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不歇气。刚捡到阿特尤斯的时侯，他蜷在阿雷奇诺的腹下，跟那几只虎崽子挤成一团，活像块没捏成形的泥巴。他不会哭，饿了就往母虎怀里钻，喉咙里滚出呜呜的声，跟虎崽子们抢奶吃时，小爪子也学着扒拉，指甲缝里嵌满了泥，瞧着倒比虎爪还糙。

　　阿雷奇诺的皮毛是枯黄色的，像深秋的草，看着干硬，贴上去却暖得很，像捂在灶膛边。它本是草原上独来独往的主儿，獠牙能撕碎野牛的骨头，一声啸叫能让狼崽子夹着尾巴躲进洞里，偏生对这捡来的“崽子”，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耐心。它叼回猎物，先让虎崽子们扑上去撕咬，血溅得满脸都是，到了阿特尤斯跟前，总会用爪子把最嫩的肉扒到他面前，像是怕他那口没长齐的牙嚼不动。可这孩子不领情，偏学虎崽子们的样，扑上去就用牙啃，血糊了半张脸，眼睛却亮得吓人，古铜色的瞳仁里映着肉块的影子，半分人的怯意也无，倒像是头刚出窝的小兽，见了肉就红了眼。

　　日头一天天挪，就像磨坊的缓缓的转，慢得很，却也把阿特尤斯磨得长开了些。可他越长大，越不像个人。走路从不用两条腿，偏要四肢着地，手掌和脚掌上磨出的茧子厚得像老树皮，黑黢黢的，蹭在石头上能擦出火星子。跑起来身子一耸一耸的，跟在虎兄们后头，追兔子，赶羚羊，风里飘着他喉咙里滚出的嗷叫，粗嘎得像破锣敲，却能跟虎啸混在一处，不仔细听，竟分不出谁是谁。

　　阿雷奇诺教他狩猎，像教亲生崽子。它伏在半人高的草里，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腿，那是说“低些，再低些”。他便学样，肚皮贴着地面，连呼吸都压得匀匀的，像块贴地的影子，草叶划过他的背，留下一道道白痕，他也不哼一声。等那只肥硕的土拨鼠探头探脑地钻出洞，阿雷奇诺猛地窜出去，像道黄影子，他也跟着扑，手脚并用，指甲抠进泥土里，溅起的泥点糊了满脸，眼里却闪着光。虎兄们用牙咬，他也用牙咬，咬不动就捡块石头砸，砸得土拨鼠吱吱叫，他倒咧开嘴笑，嘴角淌着口水，跟得了胜仗的小兽没两样，只是那笑里没半分人味，只有野。

　　夜里，草原上的风更冷，带着狼嗥，呜呜的，像哭丧。阿雷奇诺蹲在那块最大的石头上守夜，耳朵竖着，像两面小旗子，稍有动静就抖一下。阿特尤斯就趴在它脚边，眼睛睁得溜圆，古铜色的瞳仁在夜里闪着光，跟母虎的眼睛对望着，一眨不眨。风里飘来狼的味儿，阿雷奇诺便低吼一声，震得草叶簌簌抖，狼嗥声立刻就远了些。阿特尤斯也跟着吼，声音虽小，却带着股子狠劲，像只没长齐牙的小狼，梗着脖子，非要跟那远处的狼比个高低。

　　有回他跟最大的虎兄抢一块带肉的骨头，被对方一爪子拍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起了个紫包，像块烂茄子。他不哼唧，爬起来就扑过去，抱住虎兄的脖子死咬，咬得对方嗷嗷叫，爪子在他背上划出几道血痕，他也不松口。阿雷奇诺就在旁边看着，尾巴在地上扫了扫，扬起些尘土，像是赞许。末了，它走过去，用脑袋蹭蹭阿特尤斯的脸，把他脸上的土和血蹭掉些，那动作糙得像用砂纸磨木头，偏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软，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宝贝。

　　他身上总带着股子腥气，是血和土混在一块儿的味，跟虎群里的味儿没两样，走近了能熏得人皱眉。他不会说话，高兴了就往母虎脖子上蹭，把脸埋进那枯黄色的皮毛里，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像块生了锈的铁在摩擦；不高兴了就龇牙咧嘴，对着风吼，对着树吼，对着跑过的兔子吼，仿佛全天下都欠了他。草原上若是有放牧的人经过，远远瞅见他，准会以为是个妖怪，慌忙赶着羊群跑，可在阿雷奇诺眼里，他就是只崽子，跟其他虎崽没分别，不过是皮毛少了些，叫声怪了些，抢起肉来，倒比谁都凶。

　　这天，阿雷奇诺叼回一头小野牛，血还热着。虎兄们一拥而上，阿特尤斯也扑过去，却被牛骨硌了牙，疼得他嗷嗷叫。阿雷奇诺看了一眼，用爪子按住牛身，猛地一撕，把最嫩的内脏扒出来，用鼻子拱到他面前。他立刻忘了疼，扑上去就啃，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草上，像开了几朵小红花。阿雷奇诺蹲在旁边看着，尾巴一圈圈地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些，却也沉些，像浸了水的石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重。

　　风还在刮，草还在摇，阿特尤斯啃得正欢，古铜色的眼睛里，只有那块肉，再无其他。他是个人，却活得像兽；是兽养的，偏又长着人的模样，就这么在这片草原上，跟一头母虎，一群虎崽，混在一块儿，像棵野地里的草，没人管，没人问，就那么长着，透着股子蛮劲，也透着股子说不清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