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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笔刀和生意

淮勇小将 拂晓知青松 6294 2026-01-21 09:39

  上海公共租界的街道,气味和外面就是不一样——煤烟味、咖啡香、洋人的香水气,还有新刷油漆的刺鼻味道,混在一起,是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慌又好奇的“新派”气息。福州路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门口,新挂上一块招牌:“寰宇印书馆”。楼下整天响着机器转动和铅字排版的咔嗒声,楼上,就是刚办起来的《醒世日报》编辑部。

  这报社能开起来,多亏了那个英国商船管带埃文斯。虹桥打完仗,埃文斯靠着给淮军运兵运军火,赚足了钱,在上海滩混得更开了。陈渡通过汉斯教官的关系,拐弯抹角地表示想在租界弄个“能印东西”的地方,埃文斯那双精明的蓝眼睛立刻亮了,他嗅到了新买卖的味道。

  “陈,我的朋友!好主意!”在礼查饭店喝咖啡时,埃文斯用他那口音很重的英语说,“租界里需要点不一样的声音,而声音……能带来关注,有关注,就有生意。”他大包大揽,用自己洋行的名义帮忙去登记注册(这能躲开清廷衙门无数麻烦),还推荐了他表弟——一个在伦敦报馆干过排字、因为喝酒误事被开除的约翰·米勒来当“技术指点”,又介绍了一个在租界混事的葡萄牙裔律师卡洛斯,专门应付可能的法律麻烦。

  陈渡要的就是这层“洋人”保护壳。租金和启动的钱,大部分从他那些不方便明说的“特别经费”里出,埃文斯也象征性投了一点钱,算是绑在一块儿了。

  人手都是现成的。王二、赵石头、李老栓几个,拿着陈渡弄来的全新身份证明和路条,分批悄悄进了租界。王二看着那间只有两张旧桌子、堆满纸墨的简陋编辑部,人还有点发懵。

  “王二,”陈渡把他叫到里屋,递过一张崭新的身份凭据,“从今往后,你叫‘王树人’。”

  王二——现在该叫王树人了——接过那张硬纸片,上面工整地写着新名字、假籍贯、报馆职员。他抬起头,有点不明白:“大人,这名字……有啥说法?”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陈渡看着窗外租界街上跑着的马车和匆匆行人,慢慢说,“这是纪念一个……将来可能会出现的、用笔杆子跟黑暗世道斗的文人。我希望你,还有咱们这报纸,也能有这份胆量和用处。”

  王树人好像懂了点,又好像没全懂,但“树”和“人”这两个字放在一起,让他觉得沉甸甸的,有分量,他用力点了点头。赵石头改叫“赵启明”,李老栓成了“李新民”。钱生的身子在洋人诊所调养下好了些,安排做些杂事,也给了新名字“钱新生”。

  报社的第一炮,陈渡决定让钱新生(钱生)来点。

  在王树人耐心询问和记录下,一篇叫《幸存少年血泪记:舒城七日屠城亲眼见》的长文章整理出来了。文章就用第一人称,用最朴实、甚至有点颠三倒四、带着哭腔的话,细细说了湘勇军破城后,怎么从“抓长毛”变成见人就杀、见屋就抢。钱新生躲在臭水沟里,怎么听见熟悉的家乡话在求饶、在惨叫,怎么看见大火烧了一条又一条街,怎么在死人堆边找吃的……文章里没加多少评论,就是白描一样写出来,配上具体的日子、地点、湘勇军的队伍番号(有些是湘勇军士兵闲谈里听来的),已经足够让人心惊肉跳。

  陈渡要求把文章翻成英文,由约翰·米勒翻译后用他那不算太熟练的排字手艺,把中英文两个版本一起印了出来。

  《醒世日报》创刊号,像水渗沙子一样,悄悄出现在租界的报摊、茶馆、洋行,甚至有些还流进了华界一些士绅和衙门小官的手里。

  一开始只是小水花。租界里一些关心中国事情的外交官、商人、传教士,被英文版吸引,开始议论。很快,中文版在华人圈子里引起了更大震动。舒城屠城的事以前也有传闻,但这么详细、还是亲历者说出来的,配上《醒世日报》那个刺眼的标题,就像大石头砸进死水塘。

  上海道衙门起初想查禁,可报纸在租界印,受洋人法律保护,清朝的官手伸不进来,只能干瞪眼。一些同情百姓或者本来就对湘勇军有意见的江浙读书人、有钱人,开始偷偷传看、议论。

  最后连《字林西报》、《北华捷报》这些洋人报纸,也转载或引用了里面的内容,放在“中国内战多么残酷”的话题下讨论,让这事连外国人都知道了。

  第一炮打响,《醒世日报》卖得飞快,一下子有了名气。陈渡抓住势头,用了个笔名“光复”,开始连载一篇长文《南明旧事》。

  这篇文章,写法完全变了。陈渡直接用大白话写,不搞那些文绉绉的对仗排比。他从李自成打进北京、崇祯皇帝上吊写起,慢慢讲南明几个小朝廷怎么起来又怎么倒下。他写史可法死守扬州,也写江北那几个军阀自己打自己;写李定国打清军厉害,也写孙可望怎么欺负皇帝;写郑成功海上厉害,也写郑家内部争权夺利。字里行间,满是对那段痛心历史的叹息和反思。

  “……可见,中原丢掉了,不只是敌人厉害,也是自己内部烂透了。朝廷上,拉帮结派,争权夺利,国家大事不管;那些读书做官的,苟且偷安,两头下注,没几个真有气节愿意为国死的。更有一些人,嘴上说的都是忠君爱国,心里算盘打的都是自己一家一族的私利,甚至帮着外人打自己人,抢在前面当狗腿子。这种烂毛病不去掉,就算有能打的将军、厉害的兵,也救不了要完蛋的江山。”

  这些话,指桑骂槐的味道已经很重了。紧接着,陈渡又用“光复”这个名字,发了篇更短、更毒辣的时评,题目叫《通古斯野人报考》。

  文章编了个“深山野人部落想来考中原文明”的荒唐故事,拼命讽刺:“有个从通古斯深山老林来的野人部落,羡慕咱们中华的衣服礼仪和好东西,整个部落跑来,想考试入学。可他们那个头领,还不忘随身带着石头斧子骨头箭,看见好东西就说‘这个能换我皮毛’,听圣贤道理就瞪眼听不懂,只知道硬要‘顶戴’‘花翎’戴在头上装样子。主考官问他们怎么治理国家,他们回答:‘把地圈起来、逼人剃头、进城杀人,这样才能保证永远太平。’唉!让这种人当家,文化怎么能不断绝,老百姓怎么能不遭殃?现在朝廷上那些大官们,你们觉得自己是主考官呢?还是跟那来考试的野人头领,更像是一家人?”

  这篇几乎是指着鼻子骂街的文章一出来,真是炸了锅。租界里看报的华人,有拍桌子叫好的,有吓得脸发白赶紧把报纸烧掉的,也有大骂它“胡说八道,想造反”的。

  但不管怎么说,《醒世日报》和“光复”这个名字,飞快地成了上海滩大家议论时一个没法忽视的、刺耳又让人忍不住想听的存在。报纸越卖越多,加印了好几回,还有人偷偷把《南明旧事》连载剪下来订成小册子,私下里传看。

  看着编辑部墙角越堆越高的铜钱和银元,王树人又高兴,又有点担心。他找到陈渡,搓着手问:“大人……陈先生,这赚来的钱,不少了,咱们怎么处理?都存到洋人银行里?”

  陈渡没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孩正追着一辆洋人阔太太的马车跑,马车里的太太漫不经心扔出一把铜钱,小孩们像抢骨头的野狗一样扑倒在地上争抢,惹得太太和同伴一阵嘻嘻哈哈的笑。不远处,一个头上插着草标的瘦小女孩,眼神空荡荡地站在墙角,她爹抱着头蹲在旁边。

  “树人,你看见了吗?”陈渡声音有点低。

  王树人顺着看过去,脸色也暗下来:“……看见了,这世道,苦命人太多了。”

  “这些孩子,也是咱们的同胞。”陈渡转过身,眼神很坚定,“报纸赚的钱,除了维持报馆、给大家发足工钱,剩下的,我想拿来做三件事。”

  “三件?”王树人有些意外。

  “对。第一件,在租界边上,找个安静点又安全的地方,租几间大屋子,开个‘慈幼学堂’。专门收留那些流浪儿、被卖的穷孩子。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请先生教他们认字、算数,也教点能谋生的手艺。年纪大点、懂事的,可以组织他们上街卖报,按卖的份数给工钱,让他们自己也能挣口饭吃。”

  王树人眼睛亮了:“这……这是大好事!”

  陈渡点点头,接着说:“第二件,剩下的钱,别光存着。你私下留意,看看有没有靠谱的、愿意跟咱们合作的中国人小买卖人,或者手艺好的工匠。咱们可以试着投点钱,帮衬一些小小作坊,织布、打铁、印刷,都行。一来,能安排一些可靠的人,有个正经事做;二来,咱们不能总指着洋人的机器和货。自己手里有点实在的产业,将来腰杆子才能更硬。”

  王树人用心记下,又问:“那第三件是?”

  陈渡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严肃:“第三件,要更小心,只能你我知道。从赚的钱里,单独划出一笔,数目不用太大,但要固定。我想在报馆里,再设一个不公开的部门,名义上就叫‘采访科’或者‘通讯处’,对外说是为了搜集全国各地的新鲜事、奇闻异谈,丰富报纸内容。”

  王树人有些疑惑:“搜集新闻?这……需要专门设个部门?还单独给钱?”

  “表面是搜集新闻,”陈渡声音更低了,“实际上,是要慢慢建一个咱们自己的‘耳目’。派人,或者找可靠的关系,去各地走走看看,不光是听奇闻,更要留心实实在在的情况:当地的官军有多少人,驻在哪里,装备如何,将领是谁,士气怎么样;地方的收成、粮价、民情有没有不稳;甚至洋人在各口岸有什么动静……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收拢起来,仔细研判,比十篇骂人的文章还有用。”

  王树人倒吸一口凉气,他听明白了,这是要搞刺探军情!“这……这可是杀头的勾当!”

  “所以更要小心,更要藏在‘采访新闻’的幌子下面。”陈渡道,“人选,我想好了。就从嘉定营里那些思想最活、学东西最快、嘴巴又严的宣教官里挑。他们读过我们编的小册子,听过那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课,心里有火种,人也机灵。对他们,也像对你们一样,准备好新的身份,换个地方、换个活法。”

  “大人……您想得真远。”王树人感叹,“可这刚刚起步,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不行。”陈渡摇摇头,“咱们现在就像瞎子聋子,除了上海租界这一亩三分地,外面天塌了都不知道。李渐甫在干什么?朝廷在干什么?湘勇军、拜上帝军下一步往哪走?洋人又在盘算什么?没有眼睛耳朵,光靠笔杆子,打不赢将来的硬仗。这笔钱,就是给咱们买‘眼睛’和‘耳朵’的。先从小处做起,一两个人,一两个地方,慢慢铺开。将来若有可能……”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王树人看不懂的、属于未来的光,“这东西,要变得专业,要能用上世界上最快的通讯工具。”

  王树人虽然不懂什么“最快的通讯工具”,但他从陈渡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他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陈先生。这三件事,尤其是第三件,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出岔子。”

  “好。”陈渡拍拍他的肩膀,“慈幼学堂和找工匠的事,你可以多出面。‘采访科’的事,我来亲自安排人选和联络方式,你负责管好钱和接头的掩护。记住,任何时候,安全第一。”

  就在陈渡在租界悄悄铺开这三条线——启蒙的笔、未来的学堂、暗中的眼睛——的时候,淮军大营里的李渐甫,正用另一种办法经营着他的“大事”。

  打退李寿成主力后,李渐甫借着大胜的威风,给朝廷送捷报、要军饷的折子一封接一封。话都说得很好听,账也算得很细,无非是仗打得多惨、损失多大、急需要钱补充才能守住地盘、才能继续打。北京城里的王爷大官们,虽然对江南的税收眼红,但面对势头正猛的淮军和确实还在的“长毛”威胁,也只能忍着,一笔笔钱从户部、从海关、从两江总督衙门挤出来,送到上海。

  这些钱,像流进一个复杂的漏斗。潘新鼎的账本上,买军火、买粮草、买衣服被子、发赏钱……每一项都看着合情合理,甚至有点“省钱”。但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每一笔买卖后面,都有固定的“回扣”比例,流进几个秘密的钱庄户头。

  李渐甫自己拿大头,程启胜、刘铭川、周胜波这些大将各分一份,一层层分下来,连一些得力的营官哨官也能喝点汤。这条用打仗和忠诚绑在一起的钱链子,越来越结实。

  李渐甫读了一肚子圣贤书,深懂“君子讲道义,小人讲利益”的道理,但面对真金白银,他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他看得更远。通过唐廷枢这些买办,他把一部分见不得光的灰钱,悄悄投进了汇丰银行、怡和洋行这些外国商行,甚至买了美国修铁路的债券。

  “钱能生钱,权要靠钱来稳。”他私下对潘新鼎感慨,“如今这世道,空讲道理,不如手里有实在的银子。洋人为什么强?不只是船好炮利,更是他们做生意聚财的本事,能把天下的钱拿来自己用。咱们也该学学。”

  不久,陈渡的一封密信,放在了李渐甫桌上。信里,陈渡没提半点报纸舆论的事,完全从一个“一心为大帅事业着想”的军官角度,仔细分析了老是花高价从外国买军火的坏处——被人卡脖子、花钱像流水、补充很困难。

  他提议,既然淮军现在有点底子了,上海又凑齐了机器、工匠和洋技术,为什么不试试“自己学着造”?

  “刚开始肯定难,但一旦搞成了,军火就能自己供应不断,工匠也能练出手艺,更能省掉中间商赚的巨额差价,让大帅您的事根基更扎实……”

  这封信,说到了李渐甫心窝里。买军火吃回扣虽然爽,但终究要看别人脸色,而且长远看,确实是个不断往外流钱的大窟窿。要是自己能造,这里面的好处……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大、更稳的钱和权的体系在向他招手。

  “新鼎啊,”李渐甫叫来潘新鼎,指着信说,“陈渡这个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潘新鼎仔细看完,想了想说:“东翁,这事要是能办成,那是大功劳,好处长远。既能解决军火问题,也能……开辟新的财路和权柄。不过,事情太大,没有得力的人、足够的钱、洋人的技术,办不成。”

  “得力的人……”李渐甫手指轻轻敲着桌子,“陈渡懂洋务,知道机器,有想法。他那个嘉定防营,听说练得挺有样子,看来是能干实事的。让他参与进来准备,倒是一步好棋。不过,这事的关键,必须抓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东翁看得明白。可以让陈渡参与前头看看、提提建议,再靠他和洋人教官的关系,帮忙联系技术工匠。但是总负责、钱、用人这些大权,必须由咱们的亲信抓着。”潘新鼎压低声音,“最好,能请朝廷下旨来办,挂上‘奉旨筹建’的名头,那就名正言顺,可以动用公款,也……方便咱们行事。”

  李渐甫慢慢点头,眼里闪着光:“好。你马上草拟一个条陈,就用‘加强海防、洋务强国’的理由,奏请在上海设一个机器制造局。推荐的人选嘛……总得摆几个懂行的。陈渡的名字,可以放在‘一起帮着办’的名单里。具体怎么操作,等朝廷旨意下来,咱们再仔细琢磨。”

  “是。我这就去办。”潘新鼎弯腰退下。

  李渐甫一个人留在书房,目光又扫过陈渡那封信,嘴角露出一丝琢磨不透的笑。这个陈渡,有时候言语荒诞,有时候又能提出这种老练的建议,真像一把双刃剑。不过,要是能把这把剑的锋利,引向替自己开路的方向,那倒也不坏。

  他推开窗,朝西边望去。那边是嘉定的方向,也是上海滩这华洋混杂、暗流涌动的地方。不知不觉中,一颗被笔杆子点燃的小小火苗,和一座将要被权力和银子驱动的大机器,正在这混乱的时代里,各自悄悄地生长。它们的路,很快就要撞到一起了。

  而在租界那栋小楼里,陈渡刚刚写完给嘉定营心腹宣教官的密信,信中隐晦地提到了“外出游历、增长见闻”的机会。王树人在旁边整理着“慈幼学堂”的名单和“采访科”的第一笔预算。他们像在下一盘大棋,小心翼翼地将每一颗棋子——思想的、人道的、隐秘的——摆上棋盘,而对手,或许是整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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