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公鸡夜啼人咽气
炕边的小火炉上煨着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泡,熬得药汁浓稠发黑。
王老爷子躺在土炕上,盖着一床打补丁的棉被。
老头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得像糊窗户的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胸口一起一伏,幅度小得忽略不计。
周知礼在门口站定,没急着进去。
他先看了看屋里的布置:炕头摆着寿衣,叠得整整齐齐;炕尾柜子上放着一张遗照,已经装进了黑框。
准备得挺全。
但有一样东西摆得不对,遗照位置太正了,正对着炕上的老爷子。
这是犯忌讳的事。
炕边守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棉袄,眼睛红肿,鬓角有几缕白发。看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身。
“这是我婆娘。”王建德介绍道。
周知礼冲她点了点头:“嫂子好。”
老大媳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你就是钱知客派来的?咋这么年轻?”
“我是钱知客徒弟,这次由我办。有啥不明白的,尽管问。”
老大媳妇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但没说什么。
周知礼走到炕边,仔细端详王老爷子面相。伸手按了按脉搏,冰凉,跳动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大夫怎么说?”
“说……就这两天了。”王建德的声音有些哑。
周知礼点点头,开始一样样问起来:
“棺材备好了吗?”
“备了,镇上定的柏木棺,前天刚拉回来。”
“寿衣呢?”
“七件套,红绸里子,全的。”
“坟地呢?”
“在村后山坡上,我爷爷奶奶葬在那儿。”
周知礼一边问,一边在脑中过一遍流程。棺材有了,寿衣有了,坟地有了,准备得算齐全。
“王老爷子平时信什么?”
王建德愣了一下:“啥?”
“我是问,老爷子平时烧香拜佛吗?供奉什么没有?”
这问题有些突兀,王建德明显没想到。他下意识看了媳妇一眼,才说:“没……没有吧,我爹不信那些。”
媳妇跟着点头:“对对对,我公公不信这些。”
这两口子在撒谎!
刚才进门时,分明看见堂屋的条几上有个香炉,里面插着几根燃了一半的香。香炉擦得很干净,说明经常有人上香。
他没有戳穿,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行,我心里有数了。”
下午,王老爷子病情加重了。
本来还有一口气,突然就咽不下去了。大夫来看过,摇头叹气:
“就这一两天了,准备后事吧。”
王建德急得满头大汗,指挥人跑进跑出,一会儿买香烛,一会儿找木匠,忙得脚不沾地。
“老三呢?老三到了没有?”
“报信都一天多了,人呢?”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众人纷纷往外看,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城里人派头。
是老三,王建民。
他大步走进院子,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爹怎么样了?”
王建德迎上去,脸上表情复杂得很,有如释重负,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别扭。
“老三,你可算回来了。爹刚才又昏过去了,大夫说……”
没等说完,王建民直接往正房走去。
周知礼站在廊下,默默看着这一幕。
老二王建成也在院子里,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皱巴巴的夹克衫,手里捏着一根烟,站在墙根底下。
看见老三进来,他没有迎上去,只是冷冷看了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
傍晚吃过晚饭,周知礼刚走进客房,就听见正房传来一阵抽泣声。
他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怕是撑不住了。
推开门,一股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老人临终前特有的味道,混着膏药、汗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周知礼见过太多次了,闭眼都能闻出来。
正房点着两盏煤油灯,火苗跳动,把人影拉得老长。王家三兄弟都守在床边,老大坐在床沿上。老二老三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两个媳妇站门口,时不时踮脚往里看。
周知礼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王老爷子。
老头的情况比下午差了一大截。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乌紫乌紫的,像是抹了一层锅底灰。呼吸声细若游丝,凑近了才能听见。
喉咙里偶尔发出“呃……呃……”声,像有痰堵着,又像是想说什么。
这是要走的征兆。
老人们管这叫“倒气”,气往下走,人就跟着走了。
“周先生。”王建德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发颤,“我爹……是不是快了?”
周知礼没有说话。
他伸手探了探王老爷子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眼珠已经浑浊了,瞳孔开始涣散。
“守着吧,该说的话,趁现在说。”
王建德身子一僵,眼泪唰地下来了。他趴回床边,握着老爷子枯瘦的手,哽咽着喊:“爹,爹您听见吗?儿子在这呢……”
老二王建成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老三王建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两个媳妇在门口抹眼泪,但周知礼注意到,老二媳妇的眼睛,时不时往后院那边瞟。
当晚,子时刚过,院里公鸡突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瘆人,又尖又长,跟哭丧似的。
周知礼心头一跳。
鸡在半夜打鸣,要么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么就是……
“爹!爹!”
王建德的喊声突然拔高了。
周知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就看见王老爷子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光亮。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发出含混的声音,像要说什么。
“爹,您说什么?儿子听着呢!”
王建德凑近老爷子,老太爷费力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井……”
“井?什么井?”王建德愣住了。
但王老爷子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头一歪,手也垂了下去。
周知礼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爷子的头,同时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脖子。
没了。
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跳动,彻底停了。
“人走了。”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哭声响起。
“爹!”王建德趴在床边嚎啕大哭,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爹啊,您怎么就走了啊?”老大媳妇哭得真,声音又尖又长。
老二王建成跪在一旁,脸色铁青,眼眶红了,硬是没哭出声。
老三王建民站在床尾,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是三兄弟里最年轻的,也是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悲伤的。
两个媳妇的哭声此起彼伏,老大媳妇哭得最响,老二媳妇跟着抹眼泪,但周知礼注意到,她的哭声有点干,像是在演戏。
“先别哭。”
周知礼喊了一声,屋子里的哭声小了,众人都下意识看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