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帐内的烛火跳了跳，将四位城主的身影拉得很长。
春荣文元抚着花白的胡须，叹息声混着烛花爆裂的轻响：“北庭纵横这一手贬职，真是釜底抽薪。我等毕生积攒的家产，如今也是烟消云散。”
常夏水泽重重拍了下桌沿，青瓷茶杯被震得叮当响：“可不是！库房里那些玉器字画，少说价值几万两，现在倒好，成别人的了。”
千秋远志望着帐外呼啸的寒风，声音里带着疲惫：“能把我们这几个老家伙逼到这份上，北庭纵横的手段确实狠。可眼下说这些没用，复国军等着粮草救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肚子。”
冬凌明镜眉头拧成个疙瘩，指节叩着桌面：“我们四个凑了凑，凭着旧日人脉，每人最多能挪出一万两，加起来不过四万两，离十万两还差着一大截。”
帐内的气氛越发凝重，烛火映在众人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沈虚怀突然站起身，红白锦袍扫过凳脚，带起一阵风：“我回趟青诚派，看在风雪城主的旧情面，三大门派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公玉知风点头，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我已派人送信到御兽宗，那边的朋友会帮我们筹备粮食，但银子得我们自己想办法。我打算去一趟仙剑宗，求仙宗主帮忙。”
“知风，我陪你去。”苏苏立刻站起身，鹅黄色的裙摆晃了晃，眼里满是坚定。
公玉知风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也好，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借钱这种事，我不太擅长……”
“哈哈哈！”沈虚怀忍不住大笑起来，指着公玉知风打趣，“没想到，知风少爷，也有上门借钱的一天啊……”
公玉知风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没什么火气：“你先别笑我！四位城主能筹四万两，剩下的六万两，就得看我们几个的了。”
沈虚怀收了笑，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大不了我回一趟部落，就算是求，也要求够粮草钱！总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上战场。”
众人正说着，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白鹿突然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既然你们需要“钱”，那就把我积攒了十几年的草药拿去卖了吧。”
她说着解下腰间的空间袋，那袋子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灵光，显然不是凡品。
沈虚怀眼睛一瞪，连忙摆手：“白鹿姑娘，这怎么行？怎么能为了我们，卖掉你积攒了十几年的珍稀草药？况且，万一你以后需要用到怎么办？”
白鹿却摇了摇头，浅金色的眸子里很是平静：“没关系。这些草药平日是用来治疗妖兽的，现在跟着你们出来，暂时也用不上。数量不算多，一共几十株，有各类药效。以前看师父留下的书上说，珍稀草药价值连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对钱财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这些草能救妖兽，或许也能帮上眼前这些人。
公玉知风上前一步，对着白鹿郑重拱手：“多谢白鹿姑娘仗义相助。虚怀，你就收下吧！这趟去青诚派，顺便找个靠谱的药铺，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眼下正是缺钱的时候，拒绝反而显得矫情。
沈虚怀嘿嘿一笑，搓着手道：“如此珍贵的草药，我可不擅保管，万一路上磕着碰着弄坏了，那可就……”
“你想说什么？”白鹿眉梢一挑，语气瞬间冷了几分，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像是被触到了逆鳞。
沈虚怀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越发讨好：“没什么！我想说，如果白鹿姑娘能与我同行，那就再好不过了！”
白鹿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帐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沈虚怀期待的眼神，最终转身走向帐门：“好吧。我也想去尘世间走一走，寻找那些书上所描绘的景色。”
“太好了！”沈虚怀激动地一拍手，差点把旁边的烛台碰倒，连忙扶稳，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公玉知风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正色道：“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分头行动，争取早日筹到银子，马到功成。”
“嗯！加油！”沈虚怀用力点头，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冬凌霏霏走到帐门口，为众人撩开门帘，声音清亮：“一路顺风，我们在据点等着你们归来。”
寒风从帐外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却吹不散众人眼底的决心。一场为了粮草的奔波，就此拉开序幕。
冰川的寒气还未从衣料上散尽，天冰国北城门的朱漆已经撞入眼帘。
城墙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高达十丈，墙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守城的士兵身披玄甲，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进出的行人。
沈虚怀拍了拍身上的雪沫，红白锦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他侧头看向身边的白鹿，语气带着几分叮嘱：“白鹿姑娘，天冰国城内上空都是禁飞区，我们得进城买两匹快马，好早日赶到青诚派。”
白鹿早已被城门口熙攘的人流吸引，脚步轻快地往前挪了两步，素白的裙摆扫过地上的冰碴，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目光像刚破壳的雏鸟，好奇地打量着往来行人——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牵着孩童的妇人，扛着兵器的武夫……那些穿着各异的人，说着她从未听过的市井话语，连空气里都飘着烤饼的香气与牲畜的臊味，混杂成一种鲜活又喧闹的气息，让她完全没听清沈虚怀的话。
沈虚怀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眼底的光芒比城墙上的积雪还要亮几分。
他望着白鹿被风吹起的发丝，心里莫名地甜丝丝的，暗自嘀咕：原来这世上，真有如此单纯、如此冰清玉洁的女子。知风与苏苏，天星和龙葵，无极跟阿雪，他们都是成双成对的，现如今，也该轮到我了吧！沈虚怀，你可一定要把握住……
他快步追上去，扬声喊道：“白鹿姑娘，等等我……”
还没等他追上，白鹿已经跟着人流挤进了城门。
城内的景象比城门口更热闹，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洪流。
白鹿站在街角，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浅金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
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声音，让她既紧张得手心冒汗，又兴奋得心跳加速，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像株被移植的草木，僵硬地立在原地。
沈虚怀好不容易挤到她身边，见她这副模样，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道：“白鹿姑娘，我们此次任务重大，千万不要引人注意……”
这姑娘生得太过惹眼，站在人群里像株遗世独立的雪莲，已经有不少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了。
白鹿这才回过神，眨了眨浅金色的眸子，轻声问道：“哦！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沈虚怀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街边挂着“百草堂”牌匾的铺子，摸了摸下巴道：“唉！你不是要卖草药吗？那就找个铺子问问吧！”
白鹿乖巧地点头：“嗯！”
两人顺着街道往前走了没几步，便走进了那家“百草堂”。
药铺不算大，靠墙的货架上摆满了药罐药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角落里的药碾子还沾着细碎的药末。
一个穿着藏青色短褂、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账。
见有人进来，老者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两人一番，开口问道：“两位是看病还是买药啊？”
沈虚怀走上前，双手抱胸道：“我们既不看病，也不买药，而是卖药……”
“卖药？”老者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指着身后的货架道，“哈哈！我这药店有数千种名贵草药，什么都不缺，我想二位来错地方了……”
沈虚怀却不急不躁，转头看向白鹿，朝她递了个眼色。
白鹿会意，心念一动，从腰间解下那个泛着淡淡灵光的空间袋，伸手往里一探，取出一枚长约尺许的乌木盒子。
盒子表面雕刻着细密的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药铺老板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瞪圆了，原本浑浊的眸子猛地亮起，死死盯着那盒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如此精致的盒子，里面装的定然是稀世珍品。
白鹿伸出泛白的玉手，轻轻掀开盒盖。
刹那间，一股清冽的异香从盒内涌出，带着冰雪初融的清润，瞬间驱散了药铺里浓重的草药味，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清新起来。
盒子里铺着一层雪白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株仙草：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凝住的云霞，翠绿的根茎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几片嫩叶舒展着，透着勃勃生机。
店铺老板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吸溜”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捻着山羊胡道：“恕老朽眼拙，不识这株仙草之名……”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的奇珍异草不算少，却从未见过这般灵气逼人的植物。
白鹿的声音清越如泉水叮咚，缓缓道：“此株名为凝霜紫韵草，凝神静气，压制兽性。”
店铺老板半信半疑地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脸凑到盒子里，却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皱着眉道：“凝神静气，压制兽性……怎么听起来这么怪呢？”
沈虚怀见他怀疑，顿时不乐意了，往前一步道：“还能骗你不成？你开个价吧？”
店铺老板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了半天才道：“此仙草品相不凡，老朽毕生闻所未闻，不知百两银子可否？”
“百两银子？”沈虚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睛一瞪，“打发叫花子呢？百两黄金还差不多……”
店铺老板脸一僵，连忙摆手：“这……这可太高了……”他咂咂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道，“如果二位对此药有信心的话，可拿去斗宝台一试，那里的人个个比老朽慧眼识珠，定能给二位一个满意的价钱。”
沈虚怀嘀咕道：“斗宝台？”
店铺老板自顾自念道：“月逢十五开，万物皆可赌。金珠与仙草，性命亦作注。”
沈虚怀从未听过这地方，却觉得名字里透着股热闹劲儿，当即拍板，“好，就去那里试试……”
“哎，等等！”店铺老板赶忙拉住他，脸上露出几分忌惮，压低声音道，“别说老朽没提醒二位，那个地方，十分危险……”
沈虚怀却像是没听到“危险”二字，反而攥紧拳头，眼里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问道：“今日初几？”
店铺老板道：“今日十四，明日晚上，圆月当空，斗宝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