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剑齿虎之子
草原上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阿特尤斯和那只剑齿虎对望着,一动也不动。风卷着草叶打旋,远处有狼嗥,近处有虫鸣,可这一人一兽之间,却静得像座坟。
孩子眼里没有怕,只有一股子愣乎乎的好奇,像刚出窝的小兽,见了什么都想凑上去闻闻。那母虎呢,本该是草原上最凶的主儿,獠牙能撕碎野牛的骨头,此刻却把那凶光敛了个干净,眼神软得像化了的黄油。它刚没了崽子,心口像是被掏了个窟窿,空落落的,风一吹就疼。偏这时来了这么个小不点儿,肉乎乎的,眼神亮得扎眼,倒让它那点儿疼,混进了些别的什么,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它庞大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爪子收起了尖,生怕刮着这小玩意儿。阳光照在它皮毛上,明明是土黄色,却像镀了层暖光。这草原上的霸主,此刻倒像个守着鸡蛋的老母鸡,浑身的锋芒都藏了,只余下些笨拙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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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的日子,就像草原上的草,一枯一荣,快得很。
阿特尤斯站在林边,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打了些光斑,像件破烂的衣裳。他的皮肤是晒透了的铜色,带着风刮日晒的糙,跟那些养在城堡里、细皮嫩肉的人,是两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他的眼,亮得吓人,带着股子野劲儿,像藏在暗处的狼,冷不丁就能窜出来咬一口。
母虎没吃他,反倒把他叼回了窝,跟自己剩下的几个虎崽子一块儿养着。这七年,他没听过人说话,也不会说,喉咙里只能发出些呜呜嗷嗷的声,跟虎崽子们没两样。他跟它们挤在一块儿睡觉,抢着吃母虎叼回来的肉,学它们用爪子扒土,用牙啃骨头。
虎群教他的,是活下来的法子。怎么闻风里的味儿,知道哪儿有猎物,哪儿有危险;怎么借着草棵子藏住身子,脚步轻得像猫;怎么瞅准了时机,猛地扑出去,咬最要害的地方。这些,他学得分毫不差,甚至更精。
可他又不是真的虎。
虎们靠尖牙利爪,他却凭着一股子蛮劲,把母虎吃剩下的芒草牛大腿骨,在石头上磨了又磨,磨出个尖尖来。虎们见了,只当他是跟它们学磨牙玩,龇牙咧嘴地凑过来闻,他却把那骨头攥得紧紧的,眼里闪着虎们看不懂的光。
打猎的时候,这反差就更显了。
远远望见一只比蒙鹿,肥得很,四条腿却长,跑起来跟风似的。阿特尤斯趴在草里,打了个呼哨——那是他跟虎兄弟们约定的信号,不是人声,是学的鹰叫,尖细,能穿透风声。
虎兄弟们立刻伏低了身子,肚皮贴着地面,尾巴绷得像根棍子。它们是靠本能,靠血脉里的狩猎天性。阿特尤斯呢,他也伏着,可眼睛却在转,瞅着风向,瞅着地形,瞅着那鹿的蹄子抬得高不高,是不是累了,又看看周围是不是有其它的鹿,
他比虎们更有耐心。虎们的尾巴已经开始不耐烦地甩动,他却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匀得像钟摆。
时机到了。他猛地窜出去,像一条陡然弹出的蛇,手里那根磨尖的骨头,带着风声,直戳鹿的后心。这是他想的招,虎们只会扑脖子,他却发现戳这里,鹿倒得更快。
可他毕竟是人,没虎的力气。比蒙鹿猛地一侧身,没戳中要害,反倒一蹄子把他蹬出去老远,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虎兄弟们早按捺不住,嗷呜一声扑上去。獠牙撕开皮肉,利爪勾出内脏,血溅得满地都是。那鹿再能跑,也架不住这群饿虎,没一会儿就不动了,只剩四条腿还抽抽着。
虎们撕扯着肉,发出呼噜呼噜的响。阿特尤斯爬起来,也凑过去,一手抓着块肉,狼吞虎咽,嘴角淌着血,跟它们没两样。可他终究是慢,抢不过那些虎崽子,常常只能捡些碎骨渣子。这就是人与兽的不同,他的牙不够尖,爪不够利,就算学得再像,也差着一截。
他默默捡起地上的鹿角,那角坚硬,带着点弧度。他摩挲着,眼里有股子不服气。他想跟兄弟们一块儿扑上去,而不是总被甩在后面。
吃完了,虎兄弟们摇着尾巴,往草原中心那棵大树奔去。这是它们的规矩,吃饱了就得疯跑一阵,消食。阿特尤斯也跟着,可他是两条腿跑,再快也赶不上四条腿的。虎崽子们跑远了,回头朝他嗷嗷叫,像是在笑他慢。
他却不急,转身往树上爬。这又是他与人不同,也与虎不同的地方。虎们也能爬树,可笨得很,爪子刨着树皮,半天爬不了多高,还总打滑。他却灵活得像只猴子,手脚并用,三下两下就窜到了树顶,蹲在最粗的枝桠上,看虎兄弟们在树下打闹。
所以,他在虎群里,有个特别的活计——望风。夜里,虎兄弟们都窝在树下睡,打着震天的呼噜。只有母虎阿雷奇诺,老了,皮毛都花白了,却还是睡不着,蹲在高处,竖着耳朵听动静。它老了,跑不动了,可这虎群的担子,还压在它身上。
阿特尤斯就蹲在树上,跟它遥遥相对。他不用像母虎那样竖着耳朵,他看得远,借着月光,能看见草原尽头的影子,是狼,是熊,还是别的什么。他不会说话,只能发出一声低低的嗷呜,母虎就懂了——没事。
风又刮起来,带着夜的凉。树下是虎们的鼾声,树上是阿特尤斯的沉默。他是个人,却活得像兽;他跟虎们一块儿长大,却又终究不是虎。这草原上的月光,照着他,也照着那些虎,明明是一样的光,落在他身上,却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粒错撒在棋盘上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