谷的时期,依然选择来到他们身边的孩子。一种混合着巨大喜悦、深沉责任感和难以言喻的感动的情愫,在他胸腔里剧烈地翻涌着。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温热的、真实的触感,让他终于确信这不是梦。
回到病房安顿好,林晓芸很快就因极度的疲惫沉沉睡去。赵明远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几乎无法从妻儿身上移开。他看着儿子均匀呼吸的小胸膛,看着妻子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的幸福感填满。
他拿出手机,先给在家焦急等待的母亲报了平安,电话那头传来婆婆带着哭音的、连声的“阿弥陀佛“。然后,他在那个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家庭事务协作平台“上,更新了一条最简单,却也最充满希望的信息:
【家庭新成员:弟弟,于X年X月X日X时X分平安降临,体重6斤8两,母子平安。】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是这样一个朴素的宣告。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新生命的光亮。
第二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暖光阁社区传开了。宝妈群里炸开了锅,祝福的信息刷了屏。
“恭喜晓芸姐和赵哥!“
“太好了!母子平安!“
“小宝贝一定要健康快乐长大!“
“晓芸姐辛苦了!好好休息!“
王奶奶提着炖了好几个小时的鸡汤,亲自来到了医院,看着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瞧瞧这小模样,多俊!像晓芸!“几位“暖心小屋“的志愿者妈妈也相约来看望,带来了自家做的点心、小孩的衣服,病房里一时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就连刘芳也托人捎来了一罐品质不错的红糖和一盒婴儿洗衣皂,附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恭喜。需要帮忙看婷婷就说一声。“
这些来自邻居们的、朴实无华的关怀,如同缕缕春风,温暖着病房,也温暖着赵明远和林晓芸的心。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漂泊无依的个体,他们已经深深地融入了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社区,成为了其中相互扶持、彼此温暖的一份子。
林晓芸的身体还很虚弱,但精神很好。她靠在床头,看着丈夫笨拙却又无比小心地抱着儿子,看着身边堆满的邻里们送来的心意,脸上洋溢着柔和而满足的光辉。
“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呢?“她轻声问。
赵明远凝视着怀中儿子恬静的睡颜,沉思了片刻。窗外,清晨的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满大地。
“就叫'赵曦'吧。“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充满希望,“晨曦的曦。愿他像清晨的阳光,驱散所有的阴霾,带来光明和希望。也愿我们这个家,从今往后,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林晓芸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赵曦……“嘴角缓缓上扬,形成一个温暖而有力的弧度,“好,就叫赵曦。“
新生儿的啼哭,清脆而充满力量,在这间普通的病房里回荡。这声音,不仅仅是一个新生命的宣言,更是一个家庭、一段生活,在经历烈火烹油、潽锅糊底的煎熬之后,迎来的真正意义上的——新生。
生活的迴響,在这一刻,化作了婴儿最本真的啼哭,嘹亮地宣告着生命不屈的力量,与无限可能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