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呓语的呼唤令丝黛克芬妮再次陷入思维的乱流。
起初,她满心欢喜地徜徉在海滨令人目不暇给的缤纷花海与蓊郁茂林,自以为已将昔日困扰之事远抛在迢迢深水之后,能够在崭新土地上开启另一段与此前浑噩截然相异的命运与道途。可随步履逐渐深入,她不无失落和恼怒地发觉这处名为安德业伦斯的土地与汪洋彼端一样遍布俯拾皆是、无处不在、随处可见的人类足迹。那些歪斜丑陋的村庄与聚居点如同疮疤般生硬地安插在原野之上;粗犷压抑的塔楼、堡垒和城市则以其丑陋线条切割和污染着柔和而静洁的天际线。还有那与对岸人类迥异不同、粗鄙难听却一般不二的语言——所有这些都在将自然的美和静谧摧毁离析。而且,她还嗅闻到了纳·莱亚斯的腐败印记,自降生之际便深深铭刻于每个精灵思想深处的恶堕气息即使在属于人类的漫天臭气中依然鲜明无比——她也正是追随于此方才踏足名为坎汶的人类国度。
追逐过程中,丝黛克芬妮也在树冠投下的阴影和草木掩映下专注而细致地窥探和倾听——那些理当陌生的语言在进入耳膜的瞬间就被转为可以理解的含义——精灵察觉到,尽管亦存歧视、抵触和敌意,此间人类对非人种族的印象、了解与认知却已然褪淡得与梦境幻影无异,对待这些他们甚少得见、在其短如俯仰的生命历程里也几无交集的幻影的憎恨自然远不及彼方人类。固然,他们也会对非人种族——缘由各类原因只得寄篱于人类社会的魔裔、矮人和半身人——不吝言辞地施以诅咒与辱骂、提出令人作呕的要求和疑问,却不会一边嘈杂,一边拿着绞索、草叉和利剑来义无反顾地行使私刑。
尼沃斯公爵的那一夜,她本可如纳·莱亚斯一般悄声离去。
可萦绕耳际的声音却让她停留。她被骑士们铐上枷锁、打入囚室,却也由此得获与坎汶君主面见、交涉和合作的机会。令薄暮子民些许吃惊的是,坎汶君主对这位在午夜时分不期而至的重罪死囚并未展现出多少意外,对她身为精灵的种族身份更是丝毫不感诧异。
帕梅娜只是平静、坦然,甚至像是在例行公事般地开口询问。
丝黛克芬妮则只需权衡和回答。
“精灵,”坎汶君主说,“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既无惊叹,亦无好奇。
更无那种人类在见到非人种族时通常会表现出的怪异反应。
“地狱的恶物盘亘于你微末而脆弱的领土之上。”
她试着模仿对方的语言,却说得超乎想象地流畅且精准:“我在追捕它。”
“不论出于感性或理性,我都会相信你的话。”帕梅娜思忖着说,“我知道尼沃斯领之事并非你所为,因精灵绝对不会将毒手伸向孩子和手无寸铁之人,也绝对不会采取如斯残暴、血腥且令人不忍猝视的屠戮手法。我也知道你不会是受雇于人的刺客、杀手或其他图谋不轨的不法之徒,毕竟埃诺特地区的众位君主和领主即使在伶仃大醉的关口,也绝无可能屈尊雇佣一位非人种族——遑论精灵定然会对其阴谋诡计深恶痛绝。”
“过去不会。”丝黛克芬妮说,“但今非昔比。”
“今非昔比。”女王承认,“那你想要什么呢?”
“一匹马。”她坦诚开言:“此外,不要让你的子民干扰我。”
虽然丝黛克芬妮独自一人也能继续追寻纳·莱亚斯遗留于空气中的腐化力量,但后者的气息倏忽即逝,仅靠隐匿状态下的双足行走,完全不足以紧追那抹缥缈变幻的痕迹。
女王的双手在布满文件与信函的桌子上搭成塔状。
“你想要身份。”她说,“在光天化日下合法行走的身份。”
答案在蔓延开来的缄默里悄然浮现。
“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帕梅娜说,“我或许会去见游侠,他或许会来见我,不论如何,我们最后都能达成彼此想要达成的同一种目的。届时,你可以作为他的随行人员。”
转瞬即逝的沉默。
“你需要印上这个符文,”女王说,“或许有害,或许无害,谁知道呢?”
没有冗长到令人疲惫的谈判,没有尔虞我诈、暗藏玄机的权谋交易。她们在理性、和平且迅速,甚至可谓苍白的沟通之后顺利地达成一致:丝黛克芬妮会作为即将、也定将被女王纳入麾下的索伦·维兰的同伴与随从,调查近来坎汶境内层出不穷的孽生异像——这无疑与自己的目标完全吻合——藉此换取在街头巷尾光明正大活动的权利和相应报酬。
“还有——”
坎汶君主在丝黛克芬妮即将遁入阴影前开口。
“你认识瑞克斯迪尔吗?”她的话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一位精灵游侠?”
比前几次都更沉重的寂静伴随着丝黛克芬妮的回答临降此间。
但再也没有话音将之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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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能够达成协议——
很大程度也是缘由丝黛克芬妮对人类的态度使然。
她对人类诚然殊无好感,然亦不似亲族那样万般痛恨。
对丝黛克芬妮而言,精灵同胞恰如令其痛恨甚深的人类一般刚愎、腐朽又愚昧,他们将先祖之道亲手抛弃,却仍大言不惭把自己视为自由、正义与进步最恰如其分的象征;他们不再审视和反省自身思想与所为,反而选择既盲目又偏执地将人类皆尽视为致使故乡颓败、种群衰微乃至世间诸般邪恶的罪魁祸首,甚至开始去理解纳·莱亚斯象征的腐朽放荡之道。精灵们不加节制地浸淫享乐,不分昼夜地研习那些曾被厌恶唾弃的杀伤性魔法,以冰冷无情的箭矢代替话语进行开言——纵是那些迷失荒野、在辘辘饥肠和心中恐惧催动之下接近林地边缘的羸弱孩童,也无法免于日渐高涨的种族仇恨所伤。
丝黛克芬妮永远不会遗忘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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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警戒和巡视的她忽然听到了一阵哭声。
一个女孩迷失在密林深处——一个人类。
她不过五六岁的年纪。
衣衫破烂,光着脚,脸上满是泪痕、鼻涕,还有摔倒时弄出的划伤和泥土。
她不停地在呼唤母亲和父亲的名字。
声音愈发微弱,也越来越绝望。
丝黛克芬妮在上方投以注视,衣着褐绿的纤细身形与周遭茂密树冠融为一体。她完全可以作壁上观,将下方人类孩童的啜泣和呼唤当做缥缈云烟,放任她在这片不当踏入的陌生地界自生自灭。或许,她又应该肩负起肩头所系的警戒与驱逐之责,以淬染剧毒的箭矢或者阴寒锋锐的匕首了结这个被亲族视为亵渎和污秽的鲜活生命。
但她选择了指引。
——凭借不至于引起其他亲族注意的口哨声和树叶抖动的沙沙声。
女孩很聪明。
她明白有什么人或东西在帮助自己,于是顺从地跟随着那些声音。
她的眼睛——丝黛克芬妮迄今犹记那双眼睛——即使在精灵看来也堪称漂亮。纯真清澈,恐惧与好奇交替闪烁,恰如月辉与星光照耀下的湖面,浮动细碎的翠绿光影闪烁晶莹。
不多时,密林化作的桎梏边缘便近在咫尺。
远处已然可以依稀窥见人类村庄那粗犷、晦暗且毫无美感的影绰轮廓。
丝黛克芬妮看到女孩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树林深处。
仿佛想要寻找那个帮助她的存在、寻见隐匿中的自己,尽管这定然无济于事。
她张开嘴,似乎想要说谢谢。
然后就是闪烁的剑光。
一个亲族——宛若一团残酷幽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在女孩后方。
丝黛克芬妮没来得及制止,那个精灵速度太快,她又离得太远。
女孩既没有哭泣或惨叫,也没有挣扎。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口伸出的染血剑尖,眼中的好奇与感激变成了困惑。
发白的嘴唇开阖,似乎在询问什么。
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然后,她倒下了。
轻轻地,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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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黛克芬妮单手抓着一根只有手指粗细的藤蔓旋转着飞速下坠。她的动作往常优雅而轻盈,仿佛随风飘落的花瓣与树叶那样落地几无声息,即使最敏锐的耳朵也只能听见一声短促而轻微的浅音。但她这次却是那么粗鲁急躁,被踩碎的落叶和断枝在脚下劈啪作响。
她冲到精灵面前。
“你杀了一个孩子。”她逼问。
精灵抬起头,看着站在树枝上的丝黛克芬妮。
他的眼睛是森林的颜色。
温和而美丽,却比凛冬蒙覆叶片的白霜更令人脊背发凉。
“是的。”
他平静地拭去曲形剑刃上的鲜血,语气轻松如常。
“一个孩子,一个人类,一个祸害。”
话音一顿。
“这些本应该由你来做。”陈述中带着苛责。
“即使她手握利剑,也无法对我们造成任何威胁。”
丝黛克芬妮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尖锐:“她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不出十年,她就会像蟑螂一样以令人恐惧的速度毫无节制地开始繁殖。”精灵的语气带着近乎于骄傲的笃定——虽然他们而今仍会对伤害除人类以外的任何生灵报以歉疚,“秽污子嗣将湮没我们圣洁而古老的家园。怜悯我们的大敌,就是背弃我们的先祖。”
那一刻,丝黛克芬妮感到某种东西在体内突然爆发。
“是你们背弃先祖!”她嘶声道,“将薄暮之理弃之不顾!”
“世殊时异。”精灵说,“我们只是选择了更适合而今的道途,选择了崭新的生活方式。”
“崭新的?”她因瞬间窜燃的愤怒而呲牙,毫不留情地针锋相对,“你们将自己弥足珍贵的优良传承践踏成泥,又将长久属于人类、被人类信仰和践行的糟粕传统捡拾而起、剽窃而来,自欺欺人地将之奉为与时俱进的珍宝和真理;睁开眼吧!你们所谓的崭新实则横贯古今,甚而在世界未诞之际、于人类到来之前,便于地狱诸界流传年岁无尽!”
“即使你是对的,”精灵说,“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的确如此。”丝黛克芬妮说,“但至少我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
她本想将此毫无意义的滥杀之举禀告先知。
但从活木编织、安谧静雅的翠绿居所内传出的混沌音色——
却让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不知何时起,丝黛克芬妮发觉自己厌憎精灵、人类、矮人乃至几乎其他一切能够呼吸、奔走和飞翔的生物,一视同仁的厌恶情节也适当消弭了部分本应作用于人类的仇恨——尽管如此,这些寿命之短暂堪比蜉蝣、欲望之磅礴却又媲美魔鬼的生灵仍让她深感厌烦。若无必要,她依旧不愿与人类产生哪怕最微不足道的短暂交集,当时拯救游侠于纳·莱亚斯之口也只是不欲让他落入更为邪恶的大敌之口而已。这位人类游侠虽不正义,却也不甚堕落,他的灵魂与肉体似乎笼罩蒙覆着一股与自己颇为相仿的力量,但在其周身闪烁飘摇的深浓翳影比起眷顾,更像枷锁,又仿佛操控木偶行进的细长丝线。
埃尔林迪尔则是寥寥无几能让她礼貌对待的人类,他坚持奉行的克制、坚忍、责任等种种理念在多数人类同胞看来固然病态、畸形而不可理喻,可丝黛克芬妮却对此颇为认同且喻之于心,伯爵的举动、思想和言辞也更进一步让她笃定人类与精灵除去寿命形貌殊无本质区别,双方均能领会同一道美善与高洁之概念,也都会沦入同一道腐化之渊。至于魔裔米拉埃尔——尽管不愿承认——但她无疑很喜欢那个欢快跳脱的总能缓解窘迫和沉闷氛围的褐红小人儿,即使她多数时候都会欠缺一些理应具备的礼貌和边界感。
她翻找着到来此处之前的记忆。
恶物瓦解,血肉碎块将自己掩埋,然后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嚣。
他们此时身在何处?
是否仍然存活,又是否业已身死?
“取决于你。”
轻如柔纱声音的忽然响起。
“你想回去,”祂说,“抑是离开?”
“回去。”
丝黛克芬妮说:“我要将纳·莱亚斯及其腐化之道从世界上彻底抹去。”
“你当然能,只要你想。”
一阵欢快的轻笑。
“那就向前走,丝黛克芬妮。”
声音提醒她。
“如果你不疲惫,就请迈开自己的双足。”
她没有犹豫。
顺从地前迈开了即使疲惫至极,也不能停下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