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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苏州围城

淮勇小将 拂晓知青松 5696 2026-01-21 09:39

  冷雨中的苏州城,破败得像具巨大的残尸。城墙上枯黄的青苔和黝黑的血渍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甜腥的腐臭味。几只乌鸦在铅灰色的低空盘旋,嘶哑的叫声划破死寂,听得人后背发凉。

  “整整三个月了。”一个蓬头垢面、胸前补丁绣着“圣兵”字样的汉子蜷在垛口后,声音干涩得像在砂纸上磨过,“老兄,看样子,咱们这一城的人……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旁边的同伴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掰了一半递过去。两人默默地啃着,眼神里是同样的东西——绝望底下,还压着一丝不肯熄灭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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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淮军大营,中军帐里却弥漫着另一种焦躁。

  副帅李继泉歪在太师椅里,脸色蜡黄,手里捧着的茶碗半天没动一口。“苏州已是一座死城,”他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帐子里显得虚浮,“围了这么久,里头粮草早该断了。朝廷……催得紧。眼下,正是攻城的时机。”

  他顿了顿,重重咳了几声:“本帅这身子……撑不住了。此战一应军务,由程启胜全权主持。朝廷协调了英将戈登的‘常胜军’,会给我们火力支援。都听程将军调度。”

  帐下众将轰然应诺。陈渡站在末尾,面无表情。他的后营这次没参战,他被调来,名义上是“协理联络”——在程启胜和那个英国军官戈登之间传话,顺便“测试”江南制造局新出的一批枪械。但谁都明白,这是李渐甫把他从嘉定支开,又放在眼皮底下盯着的一步棋。

  自大桥角一战后,程启胜这个从前只信大刀片子的悍将,算是彻底服了火器的威力。他手下几个营的洋枪装备率,如今仅次于陈渡的后营。对陈渡,他再没当初那股子横劲儿,偶尔还带点生硬的客气。

  前线临时指挥所里,陈渡第一次见到戈登本人。金发,蓝眼,瘦高个,一身笔挺的英国陆军制服,在一群灰扑扑的淮军将领里扎眼得很。他带来的“常胜军”,骨干多是欧美来的冒险家——用陈渡私下跟程启胜的话说:“说白了,就是各国混不下去的逃犯、兵痞、赌棍,跑这儿来淘金的。”

  “能把这么一帮人攒起来打仗,还打过几场硬仗,”陈渡看着远处戈登检阅炮队的背影,“这英国人,有点本事。”

  程启胜嗤笑一声,压低嗓门:“有啥难的?这帮洋痞子,图的不就是钱和娘们儿?跟咱老营的兄弟没啥两样。许他们破城之后放手抢三天,保管个个嗷嗷叫往前冲!”

  “遭罪的,还是城里百姓。”陈渡声音低了下去。

  “嗨!”程启胜不以为然地摆手,“陈老弟,北边小皇帝都不管,咱们这帮拎脑袋卖命的,操那闲心?听说,朝廷是答应了洋人,让他们的人当了个什么……海关大头目,人家才肯出兵帮咱们剿匪的。这朝廷啊……”

  “海关总税务司,赫德,一个二十多岁的爱尔兰人。”陈渡接口,语气里透着一丝冰冷的讽刺,“旗人老爷们,一贯是‘宁予外邦,不予家奴’。”

  “对对!就这话!”程启胜一拍大腿,“早先听谁说过,忘了!还是你们读书人记性好!”

  正说着,戈登巡视完阵地,大步流星走进来,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旁边跟着的翻译官忙凑上来,操着生硬的官话:“戈登中校问,两位大人方才在商议什么?”

  陈渡反应极快,面色如常:“正与程将军探讨攻城方略。不知戈登中校有何高见?”

  戈登立刻走到粗糙的沙盘前,手指比划,语速飞快地讲起来,夹杂着不少军事术语和俚语。程启胜听得两眼发直,像听天书。陈渡倒是能听懂七八成,不时点头。

  等戈登被副官叫开去看炮位,程启胜赶紧拽拽陈渡袖子,低声问:“这洋鬼子叽里呱啦说啥呢?”

  “讲他的攻城战术,搬了一堆他们英国远征军的战例。”陈渡微微皱眉,“他口音有点重,有些没听太清。”旁边那翻译正满头汗地追记笔记,显然也够呛。

  程启胜撇撇嘴,一脸不屑:“洋鬼子还想指挥老子?让他瞧瞧咱的手段!”他凑近陈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股狠劲儿:“这回,攻城是幌子,招降才是正菜。城里几个守将,有我旧相识。前几日已派人潜进去联络好了,咱这边一佯攻,里头自有人起事。里应外合,这苏州城,或许能不费咱们一兵一卒,手到擒来。”

  陈渡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属于老兵油子的精明与残酷,没接话。他望向阴云密布的苏州城头,心头掠过一丝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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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拂晓。

  “轰——!轰轰——!”

  常胜军的炮队率先在苏州东门发难。克虏伯后膛炮的怒吼撕破晨雾,开花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砸向城墙和城内。刹那间,地动山摇,砖石横飞,火光与浓烟吞噬了城头。

  城里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打懵了,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混乱中,不断有人被弹片击中,惨叫着倒下。城墙附近大片民房被轰塌,比炮弹更可怕的是席卷全城的恐惧。还活着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涌向街道,又不知该逃往何方。老弱妇孺被挤倒在地,哭喊声淹没在更响的爆炸与践踏声中。

  城外,瞭望塔上的观察手死死盯着城内动静,不断用旗语向炮队传递信息。炮火开始向城内延伸,弹着点一路向西推进,如同一条死亡的鞭子,驱赶着惊恐的人群。

  陈渡看懂旗语,脸色骤变,猛地翻身上马,朝着常胜军炮阵地狂奔而去。

  阵地上,戈登正端着杯咖啡,好整以暇地看着炮兵们装填发射。看到陈渡疾驰而来,他挑了挑眉毛。

  “戈登中校!”陈渡勒住马,用英语急道,“请下令停止延伸炮击!城内现在挤满了逃难的百姓,这样打下去,死伤的都是无辜之人!”

  戈登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两支雪茄,递了一支给陈渡。他抖了抖精心修剪的黄胡子,慢悠悠地说:“陈,我的朋友。炮火延伸,是遵照贵军统帅的命令执行的。”他一摆手,旁边的副官立刻递上一纸手令。

  陈渡接过,只见上面中英双语写着:“限期十日,务必破城。为达此目的,一切可行之法,皆可施用。”落款处,是李渐甫殷红的关防大印和签名。

  手指捏着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陈渡一时哑然。

  戈登看着他错愕的神情,耸耸肩,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近乎真诚的感慨:“陈,这几日相处,我觉得你和他们……不太一样。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还有良知。”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些正忙活着装弹、满脸兴奋乃至狰狞的炮兵们,苦笑道,“而他们,为了金币和女人,早就变成野兽了。不,他们比野兽更糟——野兽只为生存,他们以杀戮和掠夺为乐。”

  陈渡胸中堵着一团火,却又无处可泄。他狠狠扔掉马鞭,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划亮火柴,点燃了那支雪茄,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

  戈登在他旁边坐下,也点起烟,望着远处燃烧的苏州城,忽然用一种近乎布道的语气说:“我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可有些晚上,我祷告时会问上帝:为什么世间要有这么多苦难?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恶魔?”他转过头,看着陈渡被烟火明灭照亮的侧脸,“你猜上帝怎么回答我?”

  陈渡没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消瘦的脸颊在烟雾中像冰冷的岩石浮雕。

  “上帝说,正因为世间总有披着人皮的恶魔,才更需要引人向善。而那些执迷不悟、以恶为乐的,”戈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冰冷的确信,“便是撒旦的化身。你的同僚们,你的太后、皇帝,还有围绕在他们身边那些脑满肠肥的权贵……哪一个,不像呢?”

  陈渡深深吸了口烟,让灼热的气息烫过喉咙,才缓缓吐出,声音沙哑:“是啊。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用来吸血的爪牙而已。”他顿了顿,望向更遥远的、被硝烟遮蔽的天空,一字一句道,“但这片土地,以前不是这样。以后……也绝不会一直这样。”

  炮声,还在继续。隆隆的巨响,盖过了城内隐约传来的、更细微的哭嚎。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午后,程启胜按照计划,下令淮勇军在东门发起佯攻。战鼓擂响,杀声震天,但攻势雷声大雨点小,更多是制造混乱和压力。

  就在城内守军被炮火和佯攻搅得人心惶惶、精疲力尽之际,预先约定的信号出现了——西门附近突然火起,喊杀声与兵器撞击声从城内传来。程启胜安排在守军中的内应,准时发难了。

  接下来的进程顺利得近乎残酷。内应打开西门,淮勇军主力一拥而入。群龙无首、早已丧失斗志的大部分守军,在“降者免死”的呼喊声中,成片成片地放下了武器。苏州城,这座太平天国经营多年的苏福省省城,以一种里应外合、近乎戏剧性的方式,陷落了。

  陈渡随着后续部队入城。街道上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遍地瓦砾残骸间,倒伏着各式各样的尸体——有缠着黄巾的圣兵,有普通百姓装束的男女,甚至还有孩童。幸存的人们眼神空洞,躲在断壁残垣后瑟瑟发抖,看着如狼似虎的淮勇军士兵和常胜军洋兵冲进那些尚未完全毁坏的宅院、商铺……

  他看到了戈登。那个英国军官正竭力约束手下那些红了眼的“冒险家”,但收效甚微。戈登的脸色很难看,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深深的厌恶与无力。

  数万放下武器的太平军俘虏,被驱赶到城西几处空旷的场地,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缴获的兵器堆成了小山。

  程启胜志得意满,一面快马向李渐甫报捷,一面开始头疼如何处置这数万张要吃饭的嘴。军中粮草本就不宽裕,更何况这些人还是“降逆”。

  几日后,李渐甫的密令到了。内容很简单:“降众甚多,恐有反复,宜早做处置,以绝后患。”

  程启胜读懂了背后的杀机。他找来几个心腹将领,一番密议。很快,一道道命令传了下去:以“重新编伍、分发口粮”为名,将俘虏分批带往城外几处偏僻的河滩、荒地。

  惨剧开始了。第一批被带走的数千俘虏,在冰冷的刀枪和排枪齐射下,永远留在了苏州郊外。鲜血染红了冬日的土地。

  消息传到仍在城内的戈登耳中。这个以“职业军人”和“基督徒”自居的英国军官勃然大怒。他坚信投降的军队应得到基本的人道对待,这触及了他的底线和荣誉感。

  “这是谋杀!赤裸裸的、背信弃义的屠杀!”戈登怒吼着,当场拔出手枪,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常胜军士兵,骑马直冲淮勇军大营,要找李渐甫“决斗讨个说法”。

  此时,淮勇军大营顿时剑拔弩张。李渐甫又惊又怒,一边严令部下挡住戈登,一边火速向朝廷奏报“洋将跋扈,几生大变”。

  此事惊动了京城。清廷此时绝不敢开罪英国。于是,一道措辞严厉的廷寄快马加鞭送到苏州,申饬李渐甫“处置失当,破坏大局”,同时派遣与洋务颇有渊源的总理衙门大臣奕䜣紧急南下“安抚洋将,调停事端”。

  在朝廷的压力和调停下,杀降之事被叫停。戈登虽然极度不满,但终究无法与整个清廷和淮军彻底翻脸,常胜军与淮勇军的关系降至冰点,合作名存实亡。

  程启胜作为杀降计策的提出者和主要执行者,虽然一时得了李渐甫的嘉许,但内心也惴惴不安。

  一日,他带领亲兵在已接管的苏州城头巡视,意气风发地指点着残破的城池,畅想着日后加官进爵。就在他走到一处垛口,毫无防备地探身向外张望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远处一处未被彻底清理的废墟中传来。

  程启胜的额头正中,蓦地绽开一个血洞。他脸上的志得意满瞬间凝固,瞳孔放大,身体晃了晃,像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从高高的城墙上摔了下去。

  “有刺客!”亲兵们乱作一团。

  开枪的,是一个侥幸躲过屠杀、对程启胜恨之入骨的广西老兵。他打完这一枪,便吞枪自尽了。

  消息传回大营,李渐甫半晌无语。程启胜是他手下难得的悍将,虽行事粗莽,但用起来顺手。他的死,尤其是这种死法,让李渐甫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又隐隐有些懊恼——若当初不听他杀降之计,或许不至如此?但眼下,他更不敢再刺激洋人和朝廷了。

  数万俘虏的处置,成了更大的难题。杀又不能尽杀,养着又是巨大负担。

  这时,幕僚周馥灵机一动,献上一计:有洋人的“劳务公司”正在沿海招募“契约华工”,前往美洲的古巴、秘鲁等地垦殖、开矿。不如……

  李渐甫沉吟良久。这似乎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处理了“包袱”,又能换来一笔不小的银子,还避免了“杀俘”的恶名(至少表面上)。他默许了。

  于是,在刺骨的寒风中,那些以为自己侥幸逃过屠刀的俘虏们,被绳索串联,像牲口一样,被押送往上海码头。等待他们的,是拥挤恶臭如猪笼的底舱、遥远未知的异邦、以及几乎等同于死亡的苦役生涯。

  陈渡目睹了部分俘虏被押送离营的场景。那些麻木、绝望、佝偻的背影,像一根根烧红的针,刺在他的心上。他想起戈登的话,想起程启胜的结局,想起李渐甫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和朝廷轻飘飘的“调停”。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攫住了他。他改变不了杀降,阻止不了贩卖,甚至无法在程启胜施暴时挺身而出(那无异于自杀)。他自以为握有的些许知识、权力,在这个庞大而腐朽的机器面前,显得脆弱得可笑。

  但,他至少还能做一件事。

  深夜,嘉定营中,陈渡铺开纸笔,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书写。不是奏章,不是军报,而是一篇将以“光复”笔名发出的、注定将掀起轩然大波的报道。他要将苏州城破前后的炮火、欺诈、屠杀、背信、贩卖……一切肮脏与血腥,用最冷静也最锋利的笔触,记录下来,公之于众。

  他要让《醒世日报》,成为照向这黑暗深渊的一束光,哪怕这光,很快会引来扑火的飞蛾与遮光的手。

  他写下标题:《苏州记事:从陷落到贩卖,一座城的死亡与数万人的生死》。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决绝。他知道,这篇文章一旦刊出,他与李渐甫、与淮勇军、甚至与清廷那层勉强维持的“温情”,将彻底撕裂。

  新的风暴,已在笔尖凝聚。而他,这次选择不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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