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尤斯脖子上总挂着个东西，是枚铜戒指，用根磨得发亮的皮绳穿着，贴在他心口，像块长在肉里的疙瘩。他没事就用牙啃，用爪子蹭，那铜面被磨得光溜溜的，能照见他自己模糊的影子——古铜色的眼，蓬乱的头发，还有一股子野气。这戒指上有股味儿，不是草原的腥，不是虎毛的臊，是种淡淡的、说不清的香，像他刚被母虎叼走时，身上沾着的那点海水里的暖。他说不出这味儿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不能丢，就像不能丢了阿雷奇诺的影子一样，哪怕在泥里打滚，在血里撕扯，那皮绳也勒得紧紧的，从没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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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的草原，是块冻硬了的铁。风刮在脸上，能割出口子，雪盖在地上，厚得能埋住半只虎。这十一匹剑齿虎组成的群，最常做的事就是缩在领地中央那块大岩石旁，像堆晒蔫了的黄草。它们把肚皮贴在石头上，那石头被体温焐得带点暖，鼻息呼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汽，一圈圈绕着，把周围的雪融出个浅浅的窝，像块被啃过的冻肉。

　　这天的风里，混了点别的味儿。

　　不是野牛的膻，不是野兔的腥，是种古怪的香，裹着点肉气，像块烧过的骨头，飘得不远，却勾人。一只半大的小虎，毛还没长齐，眼里带着点憨，鼻子嗅了嗅，尾巴颠了颠，悄没声地顺着那味儿挪了过去。

　　突然，一声吼，劈碎了草原的静。不是虎啸的沉，是带着疼的、尖利的嚎，像块玻璃被猛砸在石头上。

　　所有的虎都弹了起来，耳朵竖着，眼睛亮得像冰碴。阿雷奇诺第一个窜出去，枯黄色的皮毛在雪地里划出道线，其他的虎跟在后面，爪子踩在雪上，咯吱作响，像支急行军的队伍。

　　它们奔到那小虎嚎叫的地方，却没见着什么猎物。只有那半大的虎，瘫在雪地里，腿上插着支细箭，血把雪染成了黑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阿雷奇诺刚要扑过去舔它的伤，脚下突然一空。

　　“哗啦——”

　　几张大网从雪底下翻了上来，像张张开的巨嘴，带着股麻绳的糙味儿，瞬间把这群虎兜了个严实。那网是用粗麻和铁丝绞的，结实得很，虎们用牙咬，用爪撕，只听得见“咯吱咯吱”的响，网眼勒进它们的肉里，勒出一道道红痕，却怎么也挣不开。它们吊在半空，像串被挂起来的腊肉，歪歪扭扭，眼里的凶光变成了慌，喉咙里的吼变成了怒，震得网绳嗡嗡响。

　　只有阿特尤斯，落在了后面。他跑不快，两条腿在雪地里陷得深，等他跌跌撞撞赶过来时，正看见那网把虎群兜起来的瞬间。他看见阿雷奇诺在网里挣扎，看见它古铜色的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有急，有怒，还有点别的——是让他跑。

　　可他没跑，身后的猎人，乘机用手中的绳索，套住了他，用力一抽，绳索拉紧，阿特尤斯就像一个，被拖着跑的尸体，一路被拖到猎人的脚下，被麻利的提起，反绑起来。

　　他们都是很成熟的猎人了，对付几个剑齿虎，只要有了足够的准备，照样可以拿下。

　　几个穿着皮袄的人从树后钻了出来，手里拿着长矛，脸上带着笑，像看一群被捆住的羊。其中一个瘦高个，手里甩着根绳子，瞅见雪地里的阿特尤斯，眼睛亮了：“老大！看我抓着啥？一个野人！这鬼地方还有这玩意儿！”

　　那绳子像条蛇，缠上了阿特尤斯的胳膊，勒得他骨头疼。他张嘴就咬，古铜色的眼里喷出火，喉咙里吼得像头被惹急的小兽，可他毕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那瘦高个一使劲，就把他掼在雪地上，反手捆了个结实。他在雪地里滚，在泥里挣，指甲抠进冻土，带出些黑渣，可那绳子越勒越紧，像道勒进肉里的疤。

　　“走了！”为首的那个男人，脸上带着道刀疤，声音像块冻硬的木头，“先回船上去。”

　　他们从怀里掏出些细管子，是吹箭，往网眼里塞，对着每只虎的脸吹了一下。那箭头上沾着药，虎们的挣扎渐渐慢了，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灯，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昏了过去。那网被吊在木杆上，由几个人抬着，像抬着堆沉甸甸的黄皮子。

　　阿特尤斯被拖到船上，捆在桅杆上，像只待宰的小兽。那桅杆是根粗木头，冻得冰凉，勒得他后背生疼。周围的人围着他，指指点点，像在看笼子里的猴子。

　　“这毛长得，跟野兽似的。”

　　“还会吼呢，跟那老虎一个样。”

　　“留着吧，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笑声像针，扎进阿特尤斯的耳朵。他使劲挣，绳子勒得更深，疼得他眼里冒金星。他看着那些人咧开的嘴，露出的牙，突然觉得，这些人的牙，比剑齿虎的獠牙更尖，更冷。他想吼，想扑上去咬，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像只被捏住了脖子的狼。

　　他看见那网里的阿雷奇诺，像堆没了气的黄草，被抬进了船舱。他看见那枚铜戒指，在他心口随着挣扎晃悠，那淡淡的香混进了海风的腥，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古铜色的眼里，第一次有了点湿。不是泪，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只知道那网住虎群的网，也网住了他的草原，他的阿雷奇诺，还有他那点说不清的、不能丢的念想。

　　船开了，破开冰面，发出咯吱的响。草原被甩在后面，越来越小，像块被遗忘的冻肉。阿特尤斯还捆在桅杆上，望着那片黄，古铜色的眼里，只剩下空，像块被掏干净了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