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伦·维兰依命照做。
女王拔剑出鞘,向前直刺。
剑尖穿透皮甲,轻舐游侠胸前血肉,然后戛然而止。
接着,帕梅娜敏捷地调转长剑,手捏剑身,将柄递出,上面还缠绕着一枚项链。
其上雕刻着坎汶的王权象征——
在巨龙前方人立而起的独角兽。
“以众神之名,册封汝为女王之剑,凡坎汶境内若遭阻拦处均可出示此物,见者皆须放行。”
帕梅娜说,语气中却带着难以察觉的惆怅。
“这柄剑则由传奇游侠瑞克斯迪尔早年佩戴,这位在安德业伦斯大陆扬名四方的卓绝义者面容脱俗俊美,心绪澄如明镜,矫健而又强大,为善者尊崇、为恶者恐惧,以此剑斩杀邪秽无数——而现在它属于你。”
坎汶君主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在愈发厚重的夜色中轻轻落下,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匕首。她微微俯身,与仍单膝跪地的索伦·维兰平视。远方火把的残光在她漆黑的眼底悄然碎裂又重新聚合,其间流淌的既非善意,亦非威胁,而是一种难以言说、冷静中夹杂着残酷的期待。
“别让我失望。”
她轻声补上一句:
“也不要遗忘你别无选择。”
索伦·维兰伸手接过。这把剑通体暗绿,宽约两指,剑身上刻有晦涩铭文和一株繁茂树木。甫一触及剑柄,他便感觉一股古老而陌生的力量席卷全身,将袭扰心神的疲惫忧愁洗涤一空。
游侠思绪不由流转,自己数个小时之前尚是死囚。此刻却得以继续掌控生命,身负女王亲赐的特殊使命、由传奇游侠所佩的珍重古剑,还有这一……听来犹存褒义的封号。
忽然间,埃尔林迪尔的声音将索伦·维兰的思绪拉回现实。
“您需要加强守卫,陛下。”年轻伯爵建议:“如今时局晦涩。”
“无需多虑,纳维赛蕾丝与纳达尔大师会帮我重整秩序。”有那么短暂瞬间,女王帕梅娜的话音里浮现出一抹担忧:“相比之下,你需要多担心自己,伯爵。这次宫廷政变让我更加笃定此一念头——你的养母很想念你,待在她的身边也更为安全。”
“我有选择吗?”
“当然没有。”
“既然必须如此——”
埃尔林迪尔倔强地抿起双唇。
“那请准许我与游侠一同行路。”
“不要让我重复。”女王强调,“且以你的身份,不当与他们混迹于一起。”
“容我拒绝,殿下。”伯爵反驳,“养母自幼为我讲述那些脍炙人口且引人遐思的伟大事迹,讲述唯有最古老的传记里方得一窥的英雄传奇,讲述那些影响世界格局乃至历史变迁之人面对诱惑是何等坚忍不屈,述及那些英勇之士面对邪恶是如何慨然无畏。如今恰逢坎汶变故,各地混乱纷起,我想前去祸乱之源,以己身方式为坎汶和您效力。”
帕梅娜露出体贴又温柔的笑容。
“你这小子——”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你他妈想都别想。”
接着,女王以自矜而高傲的姿态转身走入宫殿深处。
在身影彻底没入拐角之前,帕梅娜侧头回望,再次将视线定格于索伦·维兰身上。
“游侠,伯爵赶赴之处与你们当去之处路线有所交叠。”那双深灰色眼睛依然一眨不眨,“驰至达斡尔领前,伯爵固然可以与你们一同前进以聊慰藉枯燥之心。在此之后,我禁止你们再与伯爵同行——你务必担起监督之责,既监管伯爵所为,同时让异形安分守己。”
“如您所愿。”
目睹一切的索伦·维兰恭敬作答。
他单膝跪地,双手扶剑,直到帕梅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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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尚远,天穹犹如未被点燃的灰烬,压在宫墙与远山之间。
猎猎风声在宫殿高墙间肆意翻卷,湿寒空气随之渗入衣物缝隙,使人浑身生寒。
索伦·维兰望着庭院深处逐渐黯淡的烛光,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明的预感——
某些事情正在悄然改变,仿佛命运正被某只无形之手扯向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轨迹。
精灵静立在马厩阴影下,银发垂落,像一条由月光编织的丝带。
她的竖瞳在黑暗里似两片渗着寒意的宝石。
忽然,她以古怪的姿势侧头看向游侠,冷硬如坚冰的目光中带有一丝疑惑。
“人类,你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极轻。
尽管两人相距咫尺,空灵话音却仿佛跨越了不可尽数的迢遥远途。
索伦·维兰握紧古剑,剑身轻轻鸣响,仿佛能感知他的心绪变化。
“这一切,”他低声回答,“活着、死去、任务、命运,还有你。”
精灵的薄唇轻轻弯起,一抹嘲弄比初晨冷雾更薄。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索伦·维兰说,“那个东西——”
“我将你从它的血口中拯救出来。”精灵冷漠地回应,“我不知道它究为何物,但非常肖似纳·莱亚斯,像我们一族最古老的记载中才有能窥见片言只字的恐怖大敌。我也能肯定它就在达斡尔领,在那个人类君主让我们去的地方,满心期待地等待着你的足迹。”
纳·莱亚斯——剥皮人形再次在索伦·维兰心中浮现。
“这倒省去了我们去找它的麻烦。”
游侠说,却只觉内心忧虑滋长。
精灵无言地掠过他身旁,步伐几无声音,身影在夜雾中拖出一道淡如烟尘的影子。索伦·维兰跟上前去,一前一后走向宫殿偏门外的石道——意图谋反的拉斐尔已被押入死牢,叛军也已随其他骑士尽数离去,而女王则消失在伯爵与巫师的护持之中。
但不等游侠踏出两步,他便听见宫殿阴影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声。
索伦·维兰猛地回头——空无一人,只有一缕行将熄灭的昏黄火光在风中摇摆。
他侧耳聆听,余光捕捉到精灵竖瞳微微收缩。
“只是风声。”
她说,声音轻得像游离的霜花。
索伦尚未来得及发问,一个沉稳又异常接近的嗓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听见什么了吗,游侠?”
索伦·维兰骤然转身,是埃尔林迪尔伯爵——胸前绣着无鞘之剑纹章的白甲骑士。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廊下,独自一人,沉默无声,在阴影映衬下如同雕塑。
索伦收敛心绪。
“什么都没有。”他说。
埃尔林迪尔望着他,视线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和若隐若现的担忧。
“陛下给你们的任务非常不同寻常。”伯爵缓缓开口。
索伦·维兰警惕反问:“你知道多少?”
“不多,也不少。”埃尔林迪尔说,“无需知悉之事,我从不过问。”
伯爵抬手,抚过剑柄,眼神沉稳中毫无犹疑的坚定。
“但坎汶演变今非昔比,纵是是你们这些身犯重罪的死囚,也往往能迈入本不可能得到的赦免和救赎之道。”他说,“女王对悲苦出身者总是心存怜悯,只不过惯常将如斯仁慈隐藏在有若实质的冷漠与戏谑之后。诚然,体恤百姓值得称道,然善意和怜悯值此境遇对于其统治与权柄恐有弊无益。毕竟如今局势波诡云谲,战争未熄,帝国铁蹄仍在肆虐,周遭邻国也对坎汶虎视眈眈;内部流言更是与日俱增,包括黑山和罗坎平野在内的各个重要属地均现异象……达斡尔领,则已经彻底与王都失去了一切联系。”
游侠握紧右手,符文烙印在掌心隐隐跳动。
达斡尔领——他们的目的地,纳·莱亚斯的另一个栖身之所。
“帕梅娜陛下思绪难测,非传统君主可比。”埃尔林迪尔凝视着异形,视线如针,仿佛要看透她的内心。“可今逢危难,她竟仍能这般轻易地选择一位我们从不了解的种族。”
“你们和汪洋彼端的同族一样刚愎狭隘,人类。”精灵说。
“彼端?或许。”伯爵皱起眉头,却仍保持着平静,“尽管不欲,但我完全可以有充分理由怀疑你。”
忽然,一阵窸窣打断了三人的对话,像沉眠中的吐息,又像低如蚊蚋的耳语。
寒意陡然掠过索伦·维兰的脊背,深入脏腑肆意翻搅,他轻呼一声。
精灵忽然开口:“你感觉到了?”
游侠颔首应答。
“什么?”埃尔林迪尔紧张地问。
她没回答,只是眯起竖瞳,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比平常的事实:“它在凝视我们。”
年轻伯爵咬紧牙关,硬朗下颚如刀削斧刻。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考虑到尼沃斯府邸的惨状,你们此行恐有去无回。”
“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位巫师,”游侠说,“他必须精通异界学识,且能力高强。”
“巫师?”埃尔林迪尔话音柔和但沉稳,让人心生信赖,“我刚好认识一位女巫,就隐居于距此并不遥远之处。她无疑技艺精湛,睿智且强大,对巫术学问和被视为禁忌的异界秘辛涉猎甚广,且恰曾与我有过旧交。我们可以顺途前去造访,请求她伸出援手。”
“那就现在出发,人类。”不知何时,精灵已端坐马背,身后跟着两匹枣色母马。“倘若那怪物当真是纳·莱亚斯——地狱中的魔影,那么每等一分,它都会比前一刻更强大。”
她的话音涌入索伦·维兰双耳,比凛冽夜风更令游侠心神不宁。
他抬头看向黑暗中达斡尔领所在的方向,那里坐落着由他亲自选择的命运道途。
自己会那里开启无从预料的崭新命数——
抑或会在彼处迎接迟来但注定的死亡?
没有答案,只有风声扑簌作响。
索伦·维兰跃上马背,随同精灵驰往宫殿外的夜幕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