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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沪上暗流

淮勇小将 拂晓知青松 4888 2026-01-21 09:39

  朝廷的旨意仅半个月就到了李渐甫的手上,黄绫子圣旨上写满了“自强”、“洋务”、“制器”这些漂亮词儿,可落到最后,就一句话最实在:“着李渐甫统筹办理,务求实效,款由地方筹措,不得延误。”

  李渐甫接了旨,脸上恭敬,心里头骂娘。朝廷这是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还把鞭子攥得紧紧的。他把圣旨供好,转头就叫来了潘新鼎和陈渡。

  “事儿,朝廷准了。”李渐甫呷了口茶,声音不紧不慢,“在上海弄个机器局,造枪造炮。这是天大的脸面,也是天大的麻烦。潘先生,总办是你,里里外外,钱粮人事,你把总。陈渡,你懂这些洋玩意儿,又认得些洋人,你去协办。采买物料、联络工匠、看看洋人的机器章程,这些跑腿费心的活,你多担待。”

  陈渡躬身应下:“卑职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他心里清楚,这“协办”是个苦差,也是个好差——能名正言顺地常跑上海了。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陈渡就成了上海滩的常客。打着“江南制造局筹备采办”的旗号,他进出洋行,查看机器图纸,和那些满嘴洋文的工程师打交道。潘新鼎主要精力放在捞钱和安插自己人上,具体技术上的麻烦事,乐得推给陈渡。

  陈渡也乐得如此。每次来上海,他都能挤出时间,拐到福州路那栋不起眼的小楼里。

  寰宇印书馆楼上的编辑部,如今有了点模样。王树人(王二)管着账目和发行,人沉稳多了。新招的两个落魄秀才负责编稿校对,笔下渐渐有了点《醒世日报》该有的锋利劲儿。楼下机器日夜不停,报纸的销量越来越好,铜钱和银元流水般进来。

  陈渡又悄悄在闸北边上租了个旧院落,挂上“慈幼学堂”的牌子。从街头捡回来、从人贩子手里赎出来的二十几个流浪孩子,总算有了个遮风挡雨、能喝上热粥的地方。

  他请了个老童生教识字,然后又亲自编写教案让“采访科”的宣教官给他们上课,有时候自己抽空也给孩子们讲数学物理的基础课程。孩子们白天学习做工,机灵些的下午就挎着篮子去卖报,按份数拿钱,眼里渐渐有了光。

  这一切,陈渡做得小心。但上海滩这地方,龙蛇混杂,眼睛太多。

  那天下午,他从一家瑞士洋行出来,手里拿着新谈的机床报价单,心里盘算着怎么在账目上做文章,既能应付潘新鼎,又能尽量买到实在东西。走着走着,他总觉得后脖颈有点发毛——那是战场上练出来被窥视的直觉。

  他没回头,拐进了一条卖旧货和杂件的窄街。借着在一个旧书摊前翻看的功夫,他从破铜镜的反射里,瞥见了一个戴毡帽、穿短褂的影子,在不远处一个卖藤器的摊子前蹲着,眼睛却斜向这边。

  陈渡心里一紧。是潘新鼎的人?还是上海道衙门的探子?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专挑人多眼杂、岔路多的地方钻。七拐八绕,穿过两个弄堂,那影子却像牛皮糖一样,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跟着。

  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岔口,陈渡猛地闪身躲进一个门洞。果然,那戴毡帽的跟了过来,在岔口略显茫然地张望。陈渡从他侧后方突然现身,低声喝道:“朋友,跟了一路了,有事?”

  那人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手下意识往怀里摸,但看到陈渡举着一把燧发手枪手枪,眼神虽然锐利却没喊人,又稍微镇定了点。他压低帽檐,声音沙哑:“陈先生,我家主人想请您喝杯茶。”

  “你家主人是谁?”

  “您去了就知道。”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飞快地塞到陈渡手里。

  陈渡低头拆开一看,心头剧震。那是被《醒世日报》包裹着一枚黄铜弹壳,底火上刻着的编号,他认得——正是他嘉定防营炮队一批炮弹的记号!弹壳被擦得很亮,显然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对方连这个都能弄到,还能精准地找到他……陈渡知道,这茶不喝不行了。

  “带路。”

  他们没去茶馆酒楼,反而来到了苏州河一处偏僻的小码头。那里泊着几条破旧的乌篷船,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货物腐烂的味道。戴毡帽的人引着陈渡上了其中一条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船。

  掀开脏兮兮的篷布钻进去,里面的景象让陈渡愣了一下。船舱狭窄,却收拾得干净,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个穿着普通灰布长衫、面容清秀的中年人坐在小桌旁,正就着灯光看一张报纸——正是最新一期的《醒世日报》。

  听到动静,中年人抬起头。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疲惫和审视。

  陈渡认出了他。尽管换下了那身华丽的王爷袍服,但那张脸,那双眼睛,和战场上望远镜里看到的中军大旗下的人,依稀重合。

  忠王,李寿成。

  “陈管带,哦不,现在该叫陈协办了。”李秀成放下报纸,声音平和,甚至有些客气,“冒昧相邀,还请见谅。坐。”

  陈渡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微微绷紧。“忠王殿下好胆色,竟敢深入此地。”

  李寿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败军之将,苟延残喘罢了,谈何胆色。倒是陈协办,虹桥、嘉定,炮火犀利,用兵果敢,李某印象极深。”

  “王爷过奖。不知王爷今日找我来,有何见教?”陈渡不想绕弯子。

  李寿成盯着他,缓缓道:“见教不敢当。只是看了陈先生的报纸,有些话,不吐不快,也想听听陈先生的高见。”他点了点那份《醒世日报》,“这上面写的,舒城的事,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幸存者亲口所述。”

  “湘勇军……曾剃头的部下,果然还是这般作风。”李寿成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兔死狐悲,“那你这篇《南明旧事》,还有那篇《通古斯野人报考》,字字诛心啊。你不怕?”

  “怕就不写了。鞑子趁虚入关以来,奴役中华百姓两百余年,致使我华夏文明陆沉。我就是要警示世人,告诉他们世上本来的面目。”陈渡解释道,“报纸在租界,他们一时奈何不得我。”

  “一时?”李寿成咀嚼着这个词,忽然问:“陈先生以为,我上帝天国,如今局势如何?”

  陈渡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沉默片刻,实话实说:“如今天京和苏州被围,外援断绝,人心离散,颓势已显。”

  李寿成并不动怒,反而点点头:“你看得明白。那依你之见,我们这些老兄弟,该当如何?”

  陈渡看着他,忽然反问:“王爷,陈某斗胆问一句,您心里,真信那‘天父天兄’,真信这‘天国王朝’能成吗?”

  船舱里一片寂静,只有河水轻轻拍打船板的声音。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李寿成良久没有说话,目光投向舱外浑浊的河水,声音变得飘忽:“起初……是信的。跟着天王,有饭吃,有地种,能打翻那些欺压我们的旗人老爷。那时候,心里真有一团火,觉得能烧出个新天新地。”他收回目光,看着陈渡,眼里那团火早已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清醒,“可现在……火快灭了。天国自己人争权夺利,比清妖还狠。下面弟兄们流血卖命,为的是什么?早不是当初那个念想了。”

  陈渡思虑了一下说:“王爷,恕我直言,自秦汉一统,我华夏历朝历代便是世俗伦常、王道教化,从未有以洋人的上帝神权立国而能长久的。洪天王那一套,根基不在我华夏。”

  李寿成没接话,只是苦笑一下,那苦笑仿佛在表示事到如今,早已无关紧要了。

  只见他一字一句道:“陈先生,我一不找你借兵,二不找你买枪。我只想问你,若这上帝天国真的没了,我手下这几十万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的活路,在哪里?降清?曾剃头、李渐甫,他们会给我们活路吗?”

  这个问题沉重如山。陈渡缓缓摇头:“王爷,我人微言轻,给不了您出路。时势如此,非人力可逆。但……玉石俱焚,智者不取。为将者,当为手下士卒们寻生路,而不是让他们去赴死。”

  李寿成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失望,也有一种奇特的释然。“我明白了。陈先生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心还没完全冷透的人。你的报纸,好自为之吧。清廷,不会永远容忍一只在租界里整天叫嚷的乌鸦。”

  他摆了摆手,示意送客。

  陈渡起身,走到舱口,回头看了一眼。李寿成又拿起了那张报纸,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瘦削的侧脸,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离开码头,陈渡的心绪久久难平。李寿成的清醒和绝望,比他预想的更震撼。他在路边找了个茶馆,要了碗粗茶,慢慢喝着,想让浓茶香味消散心头的郁结。

  正出神间,旁边一桌的谈话飘进耳朵。

  “……这批‘轮机部件’卡在海关已经五天了!上下打点的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就是不放行!左大人那边催得急,这要是耽误了左帅大事,我有几个脑袋够砍?”一个穿着绸衫、商人模样的人对着同伴诉苦,满脸焦躁。

  左大人?

  陈渡心中一动。如今姓左、又能让商人如此敬畏、称为大帅的,只有一位——左季高。

  他放下茶碗,走到那桌旁,拱手道:“这位先生请了。在下陈渡,在江南制造局协办些杂务。方才无意听到先生烦恼,可是为海关扣留的货物?”

  那商人警惕地打量他,见他气度不像寻常百姓,头戴武官帽,身后却没有长辫子。又提到制造局,脸色稍缓,起身还礼:“鄙人胡岩雪,杭州阜康钱庄的,确是为一批紧要货物被扣发愁。陈先生是制造局的人,莫非有门路?”

  胡岩雪!红顶商人!

  陈渡按下心中讶异,道:“门路不敢说,但对洋务物品的通关章程略知一二。胡先生若不介意,可否将货单、洋行合同与关防批文借我一观?或许能看出些症结。”

  胡岩雪正在病急乱投医,眼见他说话在理,便从随身皮包里取出厚厚一叠文书。

  陈渡接过,快速浏览。货物是几台关键的机床部件和一批优质钢材,用途写着“湖广水利设施”,但明眼人都知道是给左季高造枪炮的。问题出在一份洋行提供的产地证明格式与海关新规稍有出入,被一个故意刁难的关吏卡住了。

  陈渡指着那处,对胡岩雪淡淡地说:“胡先生,症结在此。这不是大事,但小人作祟,所以此处不能畅通。您明日可再去,不必再塞银子给那关吏。直接寻他们帮办,出示这份英吉利领事馆新出具的格式核验函(陈渡知道埃文斯能搞定这个),言明此乃左大人紧要物资,延误之责他们承担不起。态度要不卑不亢,揪住规矩说事,而非私贿。”

  胡岩雪也是精明至极的人,一点就透,眼睛顿时亮了:“陈先生高见!这是以官场规矩破小鬼伎俩!岩雪受教了!”他顿了顿,诚恳道:“陈先生援手之恩,岩雪铭记。日后先生若在物料、汇兑上有何难处,阜康钱庄或可略尽绵力。”

  陈渡摆摆手:“胡掌柜客气了。我久闻左大人大名,是真正做大事的人。能为此事稍尽心力,是陈某的荣幸。”他说的倒是真心话。

  离开茶馆,天色已晚。陈渡回到制造局临时下榻的客栈,只觉得这一天信息量巨大,身心俱疲。

  刚进门,副官李义就迎上来,低声道:“大人,您下午出去时,潘师爷那边派人来过两次,问您今日去了哪些洋行,见了哪些人,问得很细。”

  陈渡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坐到椅上,打开包袱里那枚黄铜弹壳,在手中慢慢摩挲。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心底却泛起一阵寒意。

  李寿成的人不仅知道他的行踪,还知道报社发表的文章是出于他的手笔。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在租界有眼线?还是自己这边的体系不够周密?

  他悄声问侍立在侧的李义:“我们安排在报社和学堂附近的人,最近有没有报上来什么生面孔?”

  李义低声回道:“暂无特别发现。只是……‘采访科’那边前日隐约递来消息,说大帅身边有个叫张奎的亲随,最近常在暗地里查问一些旧事,似乎……与大人您有些关联。”

  张奎。陈渡记住了这个名字。李寿成的警告,胡岩雪的致谢,潘新鼎的窥探,现在又多了一个张奎的影子……

  窗外,上海滩的灯火渐次亮起,霓虹初上,映照着这个光怪陆离、危机与机遇并存的夜晚。陈渡知道,自己脚下的路,更窄了,也或许,更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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