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迪斯动了。
他没有怒吼,没有冲锋,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权杖。杖顶骷髅眼中的幽绿火焰骤然暴涨,化作两道碧绿的磷光,直射后土娘娘面门——这是“幽冥凝视”,目光所及,生机断绝。
后土娘娘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微张。一面土黄色的光盾在她身前凝聚,盾面刻着山川纹路,仿佛大地之壁。“厚土之盾”,土行至坚,万法不侵。磷光撞在盾上,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哈迪斯面无表情,权杖横挥。一片漆黑的浓雾从他袍底涌出,铺天盖地,如潮水般向后土娘娘涌去。那是“死域”,领域之内,一切生灵的生机将被剥夺,灵魂将堕入冥界。黑雾所过之处,玉面上的金光都黯淡下去,仿佛被吞噬了光芒。
后土娘娘眉头微蹙,右手一翻,那方“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祇印”悬空而起,滴溜溜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土黄色光晕。她低吟一声:“厚德载物,大地无疆——地脉镇魔印!”
土黄色光芒大盛,如一轮土日升起。光芒所到之处,黑雾如雪遇骄阳,纷纷消融。印中飞出一道道山川虚影,重叠交加,朝哈迪斯镇压而去。那是大地的重量,是苍茫山脉的意志——非人力可抗。
哈迪斯冷哼一声,左手的冥界钥匙骤然举起。钥匙上的暗金光芒与他的死气融合,化作一道漆黑的裂缝,横亘在他与后土娘娘之间。“冥界之门——幽冥裂隙!”
裂缝如一道巨大的伤口,撕裂了空间。从那裂缝中涌出无数亡灵哀嚎、怨魂咆哮,吸扯着周围一切活物的生机。连距离甚远的修士们都感到灵魂不稳,身形摇晃,纷纷后退。
后土娘娘目光一凝,双掌合十。“大地母神,厚德无量——泰山压顶!”
她身后骤然浮现出一座巍峨的山岳虚影——东岳泰山,五岳独尊。那山岳如实质般压下,带着万钧之力,砸向幽冥裂隙。轰——山岳与裂隙相撞,天地震动,海面翻涌,巨轮摇晃。裂隙被碾压得支离破碎,化作碎片消散。哈迪斯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动容。
他不再保留,右手权杖猛地点向后土娘娘,左手冥界钥匙刺向自己的掌心。鲜血滴落,融入玉面。他周身死气暴涨,竟化作一头漆黑的巨龙,裹挟着无尽的死亡气息,朝后土娘娘扑去。“冥龙噬魂——终焉吐息!”
那黑龙张开巨口,一道漆黑的光柱从龙口中喷出,所过之处,空气都凝成了冰晶,甚至连光都无法逃脱。
后土娘娘深吸一口气,脚下的玉面忽然亮起无数金色纹路。她双手举过头顶,那方厚德光大印与她的身体融为一体。“承天效法,厚德载物——大地归元,万法归尘!”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土黄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浮现出九州大地的山川草木——那是大地的意志,是万物的根基。黑龙吐息撞上光柱,如墨滴落进清水,挣扎了片刻,便被彻底净化、消融。光柱余势不减,撞向黑龙,将它击成漫天黑雾。
哈迪斯的身形从黑雾中显现,踉跄后退,权杖上的幽火几近熄灭。
后土娘娘从光柱中走出,衣袂不染纤尘。她望着哈迪斯,眼中没有得意,只有如大地般的平静。
“西方冥界之主,你的力量来自死亡,而死亡——终归于尘土。”她轻声说,“认输吧。”
哈迪斯沉默良久,暗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有再动手,只是缓缓垂下了权杖,身形渐渐虚化,消散在溯血魂契之上。
海面上一片寂静,随即东方修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后土娘娘转身,朝墨痕微微颔首,步入了金光之中。
墨痕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笑,只是收回目光,朝东方阵营走了回去。
卡哈尔垂头丧气地飞回卡米拉·圣薇身后,肩膀塌着,脚步沉重。他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站回十二星神之列。身上的暗紫色长袍被海风吹得轻轻翻动,仿佛连袍子都失了精气神。
西方阵营的士气随之一沉。
然而,一道身影很快打破了沉寂。
双鱼座星神,巴莉·玛赫。她一袭淡蓝色紧身服,面料如水波般贴服,勾勒出魔鬼般的曼妙曲线——蜂腰翘臀,长腿笔直,每一步都带着水波般的柔韧与魅惑。一头海藻般浓密的深蓝色长发散在肩后,发梢微微卷曲,泛着湿润的光泽。面容精致如画,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眉心一点淡蓝色的水滴形印记,嘴角始终挂着一抹从容而自信的笑。
她纵身跃下,身姿轻盈如海豚跃出水面,无声无息地落在溯血魂契之上。衣袂飘动,蓝发飞扬,海风似乎都温柔了几分。
巴莉没有犹豫,单膝跪下,纤纤玉手按在玉面上,五指张开,姿态优雅而笃定。
“出来吧——神明!”
她低吟一声,体内的水系真气如潮水般涌入玉面。霎时间,溯血魂契上金光大盛,一行弯如浪涛的梵文被猛然点亮——那光芒湛蓝如海,深邃如渊,带着湿润而磅礴的气息。
整片西海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波涛骤然翻涌。远处的海浪声由远及近,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金光凝聚,一道身影从光芒中昂首走出——
海神,波塞冬。
他身高近丈,体魄如山,肩背宽阔如堤岸,肌肉虬结的手臂抱在胸前。一头深蓝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发丝湿润,偶尔有水珠从发梢滴落,落在玉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如被海水浸润千年的礁石,坚硬而光滑,胸膛正中纹着一道三叉戟的图腾,隐隐发光。
一张方正的国字脸,颧骨高耸,浓眉如刀,一双深蓝色的眼瞳深邃而威严,仿佛藏着整片汪洋。眉间拧着一道“川”字纹,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不怒自威的霸气。下颌蓄着浓密的海蓝色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头戴一顶铜金色的战盔,盔顶饰着三根蓝色的羽翎,随风摆动。右手持一柄巨大的三叉戟,戟杆由深海玄铁铸成,表面刻满波浪纹路,戟尖锋利无匹,三根戟齿之间隐隐有雷霆流转。胯下没有战车,但他脚下——整片溯血魂契都在微微震颤,海水在他脚下翻涌,仿佛他本身就是海洋的化身。
波塞冬缓缓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瞳扫过在场众人。东方修士们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那是来自大海的威严,无边无际,深不可测。他深吸一口气,海面的浪涛随之高涨。
“这里是……”他低声开口,声音浑厚如浪涛拍岸,带着一丝意外与玩味,“西海。”
他低头看向跪在面前的巴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凡人,你选了一个好战场。”
巴莉抬起头,眼中满是崇敬与炽热:“海神在上,请助我西方——一胜!”
波塞冬仰头大笑,笑声如海啸席卷,震得众人耳膜生疼。他举起三叉戟,戟尖直指穹苍。霎时间,西海翻涌,巨浪滔天,天空乌云密布,雷霆在云层中轰鸣。
“主场作战。”波塞冬目光如电,声音如雷,“我,从不败。”
东方修士们望着那尊如海如岳的身影,心中不约而同地沉了下去。
三长老急得满头大汗,咬牙道:“听我号令,大家一起上!”
他一声令下,天冰国修士乌泱泱冲了上去,足有数十人同时落在溯血魂契上,掌心齐齐按向玉面。霎时间金光乱闪,却听“啊啊啊——”一片哀嚎,数十人如被电击,同时弹飞出去,七零八落地坠入海中,溅起漫天水花。没有一人成功点亮梵文,更别提召唤神明。
西方修士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车轮战?人海战?东方人就会这一套!”
白书侠面色一沉,厉声道:“御兽宗弟子听令,全体出动!”
御兽宗有样学样,连同宗主白书侠本人也亲身踏上玉面。灵兽嘶鸣、真气翻涌,可玉面金光仅仅闪了几下,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反应。紧接着,“砰砰砰——”御兽宗数十人齐刷刷被弹飞,摔得七荤八素,灵兽惊恐四散。
白书侠狼狈地浮出海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满脸铁青。西方修士笑声更甚,有人甚至拍起了栏杆。
远远的,海面上空,六道身影静静悬浮。
彦梅一袭红衣,目光沉静;沐兰白衣如雪,面无表情;竹音抱着胳膊,嘴角微撇;潇菊歪着脑袋,眼中闪着好奇。恩恩和莹莹站在最后面,一言不发。她们的身份特殊,不适合在这种场合露面,否则倒真想上去试试。
赤练站在卫庄身侧,纤纤玉手摩挲着腰间的蛇骨鞭,低声问:“卫庄大人,不如让我去试一试?”
卫庄目光沉凝,望着那面金光黯淡的溯血魂契,淡淡道:“我看,没这个必要。”
赤练微微一愣:“为何?”
“没有特殊属性,根本无法唤醒神明。”卫庄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赤练默然。苍狼、隐蝠、无双、墨玉——流沙众人,各有绝技,却独独没有“特殊属性”。
卫庄自己虽是用剑高手,修为强大,可那也只是修为——并非金木水火土风雷光暗之类的先天五行之属。上去一试,成功概率极低。
赤练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脚步。
海面上,波塞冬依旧立在溯血魂契中央,三叉戟拄地,满脸倨傲,如一座不可撼动的海上堡垒。他的目光扫过狼狈落水的东方修士们,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就这?”
水安息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
他身形不高,清瘦如竹,一袭灰蓝色长袍在海风中轻轻飘动,衣袂猎猎。面容清癯,眉目淡然,仿佛眼前这尊海神的威压,与他毫无关系。他是隐神楼四天王之一,龟隐剑的主人——水安息。
“我去试试。”他声音不大,却在海风中清清楚楚。
他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溯血魂契之上。玉面冰凉,金光在脚下微微流转。他不急不躁,缓缓蹲下身,枯瘦的掌心按在玉面上。五指微张,没有暴烈的真气外泄,只有一道细细的、如水流般的灵力从他指尖渗入玉中。
金光骤然亮起。那一行弯如蛇盘、重如岳峙的上古篆文被缓缓点亮——光芒不炽烈,不幽暗,而是沉甸甸的,如大地深处涌出的古泉,厚重、苍茫、带着万古不灭的生机。
一道兽吼,自光芒深处传来——低沉、悠远,如洪荒初开的回响。
金光凝聚,一道庞大的身影从光晕中缓缓走出。
它首先露出的是龟背——那龟背巨大如山岳,通体呈墨绿色,甲壳上布满了古老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如凝固的山川河流,隐隐有金光流转。龟首从甲壳中探出,形如龙首,覆着青黑色的鳞甲,双目呈琥珀色,瞳孔如竖线,透着与天地同寿的沉稳。它微微张口,露出一排锯齿般的牙齿,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龟背之上,一条粗如千年古木的巨蛇盘绕而卧。蛇身通体漆黑,鳞片如铁甲,泛着幽冷的暗光。蛇首倒三角,眼瞳呈暗金色,竖瞳如针,冰冷而锐利。它缓缓昂起头,吐着漆黑的蛇信,发出“嘶嘶”的声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波塞冬。
龟蛇一体,玄武现世。
它静静的立在溯血魂契之上,如山如岳,压得玉面微微下沉。四足如柱,利爪嵌入玉石,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痕迹。龟首低垂,蛇首高昂,一沉一浮,一静一躁,仿佛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平衡。
波塞冬握着三叉戟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感受到了——那不是某一种“属性”的力量,而是水与土交融、阴与阳相生的混沌之力。玄武,北方之神,主水,亦镇水。
波塞冬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在这片大海上,他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确定。
“神兽玄武。”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少了之前的狂傲,多了几分郑重。
水安息站在玄武身后,衣袂不动,目光平静。
“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