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一队清一色由女子组成的骑队缓缓行来。
为首的女尼身形高大,即便背脊微偻,依旧比寻常男子要高出半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脸上像是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
若仔细看,能依稀分辨出年轻时应是个姿色出众的美人,只是此刻,所有的秀丽都被那两道斜斜下垂的长眉所带来的刻板与阴冷覆盖,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已笼罩全场,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目光扫过满地的鞑子尸体,那张冰封的脸上,神色微不可查地缓和了一丝。
在她身后,十六名白衣女弟子分列两旁,个个手按剑柄,神色肃穆。
在这群白衣弟子中,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显得格外安静,她身形纤细,容色清丽。
“不知是峨眉派哪位前辈当面?”
宋青书强忍着胸腹间撕裂般的剧痛,在一名叶家庄庄丁的搀扶下勉强站直了身体,向着来人遥遥一揖,那一袭青衫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紫色,脸色苍白如纸,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不堕武当弟子的风骨。
灭绝师太停下脚步,目光如冷电般在宋青书身上扫过,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贫尼灭绝,你是何人?”
“晚辈武当宋青书,家父宋远桥。”宋青书语气不卑不亢:“见过师太。”
听到“宋远桥”三字,灭绝师太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稍稍柔和了几分,她微微颔首,声音虽然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寒意:“原来是宋大侠的公子,看你这一身伤,可是杀鞑子所致,倒是没堕了张真人的威名。”
“前辈过奖。”宋青书苦笑一声。
营地内的气氛稍稍缓和。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人群中的丁敏君,一直暗暗打量着常遇春和他手下的那群人,忽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连忙催马上前,凑到灭绝师太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邀功的兴奋。
“师父,您看那些人身上的服饰标记,好像是……是魔教的妖人!”
灭绝师太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交头接耳,成何体统?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却没有回头,而是直接对着空气说道:“有话便大声说出来,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子!”
这句话说得丁敏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本想在师父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眼力,却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周围师姐妹们投来的目光,更是让她脸上火辣辣的。
丁敏君支支吾吾地指着常遇春等人,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声道:“师父!弟子看他们的装束,像是魔教贼人!”
“魔教”二字一出,场中的气氛瞬间凝固。
而在峨嵋派的队伍后方,身形纤弱的周芷若,在看清那为首汉子的面容时,心头猛地一跳。
她认得他!这不就是当年在汉水之上,和张三丰张真人在一起的那个常大哥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重伤在身的豪迈汉子,带着一个同样身中寒毒的小男孩,一路北上求医,后来被张真人所救,她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豪迈的汉子,与师父口中无恶不作的“魔教妖人”联系在一起。
灭绝师太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常遇春,那刚刚缓和的脸色,再次变得比冰雪还要寒冷。
“你,是魔教的人?”
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周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常遇春是个宁折不弯的硬汉,他虽受了重伤,更知晓眼前这老尼姑不好惹,但他这辈子最恨藏头露尾,听到对方一口一个“魔教妖人”,他胸中豪气顿生,推开搀扶他的士兵,大步上前。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常遇春昂着头,手中那杆已经卷刃的断矛重重顿地:“明教常遇春在此!你想怎的?”
“好胆!”
灭绝师太怒极反笑,那笑容里满是残忍与厌恶:“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贫尼今日心情本尚可,没想竟撞进了一窝魔崽子!”
“锵——!”
一声清越激昂的龙吟之声骤然响彻林间。
灭绝师太手中的倚天剑虽未完全出鞘,仅仅是拔出了三寸,那一泓秋水般的寒光便已照亮了半边夜空。
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气瞬间横扫全场,篝火被压得猛然一暗,周围枯草瑟瑟发抖。
“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
灭绝师太手腕一抖,剑气如霜,就要向着重伤力竭的常遇春斩去。
“前辈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的人影斜刺里冲出。
宋青书猛地一咬舌尖,强行提着一口早已枯竭的内力,身形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硬生生横插在灭绝师太与常遇春之间。
灭绝师太眼神一凛,硬生生止住剑势。
“宋青书!你疯了不成?!”灭绝师太厉声喝道:“你要包庇这些魔教妖孽?”
丁敏君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道:“师父,我看这就叫物以类聚。这位武当少侠怕是和魔教称兄道弟久了,连正邪都分不清了。”
周芷若闻言,眉头微蹙,看了丁敏君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灭绝师太那恐怖的威压下,终究不敢开口,只是攥紧了衣角,目光紧紧盯着挡灭绝身前的宋青书。
宋青书并未理会丁敏君的挑拨,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灭绝师太那双充满煞气的眼睛,沉声道:“师太息怒!常遇春虽是明教中人,但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率领部下与数百元兵血战,地上躺着的元兵尸体未寒,他们身上的血还没干!若是此刻杀了他,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
“那又如何?”
灭绝师太神色没有丝毫动摇,眼中满是偏执的冷光:“鞑子该杀,魔教更该杀!若是为了抗元便要与魔教同流合污,那这天下正道还要来作甚?”
她上前一步,倚天剑寒芒更盛:“你年纪轻,不知魔教险恶。杨逍那淫贼当年气死我师兄孤鸿子,此仇不共戴天!但凡明教中人,我峨眉见一个杀一个!”
“前辈,私人恩怨岂可凌驾于家国大义之上?”宋青书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内伤被引动,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脚下未退半步:“如今山河破碎,汉人当一致对外……”
“住口!”
灭绝师太暴喝一声,打断了宋青书的话:“少拿这套大道理来压我!我不杀你,是看在你太师父张真人的面子上,再不让开,休怪贫尼剑下无情,教训你这个是非不分的晚辈!”
常遇春见状,一把推开身边的弟兄,拄着断矛摇摇晃晃地站到宋青书身侧,大笑道:“宋少侠,多谢你的好意!但这老尼姑是冲我来的,你让开!常某头可断,血可流,绝不能连累了你!”
宋青书没有理会常遇春,看着面前油盐不进、杀气腾腾的灭绝师太,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他遇上的,是一个武功盖世、偏执成狂的一代宗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