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雾海中央轰然相撞。
气浪如无形铁锤横扫四野,将试图起身的索伦·维兰猛然掀翻。有那么短短瞬间,他仿佛得见被掩蔽已久的天空在蒸发退避的雾气间隙再度显现——小小的一块,却静洁清澈犹如无瑕的海蓝色宝石,明媚日光如跃下石阶的涓涓细流般轻盈洒落,却无法给下方这片被死亡与诅咒统御之地带来即使最微不足道的慰藉与暖意。索伦·维兰竭尽所能地向前扑去,用身体护住奄奄一息的米拉埃尔——碎石、断肢与铠甲残片如暴雨砸落后背,足以令人窒息的腐烂腥臭与灼热黑曜石气息扑面袭来,却未能让游侠松动半分。
黑曜石巨像缭绕周身的炙焰与腐败血肉中渗出的腐朽气息彼此侵蚀、吞噬,两种超乎凡俗想象、巍峨更胜山峦的庞然巨物在浓雾中死死缠斗。它们彼此撞击、相互撕咬,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无法想象的轰鸣和震颤,仿佛整个世界都会在下一瞬间彻底分崩离析。弥留一丝意识的幸存士兵们皆尽在无穷无尽的震撼与恐惧中失去了言语与表达的能力——他们只是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一切,失去智慧之光、呆滞又茫然的瞳孔映出此时已无法理解的景象。那座血肉山峦难以尽数的繁密眼珠疯狂地旋转眨动,在提夫林巨像的砸击和高温灼烧中纷纷爆裂;黑洞般的巨口与身躯之上无数尸身一齐嚎叫,恐怖音浪如无形利刃四散切割,令众多尚存一息的孱弱躯壳瞬间倒毙身死。
腐败的臂膀反复收紧,层层叠叠的烂肉与筋腱绞成锁链,意图籍此将对手连同它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炽烈火焰一并碾碎——可提夫林巨像经由伟力塑造的黑曜石之躯胜过尘世中最为坚硬的精钢,激愤狂怒的回应比无数雷霆同时劈落山岗更为响亮,这吼声本该令人心神麻痹,但在寥寥无几的幸存之人听来却犹如寓意黎明将至、黑暗退避的破晓钟声,将他们藏匿到躯壳最深处的勇气与神智再度唤醒。然而,他们看见尽管提夫林巨像的每一次挥拳都砸得血肉山体层层剥落,腐烂肢体被捏碎吞食,但转瞬间又会有新的腐肉填补再生。怪物体表数不清的人脸张开嘴,发出不间断的悲戚哀求与怨毒诅咒。
倒折树木被碾为齑粉,隆起丘陵化为平川,被撕裂的地面在撞击之下再度弥合。两种无法衡量的存在于浓雾中殊死拼斗,在这片或许注定衰微、沦为恶毒筹谋饵食的土地上,以短暂而惨烈的方式,为这支坠落冰水却犹存生机的队伍争夺着最后的时间与希望。
“它……能赢吗?”
一名伤势较轻的年轻士兵声音颤抖,长弓在他的手中颤抖,却没有箭矢搭上弓弦。
“如果我们不袖手旁观。”埃尔林迪尔步履蹒跚地从远方走来。
尽管看起来不容乐观,但他还活着。
埃尔林迪尔右眼充血,唇角肿胀歪斜,英俊面容尽显狰狞,泥土、草屑、人类与马匹的碎肉和毛发黏在他被血液浸染的身躯之上。诚然,这位年轻伯爵双目所睹已然超出身为凡人的意志极限,所负伤势也几近濒临肉体承受边际,但他的目光依旧坚毅而顽强,一如往昔般毫不动摇。他拖动和扶起伤员的臂膀也依然稳定有力,甚至浑然不顾埋进血肉的破碎铁刺会因此陷得更深。他安抚、呵斥和命令的声音尽管带着些许惊疑疲惫,但完全无法令其中稳固如山岳的磅礴气势贬损分毫,纵使在这片喧嚣中也清晰可闻。
伯爵将在地上扭动的索伦·维兰搀扶起来。
“艾德里克爵士死了。”他说,“游侠,你还好吗?”
索伦·维兰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当埃尔林迪尔的目光掠过游侠身下一动不动的巫女时,他强硬的身躯摇晃了一下。
“这是我的……错误,游侠,肇始于我的提议。”那张犹如岩石雕刻而成的坚毅面容现出痛苦的裂纹,“我不该把米拉埃尔带来这条她本无需踏足的路,这些危险本来不属于她。我会为她的死负责……即使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做才能弥补如此过失和罪责。”
米拉埃尔的尾巴突然动了一下。
“呸!”她轻声细气地说,声音虚弱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我还没死!”
“别动,”游侠说,“你伤得很重。”
“没你们那么弱!“魔裔下意识地反驳,只有丝黛克芬妮才能让她安静聆听,并付诸认同。
“那么这里还有很多弱小的人类需要你的帮助。”
伯爵故作轻松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庆幸。
“没那个功夫和精力!”女巫艰难地皱起眉头,嘴角牵出一丝血丝:“别忘了是小提救了你!”
伯爵点点头,目光扫过她痛苦却倔强的脸。
“我不会让拯救了我们的人独自作战。”他回答,“即使它来自异界。”
埃尔林迪尔环顾四周,在倒地呻吟的士兵中搜寻着尚能站立的幸存者。
“站起来!坎汶的子民,不要让自己、亲人和雅美得菈大公蒙羞!!”
伯爵的洪亮呼吁在雾海里飘摇回荡,像嘹亮的号声硬生生撕开这片绝望的浓雾。
“起来!坎汶的孩子,洛坎达尔的英雄们!”埃尔林迪尔高喊,“我知道你们心怀恐惧,但更清楚你们当时是怀以何种崇高理想方才驰援如此险恶之地——所以我们既不会屈从于俯拾皆是的邪恶、堕落与腐化,也不会任由惊慌、怀疑和怯懦之心吞噬道德和良知。我们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不会向任何妄图伤害和杀死我们的恶徒卑躬屈膝,不论深渊恶物或炼狱魔鬼,纵使其力强大到只需蔑然一瞥便足以令山河湖川分崩离析。我们是坎汶重生和崛起的希望,是洛坎达尔公爵倾尽全力培养的子民,承袭古代伟大之人与英勇之士的煌煌荣光之道在血脉内奔流不息,雅美德菈的教导和期盼犹在耳边轻声低语。我们既不会临阵脱逃,也绝对不会、绝对不能让帮助与保护我们的人独自作战!”
一些尚有余力的士兵缓缓爬起,彼此搀扶、摇摇晃晃地向伯爵靠拢过来。
埃尔林迪尔扶住一个腿部受伤的士兵。
“坎汶会永世铭记所有令人扼腕叹息的牺牲,”他说,“也不会忽视最微不足道的付出。我以雅美得菈公爵与帕梅娜女王之名担保,今日所有负伤和赴死者都会得到应得之誉,生者会得到与付出相匹配的财富、名望和爵位,死者……的孩子、遗孀和亲人则会得到足够安享余生的田产和待遇,其英勇事迹会被编入歌谣,在口口相传中百世流芳。”
洛坎达尔的士兵们咬紧牙关,满覆泥污的颤抖双手再一次将武器握紧。他们仍然以颤抖而又恐惧的声音顽强地传达和响应着埃尔林迪尔的号令,双脚踏过泥泞的声音一时间不绝于耳,荡然无存的纪律在这一刻被彻底重塑——秩序与希望在年轻人伯爵的果决决断中缓缓复苏。游侠看见他用简洁而明确的手势、眼神和口令迅速地重新排列阵营,将犹存气力拉弓射箭、抑或是尚能奔跑呼喊的士兵整肃成一支仍有威慑力的队伍。
他会让士兵们抓住唯一可能的生机。
分散怪物的注意力,为提夫林巨像提供挥拳和啃咬的空间。
米拉埃尔也挣扎着爬起,沾染泥污的褐红长尾紧紧地盘在腿上。索伦·维兰注意到魔女背后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覆上了一层薄嫩而脆弱的新生血肉,虽未痊愈,却不再危及生命。魔裔巫女一边向自己、丝黛克芬妮、埃尔林迪尔和其他负伤之人投去治愈和防护法术,一边不遗余力地调动着体内所剩不多的残存魔法,颤抖的指尖坚定地对着那副正在殊死搏杀的黑曜石躯体,在空气中划出道道色泽深蓝的鲜明痕迹——提夫林巨像环绕周身的符纹焰迹剧烈闪烁,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的力量,猩红双眼燃起更为炽烈狂怒的光亮,它的吼声随着魔法灌注回荡雾海,甚至震得那座腐败血肉之山向后仰倒过去。
“别停下!”女巫的尖叫刺破浓雾,“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埃尔林迪尔镇静而凝重地看着这一切。
他挥动佩剑,指挥幸存者形成进攻与支援的队形。
希望能凭借如此聊胜于无的帮助扰乱和阻碍怪物的防御与攻击节奏。
“我们会活下去!”他的声音几乎被打斗的喧嚣吞没,“支援巨像!不要让它孤身面对!”
索伦·维兰站在伯爵身边,此时所见一如他为雅美得菈服务的那些时日——这些洛坎达尔人明明降生成长于无处不在的绞架、以及悬挂其上任由乌鸦啄食的风干尸骸之间,却鲜少得见从他们脸上捕捉到理当伴随环境而生的自私和恶毒——尽管他们也会逃避与恐惧,会被包装为蜜糖的毒药和谎言欺骗和蛊惑,双目当中却总是充斥着一股自己无法理解的情绪:一种在其他地区的人类眼中几无寻迹、近乎顽固和偏执的坚毅和信仰。
就像现在这样,每个人都在惊惧和痛苦中摇摆不定,但他们仍咬牙向前。
——米拉埃尔、丝黛克芬妮、帕梅娜和莉迪亚眼中也有这种光彩。
他看见魔女的双手燃起最后的魔力光芒。
身体痉挛,发色褪淡,却没有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