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虚怀与白鹿坐在城南那座临湖的八角亭里,石桌上的青瓷茶壶还冒着热气,淡绿色的茶汤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
亭外的人越聚越多,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游散身影,后来竟成了黑压压的一片,沿着湖岸站了半圈。
这些人大多穿着劲装,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里带着期待与警惕,偶尔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虚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又望向湖面尽头那片模糊的夜色,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周围人越来越多,可这斗宝台究竟在什么地方?”
眼前除了这片平静的湖水和环湖的人群,连个台子的影子都没有,倒像是一场无声的集会。
白鹿正望着天边那轮渐渐爬高的月亮,闻言转过头,浅金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语气平静:“店铺老板说,时辰一到,自然会出现,急也没用。”她指尖轻轻划过微凉的石桌,感受着从湖面吹来的晚风,倒比沈虚怀沉稳得多。
沈虚怀“啧”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索性靠在亭柱上,百无聊赖地数着湖面上的波纹。
时间像被拉长的丝线,缓慢得让人发慌。
起初还有人低声议论,可随着夜色渐深,连说话声都渐渐消失了,四周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打更声。
若不是眼角余光瞥见湖岸的人影始终没少,反而越来越密,沈虚怀早就按捺不住要起身去找了。
他忍不住又抬头看月亮——那轮圆月像是被钉在天上,明明感觉它没动,低头揉了揉眼睛再看,却发现它又升高了些许,银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当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响,整座城都沉入寂静时,天边的圆月终于爬到了正空,清冽的月光如同流水般倾泻而下,将湖面照得如同白昼。
“咕嘟嘟——”
一声奇怪的响动突然从亭中央传来,打破了凝滞的寂静。
沈虚怀猛地直起身,循声望去——只见亭下那片原本平静的湖水,正从中央开始冒泡,细密的气泡不断涌上来,“咕嘟嘟”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紧接着,更奇异的景象出现了:冒泡的水域开始缓缓下降,原本齐亭柱根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淤泥。
周围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齐刷刷地站起身,伸长脖子往湖心亭这边望,连呼吸都屏住了,湖岸边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快看!”有人低低地惊呼一声。
随着水位持续下降,淤泥之下,竟有一角白石渐渐显露出来。
那白石温润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随着湖水彻底退去,整座石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座方圆十丈的八角石台,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他们所在的湖心亭遥遥相对,却又像是浑然一体。
石台缓缓升起,带着“嘎吱嘎吱”的轻微声响,最终稳稳地停在与亭面齐平的高度。
石台上,沿边缘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八把太师椅,椅子扶手雕成盘龙模样,椅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垫,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就在众人还在为这凭空出现的石台惊叹时,夜空中突然传来“咻咻”的破风声。
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的夜色里掠出,有的踩着湖面飞来,足尖点过水面不溅半点水花;
有的从屋顶跃下,身形轻盈如鸿毛;还有的直接化作一道流光,瞬间便落在石台上。
他们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面容,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各自落座在那十八把椅子中的十把上。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那些人的模样:有白发老者,身着道袍,手持拂尘;有精壮汉子,袒着臂膀,露出虬结的肌肉;还有个穿着华丽长裙的女子,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
十人气质各异,却都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是十位宝判来了!”湖岸边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激动地低喊,“斗宝马上开始了……”
沈虚怀站在亭边,下巴都快惊掉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又凑近白鹿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哇!好大的阵仗……”
这出场方式,比名门正派的山门大典还要气派,简直像是传说中的仙人集会。
白鹿也望着石台上的十人,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这些人的气息,比她在噬灵渊见过的任何妖兽都要强大,甚至隐隐超过了师父偶尔展露的威压。她终于明白,为何药铺老板要说这里“十分危险”了。
月光下,白石台静静矗立,十位宝判端坐其上,周围的人群屏息凝神,一场关乎珍宝与性命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
十位宝判官端坐于斗宝台侧的紫檀木椅上,虽皆是素衣布袍,周身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目光扫过台上宝物时,眼底各有玄奥——他们能以自身修为本领,勘破法器的灵韵、品阶与隐秘,正是修真界最顶尖的鉴宝行家。
钟砚(居中而坐):指尖常捻一枚墨玉镇纸,镇纸上映着繁复的符文。他不需触碰法器,仅以神识探入,便能看穿器物的器灵强弱与瑕疵。
陈墨(左首第一位):腰间悬着一串青铜铃铛,铃舌是用百炼精铁所制。法器祭出时,铃铛会随灵力频率发声。
林霜(左首第二位):手中握着一柄莹白玉尺,尺身刻着“量灵”二字。她擅长丈量法器蕴含的灵力纯度,玉尺靠近器物时,会根据灵力清浊显现不同色泽——
赵衍(左首第三位):袖中藏着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蒙着层薄霜。此镜能照出法器的“本源相”。
苏砚秋(左首第四位):鬓边插着一支玉簪,簪头雕着只衔珠的青鸟。她能与器灵共情,青鸟簪靠近法器时,珠粒会随器灵的情绪发光——喜悦则亮,愤怒则暗,若遇无灵之器,珠粒便纹丝不动。
魏沧(右首第一位):脚边放着一个黑陶炉,炉中燃着“辨灵香”。不同品阶的法器靠近,香气会化作不同形态的灵烟。
柳舟(右首第二位):手中把玩着一枚八卦盘,盘上乾、坤、坎、离四卦尤其明亮。
秦越(右首第三位):怀中揣着块半透明的“试金石”,石心嵌着颗米粒大的灵珠。法器只需轻轻触碰石面,灵珠便会根据其品阶亮起不同层数的光:
方棠(右首第四位):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器录》,书页间夹着数片干枯的灵草叶。她博闻强记,天下宝器的图谱、来历皆记于心中。
顾临(右首第五位):指尖缠着一圈银丝,银丝能随法器的灵力流动而伸缩。他擅长感知器物的“韧性”,无论是剑的锋芒、鞭的柔劲,还是盾的防御力,银丝的松紧都能精准反馈。
十位判官各司其职,目光或明或暗,将斗宝台上的动静尽收眼底,只待宝物完全显露,便要以各自的本事定夺高下。
嗡~
月光如练,一道身影踩着银辉落在斗宝台上。那人留着两撇修剪得极整齐的八字胡,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个头不高,身形清瘦,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长衫衬得他眉眼温润,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捻着胡须,步子迈得从容不迫,仿佛不是来斗宝,而是来庭院散步。
几乎是同时,另一道身影足尖一点,带着折扇开合的轻响掠上高台。那公子哥身着月白锦袍,手持一把玉骨折扇,扇面上题着“风清月明”四字,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藏着几分玩味,落在台下时,引得不少人低低惊叹。
“嗡——”
一道淡金色的结界突然从台中央升起,像一层流动的水幕将两人隔开。初来的看客吓得往后缩了缩,握着袖角的手微微发紧,而常来的熟客却只是抚了抚衣襟,显然见怪不怪。
沈虚怀往前凑了半步,望着那层结界眨了眨眼,好奇地问:“这是……”
身旁的白鹿姑娘拢了拢袖口,声音清泠泠的:“为防止作弊,用结界隔开,免得有人动手脚。”
沈虚怀恍然大悟,转头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原来如此!白鹿姑娘,你太聪明了,连这都知道。”
白鹿斜睨了他一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嗔怪:“少来这套,好好看台上。”
结界左侧,八字胡缓缓将背在身后的手移到身前,掌心一翻,一柄长剑凭空浮现。那剑约莫七尺长,剑鞘是暗沉的乌木色,上面镶嵌着几颗细碎的蓝宝石,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剑身发出一声轻鸣,隐隐有白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台下顿时静了下来,连落针声都听得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柄剑上。
结界右侧,公子哥轻摇折扇,扇尖往空中一点,一枚脑袋大小的内丹便悬浮在他掌心。那内丹通体赤红,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有火焰在里面跳动,隐隐能感觉到一股强悍的妖兽气息——正是六级妖兽的内丹。
十位宝判官坐在台下两侧,目光在剑与内丹之间来回扫视。按照规矩,他们将举左右手来判定哪件宝物更胜一筹,胜者可将对方的宝物纳入囊中。
沈虚怀盯着台上,忍不住嘀咕:“五品剑遇上六级妖兽内丹,这究竟谁能赢啊?”
白鹿的目光落在那枚内丹上,眉头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为了枚内丹就杀害六级妖兽,实在太残忍了!”
沈虚怀看了看她紧绷的侧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白鹿姑娘,还是老样子,见不得半点杀戮,哪怕是为了斗宝也不行。
十位宝判官终于有了动作。有人犹豫片刻,缓缓举起右手;有人干脆利落,直接抬了左手。最终数下来,举右手(支持公子哥)的有六人,举左手(支持八字胡)的有四人。
“六比四,公子哥胜!”司仪高声宣布。
八字胡望着自己的佩剑,手指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宝石,脸上满是不舍,喉结动了动,低声呢喃:“我的宝剑……”
公子哥收起内丹,对着八字胡拱手笑道:“承让了。”折扇轻摇,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