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林间篝火噼啪作响。
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枯枝,偶尔爆出一两颗橘红色的火星,旋即升腾入空,消散在浓稠的墨色里,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烤饼香气、汗味以及淡淡血腥味的复杂气息。
常遇春坐在一截断原本也是用来当柴烧的枯木上,手中拿着一块粗布,正借着火光细细擦拭着一柄长剑。
剑身修长,寒光凛凛,上面原本沾染的暗红血渍已被擦拭干净,倒映出这员虎将那张满是胡茬与烟熏痕迹的脸庞。
“好剑。”
常遇春低声赞了一句,粗糙的指腹滑过剑脊,感受到那股沁人心脾的寒意。
昨夜那场厮杀,至今仍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厮杀多年,见惯了所谓江湖游侠,那些人大多仗着几分武艺,或是好勇斗狠,或是自命清高,遇到顺风仗尚能冲杀一阵,一旦陷入死地,跑得比谁都快。
常遇春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里。
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此刻正躺在厚实的毛毡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绵长平稳,那是内家功夫有了根基的表现,只是那一身染血的青衫已被换下,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
“唔……”
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从帐篷里传来。
宋青书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拆散了骨架,又重新随意拼凑在了一起,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丹田处,空空荡荡,有一种被抽干后的干涩感。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只看到一团跳动的火光。
“醒了?”
一道粗犷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接着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托起他的后颈,将一碗温水递到了唇边。
宋青书本能地吞咽,温水入喉,那种火烧火燎的焦渴感终于缓解了几分。
“在下常遇春,多谢少侠昨夜仗义出手,救了我的弟兄。”
常遇春放下水碗,双手抱拳,声音洪亮,透着一股行伍之人的爽利。
“常……遇春?”
宋青书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海,在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地看向眼前这个身披残破黑甲、满脸风霜的汉子。
常遇春!
那个大明开国名将,号称“常十万”,一生从未尝过败绩,最终马革裹尸的猛将?
宋青书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紧接着,他又想到在倚天屠龙记中,常遇春是明教中人,也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
“正是。”常遇春回道。
宋青书收敛心神,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在榻上勉力回了一礼,虚弱道:“在下武当,宋青书。”
“少侠是武当派的?”
常遇春那一双虎目中闪过惊喜之色,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热络:“宋少侠有所不知,常某这条命,便是当年被张真人在鞑子手下救下的!若无张真人,这世上早没了我常遇春这号人。此等大恩,常某时刻铭记于心,不敢稍忘。”
“常大哥言重了,太师父常教导我们要行侠仗义,想必即便不是常大哥,换作旁人,太师父也会出手的。”宋青书温言道,随即神色一黯:“只是叶家庄……”
提到叶家庄,常遇春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愤与黯然。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垂下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我和弟兄们赶到时,大火已经烧穿了顶梁,叶庄主夫妇战死,庄内三百余口……除了拼死突围出来的那几个兄弟,余者,尽数罹难。”
“这帮狗鞑子!叶大哥暗中接济我义军粮草,竟遭此灭门之祸,是我常遇春……连累了叶家!害的叶大哥血脉断绝……”
常遇春是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但此刻说起这话时,眼眶依然泛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的自责:“常大哥,叶庄主虽然战死,但叶家并未绝后。”
“什么?”常遇春霍然抬头,死死盯着宋青书。
“叶庄主的独子叶延宗,之前在官道上被我救下,如今我已将他安置在归云镇的客栈里,虽然受了伤,但性命无碍。”
“哐当”一声。
常遇春猛地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旁的头盔,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双手如铁钳般抓住宋青书的肩膀,那张粗犷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扭曲。
“宋兄弟,你……你说真的?叶大哥还有骨血在世?”
宋青书忍着肩上的剧痛,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苍天有眼!”
这五尺昂藏汉子,身躯竟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他后退一步,身上甲叶摩擦发出肃杀的声响,随后推金山倒玉柱般,对着宋青书单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之上。
“宋少侠!”
常遇春双手抱拳高举过顶,行了一个最为庄重的军中大礼,声音如洪钟大吕般在营地上空回荡:
“叶庄主对义军有活命之恩,你保住了叶家的血脉,便是保住了常遇春的恩人!此恩此德,常某没齿难忘!受常某一拜!”
话音未落,周围原本在休息的几名叶家庄幸存庄丁,此刻也都反应了过来,纷纷向着宋青书的方向跪倒,头颅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泣不成声。
夜风呜咽,火光摇曳。
看着眼前这群跪倒在地的铁血汉子,宋青书鼻头微微发酸。
“常大哥,诸位兄弟,快快请起。”他强撑着坐直身子:“我也是汉人,岂能眼睁睁看着忠良之后绝于鞑子之手?”
常遇春抬起头,虎目含泪,重重点头。
正当两人还要再叙,营地外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负责警戒的哨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神色慌张至极。
“将军!常将军!”
紧接着,一名负责警戒的哨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神色有些慌张。
“将军!”
那哨兵跑到近前,连气都喘不匀,指着营地北面的树林,声音都在发抖:“有人来了!”
“慌什么!”常遇春眉头一皱,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瞬间爆发:“又是鞑子的追兵?”
“不……不是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