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入破败的窗棂,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声。
大殿内的火堆还在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照亮了地上横七竖八的乞丐尸体,也将角落里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地窖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地窖里的二十多个孩子已经被宋青书带到了大殿上,此时,这些衣不蔽体、肢体残缺的幼童正挤在神像脚下的阴影里,像一群刚刚逃出捕兽夹却又落入狼窝的幼兽。
他们不哭也不闹,只是用那种空洞麻木到了极点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刚刚杀了所有“管事”的青衣男人。
在他们的认知里,杀戮只意味着更凶残的新主人接管了这里。
宋青书解下腰间的水囊,又从怀里掏出几块干硬的面饼,试图递过去。
“喝点水。”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向前迈了一步。
“哗啦——”
随着他的动作,那群孩子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整齐划一地向后瑟缩,几个胆小的更是紧紧抱住头,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宋青书的手僵在半空。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比刚才面对那群恶徒时的愤怒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杀人只需三尺剑,救心却难如登天。
这世道,早已把这些人最基本的信任都碾碎了。
宋青书叹了口气,将水囊和面饼轻轻放在地上,退后了几步,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不再看他们,给这些惊魂未定的灵魂留出一点安全距离。
时间一点点流逝,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终于,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大、左腿呈现诡异扭曲状的男孩,大着胆子爬了出来。
他没有去拿水,也没有去拿饼。
他用那双布满污垢的手撑着地,拖着那条断腿,一点一点挪到离宋青书三尺远的地方,然后停下,昂起头。
借着火光,宋青书看清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里没有空洞,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恐惧与试探。
“大侠……”
“你叫什么名字?”见到终于有人出来,宋青书语气温和的问道。
男孩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我叫小石头,大侠,他们说……像我们这样手脚坏了的废人,要不到钱,最后都会被卖到这世上最脏的地方去……”
男孩顿了顿,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但他还是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头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会……把我们卖掉吗?”
这一问,如同利刃穿心。
宋青书瞳孔骤然收缩,这简单的几个字,直接撕开了这乱世最丑陋的伤疤。
在这乱世里,这群孩子已经不再是人,而是被损毁的工具,是累赘,是货物。
宋青书缓缓直起腰,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残缺不全的面孔。
断腿的、瞎眼的、缺胳膊的……还有那些被割了舌头只能发出呜呜声的。
理智告诉他,这群孩子是大麻烦。
如果要管,不仅需要花费巨资救治,更会严重拖慢他的行程。
按照原定计划,他应该立刻启程前往终南山,那里有古墓派,有《九阴真经》。
若是带上这二十多个残疾孩子,且不说路上如何艰难,光是那未知的追兵和潜在的麻烦,就足以让他焦头烂额。
为了二十几个素昧平生的残废孩子,值得吗?
宋青书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地窖里那股令人作呕的霉烂味,是眼前这个断腿男孩那虽然恐惧却依然挺直的脊梁,是那种作为人,最底线的良知与悲悯。
“我不卖你们。”
宋青书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但不卖,我还要带你们回家。”
“回……家?”男孩愣住了,似乎听不懂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回武当山。”
宋青书上前一步,不顾男孩脏污的头发,轻轻将手按在他的头顶,掌心的温热透过发丝传来,让男孩浑身僵硬。
“到了那里,我会请最好的大夫给你们治伤。想读书的,有书读;想习武的,我教你们武功。从今往后,没人再敢打你们,也没人再敢把你们当牲口卖。”
“只要我宋青书还活着,我就护着你们。”
宋青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宋青书说的话,便是铁律。”
大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这一声哭喊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角落里那些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孩子们,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哭声瞬间连成一片。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委屈,以及绝处逢生后的宣泄。
小石头没有哭,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然后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
“咚!”
宋青书受了他这一礼,随后转身走向火堆旁的一块空地。
撕下一截青衫下摆,从已经熄灭的火堆里拣出一块半焦的木炭。
既然做了决定,那便无需再犹豫。
去终南山的计划必须搁置,当务之急,是如何把这二十多个人,平平安安地带回千里之外的武当。
这不仅仅是一次护送,更像是一场行军。
借着透过破顶洒落的月光,宋青书神色专注,手中的木炭在布条上快速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车至少要两辆,还要铺上厚草垫,减震防颠……”
“金疮药、纱布要备足,这几个孩子伤口已经化脓,还得去药铺抓些清热解毒的汤剂……”
“棉衣、鞋袜,每人两套,这种天,再冻下去要出人命……”
“还有干粮,肉脯……”
一行行黑色的字迹在布条上罗列而出。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那尊早已坍塌的神像上。
此刻,这个青衫少年的背影,竟比那泥塑的神佛,更像是一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