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军据点的冰墙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门口的瞭望塔上，士兵正举着望远镜眺望远方。
当公玉知风一行人出现在视野里时，塔上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是风少回来了！”
刹那间，据点内像是炸开了锅。穿着统一灰黑色军服的士兵们从各个营帐里涌出来，有的手里还攥着擦了一半的长矛，有的刚从伙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却都朝着入口的方向涌去，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风少！”“沈少侠！”，你们可算回来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得头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可当士兵们看清队伍带回的行囊——大多是沉甸甸的鱼篓，里面塞满了冻得硬邦邦的冰鱼，连条像样的妖兽腿都没有时，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几个年轻士兵脸上的笑容僵住，挠着头往回缩了缩，显然没料到这趟狩猎竟是这般光景。
阿追扛着个比他人还高的鱼篓，见气氛不对，梗着脖子嚷嚷：“别看都是鱼！这可是噬灵渊深处的冰须鱼，肉质细嫩得很，烤着吃比雪羊肉还香！”
阿石也跟着帮腔：“就是！总比空手而归强吧？”
士兵们这才勉强挤出笑容，纷纷上前帮忙卸鱼篓，只是那股子雀跃劲儿明显淡了不少，垂头丧气的模样像被霜打过的草。
公玉知风没理会周遭的情绪，径直走向据点中心的议事帐篷。
四位须发皆白的城主早已等候在那里，见他进来，纷纷起身相迎。
春荣文元抚着长须，笑呵呵地拱手：“知风回来了，一路辛苦。”
公玉知风回礼，将此行的收获一一禀明，最后指着帐外堆放的冰鱼：“此次虽未猎得大型妖兽，但冰须鱼存量颇丰，足以支撑据点数日用度。”
四位城主对视一眼，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欣慰的笑。
常夏水泽朗声笑道：“有收获便是好的！这冰天雪地的，能带回这么多鱼已是不易。传令下去，让火头军把鱼肉收拾干净，今晚给弟兄们加个菜，好好款待归来的猎手！”
帐外很快传来火头军的应和声，士兵们的情绪又重新高涨起来，冰墙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剁鱼声和欢笑声。
而在人群外围，白鹿正踮着脚往里望，浅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好奇。
据点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新鲜得很——那些整齐排列的营帐，士兵们身上统一的服饰，还有远处操场上插着的黑色旗帜，都与她熟悉的绿洲截然不同。
“他们是什么人？”她轻声问道，目光追随着那些扛着鱼篓奔跑的士兵。
沈虚怀双手插在袖中，红白锦袍在灰黑色的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声音低沉了些：“他们是士兵，为了复国，不惜蛰伏在这冰天雪地之间。”
白鹿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书中描绘过战争，死伤遍野、骸骨皑皑……”她读过师父留下的古籍，里面关于战争的记载总是伴随着鲜血与哀嚎，让她莫名有些心悸。
“这些都与你无关！”沈虚怀连忙打断她，拉着她往另一侧的营帐走，“来，我带你去认识一些朋友。”
“朋友？”白鹿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除了师父和那个早已背离的师兄，她从未有过“朋友”。
沈虚怀推开一座稍显精致的营帐门帘。
公玉知风端着茶杯手悬在半空，身子立刻站了起来。
桌对面坐着两个女子，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眼睛像含着水光，正是苏苏。
另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衫，束着高马尾，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便是冬凌霏霏。
三人显然早已等候多时，脸上都带着笑意。
白鹿的脸颊“腾”地红了，下意识往沈虚怀身后缩了缩。
在噬灵渊的二十年，她见过的人屈指可数，更别提同龄的女子。
面对苏苏和霏霏友善的目光，她竟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白鹿姐姐，我叫苏苏，欢迎你来做客。”苏苏率先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脸上的笑容像春日暖阳，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冬凌霏霏也跟着起身，微微颔首：“我是霏霏，很高兴认识你。”
白鹿捏着裙摆，声音细若蚊蚋：“我叫白鹿……”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两人，苏苏的活泼，霏霏的爽朗，都让她觉得陌生又新奇。
奇怪的是，面对公玉知风、沈虚怀这些男子时，她最多只是高冷疏离，可在这两位女子面前，却浑身不自在，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或许，是因为她从未见过其他女性吧。
苏苏像是看出了她的拘谨，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沏茶：“白鹿姐姐，以后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只要你喜欢，你可以留下跟我们一起住，这里很宽敞哦！”
冬凌霏霏也跟着点头：“是啊！军营里的生活虽然很苦，但人多热闹，大家在一起经常游戏、练功、比试，每天都开开心心，一点烦恼都没有。”
白鹿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暖意，却还是忍不住蹙眉：“是吗？可我了解到的军营好像不是这样……战争意味着流血死亡，这一切，恐怕都是战争前的假象……”
她的话直白得近乎残酷，冬凌霏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闪过一丝震惊，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单纯的姑娘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虚怀见状，连忙打圆场，挠着头笑道：“唉呀！白鹿不会说话，你们不要见怪……”
苏苏却轻轻摇头，叹了口气：“白鹿姐姐说的对！大家每天确实开开心心，但在这份开心之下，却是极为压抑的。就算短时间不会开启战争，我们也有很多困难，比如说粮草问题……”
公玉知风放下手中杯子，沉声道：“我们这趟带回了不少鱼肉，但米和面是不可或缺的食物，我会想办法解决。”
“我有主意！”沈虚怀突然拍手，眼睛亮了起来。
冬凌霏霏挑眉：“什么主意？”
“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运送粮草，比如说，隔壁天妖国……”沈虚怀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们认识一些天妖国人，可以请他们帮忙。”
公玉知风也跟着起身，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好主意！”
苏苏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好了……”
“我们需要多少？”冬凌霏霏问道，已经开始盘算行程。
公玉知风走到帐内悬挂的地图前，指着上面的标记：“我们每天需要食用十万斤粮食，一次性采购一千万斤粮食，可以食用百天。”
沈虚怀闻言，咋舌道：“一千万斤粮食？那得需要多少钱？”
“不多不少，十万两白银。”公玉知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十万两？这么多……”沈虚怀咂了咂嘴，他虽出身不凡，却也没概念十万两白银究竟是多大一笔数目。
公玉知风看了他一眼，解释道：“虚怀，你对军队没有概念，养一支军队，是很耗钱的。普通士兵，每人每月一两白银，士官军饷则更高。”
冬凌霏霏补充道：“我们这支复国军，迄今为止，还没有发过一次军饷，大家都是带着理想来的！不过，我们也不能亏待大家，有钱之后，还需补上。”
沈虚怀摸了摸下巴，感慨道：“听你们说完这些，我第一次觉得钱是个好东西，没有钱，根本行不通……”
“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不知是否行得通？”苏苏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
“苏苏，有话请讲。”公玉知风示意她继续。
苏苏咬了咬唇：“解散士兵，让大家返乡挣钱，待规模壮大之后，再集结回来。”
公玉知风摇了摇头：“可历史上，并没有如此大规模动员，你要知道，一旦解散士兵，再集结可就难了……”
沈虚怀也附和道：“是啊！如果一个人过惯了普通生活，恐怕很难再回到军营……”
苏苏低下头，小声道：“看来，是我太理想化了……”
“如果天妖国肯借粮食给我们，那问题不就解决了？”沈虚怀试图把话题拉回来。
公玉知风却眉头紧锁：“可万一天妖国有别的想法，想借助我们的手入侵，那我们可就成了勾结外军的人了。”
冬凌霏霏也沉声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暂时先解决十万两白银粮草金的问题。”
帐内顿时陷入沉默。烛火在风里摇曳，将五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公玉知风望着地图，眉头紧锁；
沈虚怀抓着头发，一脸苦恼；
苏苏和冬凌霏霏低头看着桌面，若有所思；
白鹿捧着茶杯，浅金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作为人的烦恼。
钱，粮食，战争……这些她曾经只在书页上见过的词语，此刻突然变得无比具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