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执银枪的丝黛克芬妮从硝烟、泥泞与尘埃中走来,以无与伦比的优雅迈过人类和马的破碎尸骸,掠过散落在地断剑、战斧、长矛和甲片,步履灵巧依旧,神情高傲如故,遍布银甲之上属于血肉怪物的碎屑、污血和斑斑点点的污渍却无力令她脱俗超凡的美贬损半分。她弯腰拾起那柄跌落泥泞的古剑——剑身上铭刻的树木纹路在她指尖触碰下似在微微震颤——一言不发地递向几近失神的索伦·维兰,翠绿的竖瞳闪过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那似乎是一道转瞬而逝的疑惑关切,又仿佛是对即将降临之事的提前预知。
“不要丢下自己的武器。”她说,“即使你身心俱疲。”
就在游侠掌心的符文烙印触及剑柄的一刹那——
世界静止了。
周围的混乱与喧嚣在一瞬间淡退为毫无生机的灰与白,仿佛陷入琥珀中的昆虫,永恒地停留于某个凝固瞬间。士兵呼喊声,箭矢破空声,怪物的嘶吼以及躯体碰撞的巨响尽皆消弭无存。血肉怪物仿佛穷尽世间的一切诅咒所形成的狰狞躯体化为一道模糊剪影,提夫林巨像携着千钧威势的拳头也停顿在半空,连米拉埃尔唇边吟诵到一半的咒语都仿佛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悄然截断,一如破碎水晶的流光与音节悬浮于空气中。
在这被剥夺了色彩与声音的世界里,唯有一个身影清晰异常。
他站在游侠身前不足三步之处,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凡人双眼无从得见。那是一个身穿褐色长袍的男性精灵,简朴但剪裁得体的衣袍没有任何多余和繁复的装饰,唯有领口与袖口处以银线绣着精巧的藤蔓纹样——散发微光的纹路在这方灰白世界里就像破晓时分自远方天际亮起的第一缕曙光。他的面容俊美得令游侠几乎窒息:与丝黛克芬妮犹似孤傲水仙的美截然不同,他澄澈的美绝不属于此一充斥着悲苦磨难的凡俗尘世,仿佛肉身和栖宿于内的灵魂乃是经由最纯净的伟力、被最仔细的心灵和手怀以爱与尊重塑造而成。他的脸庞不见分毫岁月痕迹,但双眼中却承载着令见者哀婉的无穷沧桑——悲伤与喜悦彼此交织,绝望与希望交融糅杂,温柔、坚定而又悲悯,仿佛他曾在纪元兴衰中亲眼见证无数生命的诞生与消逝,却从未因此失去对世间美善的信念。
他的长发恰如晨曦照耀下的淡金色麦浪,柔顺垂落至肩。他的眼睛和那位在怒惩之女的神殿之中意外所见的超然存在极其相似,同样蔚蓝无暇,同样不可测度,但洋溢着截然相反的神采。若菲拉密德碧让游侠联想到万载不化的无际冰原,那这双眼睛则让他不由思及盛夏午后阳光漫洒的和煦洋面——之深邃广阔足以容纳一切,却从不严酷冰冷。
“凡人,“他说,“索伦·维兰。”
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不仅在耳畔响起,更在心灵深处回荡。游侠只觉手中长剑随之震颤,剑身颤抖着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嗡鸣,那声音与精灵的话语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精灵向前迈出一步,灰白的世界因这一动作而微微荡起涟漪。
“你们都会死。“他说,声音既无谴责,也无怜悯。
只是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平静地像在陈述日升月落。
的确如此。游侠抬眼望向那座仍在与怪物拼斗、啃咬和撕扯的提夫林巨像——纵使在这仿若凝滞的时间之中,他也能感知到那具黑曜石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下去,仿佛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在令它都在失去一分力量。笼罩米拉埃尔周身的巫术光辉微弱到几近熄灭,那些曾经璀璨如星辰的魔法符文一个接一个地黯淡下去。他看向女巫的脸——嘴唇惨白如纸,瞳孔散乱失焦,垂落额前的几缕火红长发黯淡褪色,变成毫无生机的灰白,折断、粉碎,洒落如秋末被马蹄碾碎的枯萎草叶。她蜷缩瘫软在丝黛克芬妮怀中,胸口起伏微弱到几不可察,每一次吐息都伴随着痛苦低吟和止不住的痉挛。
在另一侧,埃尔林迪尔伯爵挥舞佩剑,嘶声呐喊。洛坎达尔的士兵们——那些恐惧而痛苦却仍未放弃的凡人——正竭尽全力地射出箭矢,或在血肉怪物面前滑稽而荒诞的跳跃、奔跑或滚动,以破碎的喉音歇斯底里地朝它大喊大叫。但所有一切努力在那死亡与梦魇的实体化身面前显得何其徒劳——恰如用羽毛扑灭烈焰,以草坝阻挡洪流。区区凡人之力带给那个仿佛自最恐怖噩梦中走出的存在的伤害,无论何以努力都几近于无。
“你走上了一条不该也不当踏足的道途,拜服于一位过于天真而感性的女王,屈从于一位你本不当回应和服膺的存在,你的抉择错误得彻头彻尾,你的认知荒诞到异想天开。”
话语化作尖针精准地刺入游侠心中最柔软也最痛苦的部分。
但他无法辩驳或反驳,因其所言皆为事实。
残酷而血淋淋的事实。
毋庸置疑。自己迄今为止每一个似是经过细思苦酌的自主抉择均错误无以复加,双足所踏每一条笃定通往功成的道路均通往徒然和幻灭。他自认晦暗命运将在为雅美得菈公爵服务的那一刻迎来转机,但紧接着便在尼沃斯公爵领因由始料未及的变数与遭遇锒铛入狱;他选择向坎汶女王屈膝俯首以求命数延续,却不曾想由此落入那个名为菲拉密德碧的超然存在的又一轮波诡筹谋,既无选择之权,又无自拔之能。在很久以前不那么黑暗的日子里,他撇下莉迪亚仓皇脱逃,将友人推入本可避免的死亡、黑暗与厄运之口;在近在咫尺却再无法触及的刚刚,他在理当遵从理性之声打马逃离之际却又毅然折返。
汹涌而来的挫败感犹如逐渐攀升的冰冷湖水。
“我想要自由。“他艰难地说,声音嘶哑而颤抖:“但我更想要纠正那些错误。”
“却只能一错再错。“精灵轻声说。
冰水从脚踝漫至膝盖,从腰际淹没胸口,吞没嘴巴和鼻孔,让游侠几近窒息。
世界在这一瞬间支离破碎。
化作万花筒般繁复而斑斓的光影碎片。
数之不尽的破裂碎片在眼前旋转、重组,编织出一幕幕陌生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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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帕梅娜。
年轻却已无稚气的女王身穿肃穆黑袍,缄默无声地伫立在一个行将身死的中年男人身旁,骇人病痛将他折磨得皮肉皆销,但威严和尊贵仍然顽强地于骨相之上弥留不去。在女王身前,若俯身前探窗台,便可窥见下方平野中数以万计的披甲身影——那是等待她号令的精锐军队,盔甲、刀剑与枪尖上闪耀着复仇与怒火的冰冷光辉,如即将倾泻而下的钢铁洪流。然而,在更远处,遥远到在那些军队难以抵达的地方,横亘着数不清的阴谋、死亡、背叛与变节的痛苦记忆和阴影,如同一片永不消散的乌云盘桓倾轧。她身后,则是堆积如山的安逸与财富——柔软的床榻、精美的器物、忠诚的侍从、安全的城堡——但所有这些此刻都形如枷锁,试图将她束缚在这个舒适无虞的牢笼之中。
“我不会将皇位传给你,”男人的声音气若游丝,“虽然你是长女。”
帕梅娜挺身而立,不发一语。
“但你永远是格尔德芬瑟的亲王,世袭罔替,你的孩子与将其他亲王血脉享有同样的继承权。”他说,“或者,你可以带着他们归返,用愤怒与鲜血弭平那些恶人的罪愆。”
帕梅娜看向窗外,未置一词。
但游侠看到她俯身亲吻了父亲迅速冰冷下去的额头,毅然转身,向着那扇注定通往战争、苦难、死亡和痛苦命运的大门缓步走去。她的背影笔直如枪,一次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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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看到丝黛克芬妮,她立于高山之巅,凝视着远方地平线上的人类军队,井然有序的紧密军阵在慷慨昂扬的号角与战鼓之音中缓缓进逼,交错林立的招展旌旗在阳光下闪亮明耀——那是寓意胜利和骄傲的光辉,然之于身后那些沉溺在昔日视为毒药的肉欲与享乐的同胞则意味着耻辱和灭亡。诚然,奠基于种族血脉的情感纽带难以割舍——千年积淀的记忆,共同编织的歌谣,徜徉于同一片花海与森林中的归属感,但思想与灵魂上的腐化更让她痛彻心扉。她宁可承受被族人唾弃的痛苦,也不愿与那堕落同流。下一刻,她纵马逃离,愤然出奔,浑不顾同胞的咒骂、敌意与箭矢化作密不透风的罗网紧随其后。接下来的景象诡异又荒诞,带着宛如神话的奇迹色彩——游侠惊诧地看见蛮荒无路的荒野在精灵面前突现通衢,看见巍峨山脉突开一隙,看见恶浪滔天、永无止息的恶毒深水收风敛浪,本当倾覆的一叶孤舟自漫无边际的平静洋面划出悠长轨迹。
继而是尼沃斯公爵领的景象——丝黛克芬妮置身于城堡残垣的尸山血海之间。在精灵对面,一个通体猩红的剥皮人形以怪诞而诡异的姿势癫狂扭动;在她身后,躺着一个尚存一息的人类——濒死的自己。他看到精灵将长枪横在身前,以凡物之力对峙那个足以毁灭整个物质世界的恐怖存在,纵使胜算渺茫,纵使无人相助,她也未曾退却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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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裔女巫躲在门后,透过缝隙向外窥探着三个不宣而至的身影——丝黛克芬妮、埃尔林迪尔,还有游侠自己。愤怒与哀伤在她小巧可爱的面孔上化作剧烈涟漪,激烈交锋的情绪让她的表情近乎扭曲。她完全可以佯装不在、充耳不闻,让这些定然携着请求到来之人无功而返,继续她孤独但无忧无虑的生活,却最终选择将轻颤的手伸向门栓。
“吓吓他们就好!尤其是那个游侠!”米拉埃尔说:“小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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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看到墓室中的莉迪亚。
那位年轻睿智、天资傲人、本应在埃诺特诸国乃至更为广博之地大有可为的施法者。她此刻正背靠着冰冷如坚冰的古老石棺,面对着那个从沉眠与诅咒苏醒、只余森然白骨的恐怖身影。法杖断裂,长袍破碎,左臂扭曲,可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的右手却仍在颤抖地结印,试图完成最后一个法术——将自身化作饵料和不可力敌的敌人同归于尽。
游侠看到一根骨刺刺穿她的胸膛,看到鲜血从她的唇角滑落,看到她的眼神在最后一刻望向他逃离的背影——目光中没有责怪,只有一丝淡淡的哀伤,和一个无声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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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一错再错,“索伦·维兰听到自己说,话音嘶哑却坚定,“也胜过逃避和什么都不做。“
精灵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游侠迎着那双温和却哀伤的眼睛,却在其深处看到了另一个倒影。
——那是莉迪亚的脸,破碎、染血,却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索伦·维兰。“
开口的不是精灵,而是施法者。
她的声音如此清晰,仿佛她就站在他面前。
她的唇角有鲜血缓缓滑落,在苍白如瓷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别停下,“她说,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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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志就在这一瞬间重归清明。
色彩与声音去而复返,相比适才却已然不同。无法形容的力量在索伦·维兰体内汹涌奔腾,掌心符文灼如火,胸口徽章剧烈震颤,额际头冠散发出足以驱散浓雾的刺目光芒。
手中古剑似乎在嗡鸣歌唱。
剑身之上携刻的树木图案鲜活如生,纯净一如世界初诞之际的星光流过叶脉、枝杈和树冠,最终蔓延至整个剑身。在剑光映照下,游侠看到那位金发精灵正微笑着缓缓向后退去,身形渐淡,如霜雾在阳光下消散无形。但在消失之前,他向索伦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那是对后来者的认可,是对勇气的褒奖,是对选择的肯定。
“我是瑞克斯迪尔。”他说,“我们会见面,用不了多久时间。”
一只冰冷但柔软的手搀扶住几欲跌倒的游侠。
是丝黛克芬妮。
精灵低头看着自己,眼神中只有坚定和平静。她的银枪也在熠熠生辉。枪身之上浮现出以古老的秀美文字编织而成的繁复符文,每一个字符都在嗡鸣作响,似乎有无数个清亮而富于力量的声音同时吟唱,凝于枪尖之光恰似一颗微缩星辰,炙热夺目一如朝阳。
索伦·维兰与丝黛克芬妮并肩而立,抬眼望向前方。
巍峨如山、足以与血肉怪物抗衡的黑曜石躯体此刻已然萎缩到不足原先的三分之一。环绕周身的炽烈火焰黯淡下去,由米拉埃尔的魔力编织而成的符文线条接连崩解脱落。
那尊血肉化作的山峰正发出震天的咆哮。
忽然,寓意得胜的吼声戛然而止。它察觉到某种威胁正极速临近,不是来自眼前衰弱无力的黑曜石巨像,那种宛如死亡迫近的恐惧让它本就浑噩的思维愈发狂躁,眼窝之中的繁密眼球疯狂转动——当成千上万闪烁着怒火与惊惧的浑浊眼珠同时转向游侠与丝黛克芬妮的方向时,空气陡然一凝——被无数怨毒恶意注视的感觉让人几乎窒息。
“就是现在。“但丝黛克芬妮话音平静如水。
她手握银枪,长身挺立,看向怪物的神态就如同睥睨蝼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