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情分，原是没道理的。草原上的风，向来是不管这些的，刮到哪儿是哪儿，可偏就把这一人一兽的命，刮到了一块儿，缠得紧，像老树的根，盘在土里，分不清谁是谁的。

　　阿雷奇诺待阿特尤斯，是种古怪的好。虎崽们抢奶，它会用爪子扒开，独独对他，总把最胀的奶头往他嘴边送，仿佛知道他那点力气，抢不过那些毛茸茸的崽子。它叼回猎物，血淋淋的，虎崽们扑上去，牙齿咬得咯吱响，它从不管，可阿特尤斯要是被骨头硌了牙，或是被虎兄们挤到边上，它准会停下嚼肉的嘴，用鼻子把最嫩的那块拱过去，动作笨得很，像个学不会绣花的糙汉，偏那股子执拗，比石头还硬——这崽子，得让他先吃饱。

　　夜里冷，草上结了霜，像撒了层盐。它会把阿特尤斯往怀里揽，用自己枯黄色的皮毛裹住他，裹得紧，像怕风从缝里钻进去，冻着这块捡来的肉。远处狼嗥起来，呜呜的，像哭丧，它便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吼，那吼声是给狼听的，也是给阿特尤斯听的，像在说“别怕，有我在”。它那能撕碎野牛骨头的爪子，碰着阿特尤斯的背时，总会把尖儿收起来，轻轻蹭，糙得像砂纸擦木头，可那点暖，比啥棉絮都实在，能钻进骨头缝里去。

　　阿特尤斯呢，他不懂什么叫“娘”，可他认死了这头母虎。饿了，他只往阿雷奇诺怀里钻，别的虎凑过来，他就龇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像护着自己独一份的吃食。冷了，他就贴着母虎的肚皮睡，听着它的心跳，咚咚的，像草原上的鼓，听着这声儿，他才能睡得安稳，梦里都在吧唧嘴，像是还在啃肉。阿雷奇诺出去狩猎，他就跟在后面，一步不落，像条甩不掉的影子。母虎伏在草里，他也伏着，草叶割得他脸疼，他也不动；母虎猛地窜出去，他也跟着扑，哪怕摔得嘴啃泥，门牙都松了，也非要往前凑，仿佛那猎物是他自己的。

　　有回阿雷奇诺跟一头熊争地盘，被拍了一爪子，后腿淌着血，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棵被风刮歪的树。虎兄们吓得躲在石头后面，只敢呜呜叫，阿特尤斯却红了眼，疯了似的扑上去，用牙咬黑熊的腿，用石头砸它的脑袋，明明是鸡蛋碰石头，偏不松口，喉咙里吼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黑熊被这小东西惹恼了，大巴掌拍过来，阿雷奇诺猛地窜过去，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他前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呜咽，像破了的风箱，可还是把他护在身后，爪子死死扒着地面，不肯退半步。

　　后来阿雷奇诺养伤，趴在窝里不动。阿特尤斯就守在边上，像块石头。他捡来野果，红的绿的，其实他不爱吃，酸得牙痒，可总往母虎嘴边送，像是那是什么好东西。见了兔子跑过，他也学着扑，扑不着，就捡块石头追着砸，砸死了，拖回来，叼到母虎面前，喉咙里呜呜叫，像在邀功，又像在求赏。阿雷奇诺伸出舌头，舔舔他的脸，把兔子推回去，他却不依，用脑袋蹭它的嘴，跟小时候抢奶吃一个样，执拗得很。

　　这情分，没人教，也说不出。阿雷奇诺是兽，偏对个人动了慈心，像铁树开了花，没道理，却真真切切。阿特尤斯是人，偏把兽当成了亲娘，像迷路的孩子，抓住了根稻草，就再也不肯放。他们在草原上活着，像两株长在一块儿的草，根缠在土里，叶搭在风里，风刮不倒，雨淋不散。阿雷奇诺的吼，一半是给草原听的，一半是给阿特尤斯的；阿特尤斯的嗷叫，一半是学虎的，一半是喊给母虎的。

　　风过草原，草叶沙沙响，像是在笑这没道理的事。可这世上的事，多的是没道理的。就像阿特尤斯会被母虎养大，就像阿雷奇诺会护着个异类。偏这些没道理的，最是牢不可破，比那些刻在石碑上的规矩，实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