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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尽归徒然

女王之剑 我见过纯爱魅魔 4586 2026-01-21 09:31

  精灵与游侠同时迈步。

  或许用奔跑形容远远不够贴切。在埃尔林迪尔和其他幸存的洛坎达尔之人眼中,那更像是某种介于奔跑与飞翔、处在现实和虚幻之间的超然景象,尽管掠过地面的双足仍会溅起泥泞一线,索伦·维兰与丝黛克芬妮的身形却化作两道无法捕捉的漂浮流影,他们仿佛与气流本身融为一体,以不可思议的姿势和快逾飞矢的速度朝着怪物交错前行。

  就在这愕然失神的刹那,埃尔林迪尔忽觉自己还看见了一个同样奇异的形体:她凝视着面前细如指缝的一隙裂痕,兼具威势和荣耀十二翅翼光辉灿烂,仿佛以正义、坚忍与良善所化之光织就。伯爵则莫名顿生出一道悲痛又绝望的感悟——诸神噤默,天堂界被锁闭隔绝,其间实体无法再以任何方式与形态临降尘世,唯愤怒可化涌泉渗入点滴。

  天界领主缓缓地转过头,美丽的面容因愤怒极尽狰狞。

  “呼唤我的名字。”但她的话音温柔又哀伤:“即使那无济于事。”

  埃尔林迪尔没有犹豫。

  “芮纳维列丝啊!”

  他紧闭双眼,声音振聋发聩:“永恒燃烧的天界之火!”

  煌煌夺目的神圣巨剑自高天陡然坠落。伴随着一道的怒吼将那受诅咒之物通体刺穿,牢牢地固定在原地。莫可名状的尸山也随之发出了自出现以来最高亢、尖锐和恐怖的嘶吼,肿胀溃烂的无数人嘴同时张开,足以将盔甲、岩石和骨骼瞬间腐蚀为碎屑的污秽瘴气与意在麻痹的诅咒之语被不遗余力地尽数喷吐。然而,即使它的身躯都在喷吐中枯竭萎缩下去,都依然无法阻挡两人的前进脚步,也无法令天堂界的光铸巨剑松动分毫。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当埃尔林迪尔睁眼的瞬间,精灵与游侠已然迫近了怪物身下。他们同时跃起,将武器掷出。在两人身下,彻底崩颓的提夫林巨像化为流星雨般的黑曜石碎片与爆散火星洒向大地——但令伯爵又一次感到讶异的是,那些碎片没有坠落、冷却,而是在半空再度盘旋聚集。最终形成两道螺旋上升的光流,汇入在半空衔尾飞掠的长剑与银枪之中。

  长剑衔着银枪的尾迹,精准地刺入了血肉峰峦的躯体。

  起先是一声痛苦到足以撕裂空间与时间的巨吼,然后是一阵混沌哀戚的悲鸣,于这片彼此搀扶的伤者之间、在这片死亡之地上空逐渐消散的雾气中响彻回荡。但若具备丝黛克芬妮的精灵听觉或游侠接受擢升的听力,便会觉察到这道音潮其实是那些被不可道也的黑暗秘法强行拼合、囚禁于这座恶毒躯壳的灵魂所发出的感激与安静的低语,他们的怨恨化作宽恕,痛苦升华为平静,得以前去阴郁女神执掌统御的莫贝鲁斯之门。自诅咒中诞生的躯体毫无征兆地开始崩解,一块又一块血肉碎块如断折峰锥隆然砸落。

  “丝黛克芬妮!”游侠出言警示。

  可精灵没来得及避开,巨大堪比山冠的断肢将她瞬间埋没。

  索伦·维兰则感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剑身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抛飞。

  先前被意志强行压抑下去的疼痛紧随而至——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骨骼都在哀嚎,仿佛刚才那最后的奔跑与攻击彻底将这副濒临极限的身躯推向了支离破碎的边缘,鲜血顺着手臂汩汩流下,胸腔再次传来肋骨断折的钝痛,腥甜难耐的喉咙涌出鲜血,晕眩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天旋地转。索伦·维兰勉强睁开眼睛,看到迅速消散的浓雾正在视野中旋转,云层间闪烁明灭的雷电照亮了这片疮痍之所,游侠本冀望着看到蓝天。

  本希望可以听到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可他却只看到一片大光。

  以及一张光芒中突兀出现的、占据整个天空的巨脸。

  那张脸在狂笑。嘲笑下方之人注定尽归徒劳的挣扎之举,嘲笑他们孱弱而卑微、注定被践踏熄灭的性命残烛,嘲笑他们毫无意义、惹人发笑又令人作呕的意志和信念;他声称那个近乎令这支队伍全军覆没的憎恶造物只是它闲暇之余的消遣之举,是对那些胆敢忤逆、或不情不愿之人的惩罚和警示。他将亵渎之语与玷污之咒以恶毒戏谑的语气予以吐露,空间随之崩解,粉碎、坠落或被吸入闪烁着恐怖景象的异界位面之中。

  然后就是飞速蔓延开来的寂静。

  无边无际、深邃如无星之夜的黑暗接踵而至。在彻底沉入深渊前的的意识边缘,索伦·维兰仿佛听到一个声音:一首哀伤而又缥缈,如同隔着无尽空间遥遥传来的歌谣,尽管他已然无力回忆,却莫名地感到熟悉、安详和亲切,似乎在不久前的某处曾得幸闻听。

  这道歌谣恰似一道坚定而反常的锚点——

  让他不至于落入深渊的混沌乱流、奈落的活化荒原或地狱的炙热火炎。

  ‡‡‡‡‡‡‡‡

  他在一阵歌声中睁开双眼。

  仿佛从冰冷刺骨的深水中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拖拽上岸,猛然坐起的索伦·维兰大口喘息,慌乱而急促,似乎要将淤积于胸的死亡气息尽数咳出,阵痛与酸麻交织的指尖则传来粗粝如砂纸的湿冷触感。他四下环顾,却只有低矮穹顶投下的深重阴影映入双眼,几缕不知何处渗入的灰白光线如破碎银丝悄然垂落,在盘亘此处的昏暗一片中映亮了前方锈迹斑驳的铁栅。寂静一片里依稀传来自远方的黑暗传来的、被放大千百倍的锁链拖动声,铁锈腥气与腐朽木材的酸涩涌入鼻腔,将本应埋葬的凄凉记忆又一次唤醒。

  恍然间,索伦·维兰感觉自己依旧身处王宫下方那处不见天日的死囚牢房,孤注一掷的自荐与请愿,连续数日的夺命奔袭、超出尘世想象的际遇还有游走于死亡边缘的战斗——都仅只是在临刑前夕的恐惧、不甘与死亡的威逼下诞生的宛如浮影碎光的黄粱一梦。

  但深深烙印于皮肉翻卷的掌心中央的符文、胸前冰凉且粗糙的项链与徽章、额际头冠的沉重分量以及静静地摆在身侧的暗绿色古剑都在告诉游侠,此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假。

  他竭尽所能地回忆着昏迷之前的景象:由数不清的人类尸骸组成的血肉山峦如山石剥落滑坡。可是,四下却没有幸存之人劫后余生后理当充斥兴奋与喜悦的欢呼声,没有明媚而温暖的倾洒日光抚慰伤痛。只有在雾气散尽的天空中迅速积聚、彼此倾轧的乌黑云层之间不断折跃和炸响的闪电与雷鸣,以及一张足以覆盖目力所及整个天空的狞笑巨脸。酸臭暴雨磅礴落下,地面战栗开裂,邪恶而又黑暗的巫法将所有人蒙覆其中。

  索伦·维兰艰难地爬起身——他的软甲残破不堪,沾满已然凝固为斑块的泥浆和干涸的暗色血渍,一股曾属于那个惊骇之物的恶臭味道在开裂蜷曲的皮革边缘隐约逸散。令游侠深感庆幸的是,没有骨折、脱皮或肌肉撕裂的剧痛在身体内外传来,他试着活动的身躯完整且灵活——也许是那顶曾属于怒惩之女芮纳维列丝、如今却被名为菲拉密德碧的超然存在褫夺而去的头冠,再次以某种难以想象的方式修复了自己伤损的肉体。

  四周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同伴们不知所踪。

  空气凝滞如死水,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畔低沉回荡。

  “丝黛克芬妮?”

  他试着喊道,声音嘶哑而低弱,仍然带着一丝颤抖。

  没有回应。

  只有他的呼唤在空荡囚室里回荡,最终消散于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深处。

  “米拉埃尔?”

  死寂无声。

  寂静如厚重的帷幕,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伸手阻挡——黑暗在悄然蠕动,像无数只无形触手向自己蠕行而来。

  “埃尔林迪尔?”

  仍然只有一道孤独音色兀自响彻,回音如嘲弄般反复回旋。

  不详而绝望的预感就像一只冰冷的枯手伸向游侠的心脏。

  他恼怒地用长剑劈向石墙。

  火花飞溅,铿锵声中响起的声音令索伦·维兰身形一顿。

  是一段旋律。

  将他唤醒的声音;

  也是他在昏迷前依稀得听的声音。

  像是歌谣,又像祷告,抑扬顿挫的音韵将某段虽不遥远却无法追忆的记忆悄然唤起。这道思绪在索伦·维兰脑海中如涟漪荡漾开来,在他体内激起一阵言语无从描述的悸动与渴望,让他无法抑制地想要聆听并靠近——纷杂思绪皆尽退隐,唯有此一念头独留。

  游侠顺着那道歌谣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在狭窄逼仄的黑暗甬道中摸索前行。借着剑身散发的细微荧光,他可依稀瞧见四周的古老石砖之上布满苔藓,看见水流在无尽岁月中冲刷而出的、窄而浅的凹槽和渠道,如道道干涸泪痕和植物根系那样蜿蜒回绕,乍看下就像是一幅被人类遗忘于此的巨幅浮雕,记载着无数业已淹没于时间涌流中的无声哀叹。空气中的霉味、铁锈味与潮湿泥土的气息比先前躺卧的囚室更为浓郁,几可用手指感受和碰触,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仿佛要将沉积此间的陈年绝望一并吸入肺腑。

  但在这一切之下还有着一丝突兀的香气——

  某种他不知其名的花朵的馨香。

  歌唱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直到游侠在怀疑和忐忑中转过最后一个拐角。

  那是一个被强大魔法封印住的囚室,里面坐着一个静止到仿若石雕的身形。

  面向墙壁而坐的身影仿佛对游侠的到来和窥视恍然未觉,只是在自顾自地歌唱。尽管身处不见天日、又为魔法禁足的地牢深处,她的声音仍然富于坚定且毫不动摇的希望。隐约间,游侠还听到另一阵聒噪而不谐的声音从中传来,唱起腐化、堕落、与生俱来对不羁欢愉的无边渴望,唱起不可悖逆的命运道途和注定幻灭的徒然一场。然而它显得衰微无力,最为得意的音符反而被对方借取而去,融入自身的庄重与神圣格调之中。

  占据上风的声音如椴叶轻盈,如流水纯净,甜美仿若雨水落下久遭干涸所苦的贫瘠山岗。悦耳恰似盛夏夜阑之际搅动树叶、攀越枝头,自点点繁星光辉映衬下的静谧草地轻轻掠过的徐徐和风,在微微震颤的气流中荡漾浮落。尽管游侠无力领悟织就这首迷人歌谣的陌生语言,却能体会到其中糅杂着安抚人心的奇异魔法与变幻无穷的美妙旋律,那音节甜美的歌声如同音韵与词句化作晶莹珍珠纷落玉盘,在他脑海中呈现出无数斑斓图景与美好遐思——他仿佛驻足于辽阔无垠的繁花绽放之地,彼处明亮如缎带的河流自鲜花与绿草掩映下蜿蜒潺潺,透明闪耀犹如琉璃的细密雨丝自穹苍高天翩然降下。

  然后,歌唱戛然而止。

  “米拉艾——”话音戛然作结。

  那个身影缓缓转头。

  有那么瞬间,索伦·维兰还以为这是身陷囹圄的米拉埃尔——额头的双角,闪烁着珠宝光泽和异域美感的暗红皮肤,盘绕在大腿上时而抽动的尾巴——却紧接着反应过来,两者差异之大实则有如天堑。眼前之人的双角不及巫女那般尖锐,却更纤细也更长,微微向后弯曲,形如一副优雅的弯月头冠。角身生有螺旋状的盘绕纹路,熠熠生辉的暗红色的脉络在其中无声流淌;她的尾巴要更粗壮和强健,末端生长着像蛇那样透亮得可以折射幽光的湛青色鳞片;她的皮肤斑驳如熔岩,并非女巫那种均匀而流畅的火焰的颜色。即使坐在黑暗中,游侠也能看出她的身体高挑、婀娜而丰满——倘若米拉埃尔给人留下的印象与娇小可爱不可剥离,那么呈现于眼前的这位生灵则与成熟魅惑紧密相关。

  类人生物露出一个憔悴而悲伤的笑容。

  “你觉得我像魔裔吗?”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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