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县虽不比均州繁华,但作为秦岭脚下的重镇,街面上倒也人声鼎沸。
与二叔的商队作别后,宋青书独自一人置办了些干粮和水囊,准备在县城修整一日,便启程折向东南,前往终南山。
这几日,“青衫剑侠”的名头传得很快,走在路上偶尔也能听到茶寮里的江湖客在谈论。宋青书听在耳中,虽不至于自满,心情倒也颇为舒畅。
路过一家包子铺时,蒸笼掀开的热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街角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闻着香味,喉结不住地滚动,却不敢靠近,只是用那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盯着笼屉。
宋青书心中一动,掏出几枚铜板:“掌柜的,拿两笼包子,给那些孩子。”
掌柜的叹了口气,麻利地装好包子递过去:“公子心善,但这帮孩子……唉,可怜呐。”
宋青书拿着热腾腾的包子走过去。那几个孩子见生人靠近,竟像是受惊的小兽一般,本能地向后缩去,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别怕,趁热吃。”
宋青书蹲下身,将包子递到一个大概六七岁的男孩手中。
就在此时,他的目光凝固了。
这男孩伸出来的手,手腕处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后,又以此种畸形的姿态愈合。再看那双腿,膝盖向外翻转,根本无法站立,只能像蜥蜴一样在地上爬行。
“你们的伤……是怎么弄的?”宋青书声音微沉。
那男孩刚抓起包子咬了一口,听到问话,浑身猛地一僵,眼底涌出极度的恐惧。他下意识地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街对面的一条暗巷,随后低下头,拼命往嘴里塞包子,噎得直翻白眼也不敢出声。
宋青书没有再问,起身离开。
但他并没有走远,而是闪身进了一家绸缎庄的二楼,透过窗缝向下观察。
片刻后,那条暗巷的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形佝偻的成年乞丐。此人满脸横肉,眼神阴鸷,手里拎着一根粗竹棒,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一脚将正在吃包子的男孩踹翻在地。
“吃吃吃!今天要不到钱,老子把你们另一条腿也打断!”
那乞丐骂骂咧咧地收缴了孩子们还没吃完的包子,又在每个人头上敲了一记,这才赶着他们往城外走。
宋青书看着那乞丐的背影,眼中的温和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从后窗跃出,施展轻功,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吊在后面。
一路出了西门,行至五里外的一座破败山神庙。
那庙宇早已荒废,院墙倒塌,杂草丛生。乞丐赶着孩子们进了后院,随即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宋青书脚尖在墙头轻点,身形拔高,无声地落在正殿的屋脊之上。
他轻轻揭开一片碎瓦,殿内的景象和声音便清晰地传了上来。
大殿中央生着一堆火,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乞丐正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旁边扔着一堆从孩子们那里搜刮来的铜板和食物。
坐在正中间的一个独眼汉子,似乎是这伙人的头目。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尖刀,正对身边几个新入伙的年轻乞丐传授“经验”。
“……这做‘采生’的行当,讲究个手艺。”
独眼汉子灌了一口酒,嘿嘿笑道:“新抓来的娃儿,若是四肢健全,谁肯施舍?必须得让他们惨,越惨越好。”
“头儿,那要是下手重了,弄死了咋办?”一个年轻乞丐问。
“死了就往乱葬岗一扔,费什么话!”独眼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暴戾,随即指了指角落:“看到那新来的丫头没?皮太嫩,不够可怜。待会儿把她的皮剥一块下来,贴上一块狗皮,等长好了,那就是个‘狗头人’,带到庙会上展览,那钱哗哗地来。”
“还有那舌头,别全割了,得留个根儿。全割了只能发哑声,留一点,让他能含混不清地喊‘大爷行行好’,那才叫听者落泪。”
“这就是‘采生折割’,懂吗?这都是摇钱树!”
屋顶上。
宋青书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一股无法遏制的血气直冲天灵盖。
他曾在书中读到过“采生折割”这种极度残忍的恶行,却没想到,在这乱世之中,竟真的有人以此为业,将活生生的孩童当做牲畜来修剪、嫁接。
这已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什么人!”
殿内那独眼汉子似是察觉到了屋顶瓦片极其细微的震动,猛地抬头暴喝。
回应他的,是一道惊鸿般的剑光。
“轰!”
瓦片碎裂纷飞,一道青色人影裹挟着雷霆之怒,从天而降。
宋青书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给这些畜生留下一句“替天行道”的场面话。
在这个瞬间,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青锋剑出鞘,寒光如电。
独眼汉子还没来得及举刀,便觉喉间一凉,视野天旋地转——他看到了自己那具无头的躯体正在喷血。
“杀了他!”
其余乞丐反应过来,纷纷操起手边的竹棒铁棍。
宋青书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群死物。他身形不退反进,冲入人群之中。剑锋过处,鲜血飙射。
没有什么精妙的拆解,全是招招毙命的杀伐。
刺心、封喉、断颈。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这群欺软怕硬的恶徒哪里是宋青书的对手。仅仅数息之间,大殿内便倒下了一地尸体,鲜血染红了供桌下的稻草。
两个靠近窗户的乞丐见势不妙,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撞破窗棂,向着殿外的荒野狂奔而去。
宋青书手中长剑一振,甩去剑刃上的血珠,大殿内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宋青书根据刚才听到的谈话,径直走到神像后面。
那里有一块木板盖着的入口,上面压着几块大石。
宋青书一脚踢开巨石,掀起木板。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混杂着血腥味,从黑漆漆的地窖口涌了出来。
宋青书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木柴作为火把,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地窖不大,阴冷潮湿。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咔嚓。”
宋青书手中的火把木柄,被他生生捏断。
哪怕融合了记忆,哪怕不久前才杀过人,但在这一刻,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惨状,他的手依然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是愤怒,更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悲痛。
这世道,怎么能坏成这个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