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阳光越过巍然耸立于地平线之上的灰白山障,索伦·维兰一行已将坎汶王都远抛在后。那座翻涌着波诡云谲的庞大城市,俨然化作了视野尽头的一抹萎靡缩影。
三人之间的压抑氛围依然浓郁。
四下唯有飞驰蹄音、窸窣虫鸣与荨麻丛摇曳的沙沙声。
“我们的命运轨迹业已相交。”
索伦看着精灵,试着开口询问。
“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游侠身侧的骑手眉头微蹙,薄唇抿成一线。
“丝黛克芬妮。”她口吻生硬。
“你来自美亚铎斯吗?”伯爵埃尔林迪尔插话:“对代代繁衍于安德业伦斯的相当部分人类而言,外貌与自身相异却同样具备着高度智慧的上古种族,仅只是存在于午夜梦境与神话传奇里的邪恶堕落之物。虽然,确有传言提及远方美亚多斯之主出身精灵一脉,其治下子民也多属异形,可除去寥寥得幸踏足其间之人能窥见真谛,即使是聪慧饱学之士也不曾了然个中秘辛。”
“我从没有听过你说的那些。”丝黛克芬妮说,“我来自一方沉沦更甚于此、生灵近乎皆尽拜服于纳·莱亚斯的衰颓土地,自一脉昔日荣光煌煌、却已自甘堕落的腐朽族群中独自出奔。我劝你们遁入缄默,因过剩的好奇心会招致你们始料未及的深重苦难。”
“纳·莱亚斯究竟是什么东西?”索伦·维兰问。
精灵面色一沉。
“异界的幽影,即使强大而混沌的深渊也会为之忌惮。”
她不再言语,轻勒马鞭。
母马随之放缓脚步,与其余两人拉开距离。
天色愈发放亮。
晨光明媚,天穹蔚蓝,洁白云层无声掠过上空。他们迎着微风打马疾驰,身下草海茵茵。举目望去,这片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的苍翠原野不见任何毁灭痕迹,驻留其间的祥和宁静让索伦·维兰忽生迷茫——游走于生死边缘的往昔旧日恍如隔世,昨夜变故也不甚真实。他似未受女王驱役,亦未得见招致死亡与灾祸的猩红形体,不受任何政治诡计和阴谋罗网影响,仍可自由驰往心愿所向——但颈间徽章的冰冷触感、丝黛克芬妮脸上无法纾解的凝重之色、偶然现于脑海深处的血色肢体均在证明这一切绝非虚假。
自己的性命丝线依旧笼罩在疑云深处。
不多时,他们自浅滩处横渡一条河流。舒缓和煦的水流自远山蜿蜒而来,泛着粼粼波光,宛若镜面般反射出周遭景致。在河对岸,参差起伏的建筑群落于林木掩映下依稀可见。
埃尔林迪尔示意游侠与精灵看向前方。
索伦·维兰极目远眺。
“那位巫师就住在这个村子里?”他问。
“距此不远。”伯爵回答,“她性情古怪,面容尤甚,长久离群独行;平素不喜开言,但开口必定永无止尽。”
埃尔林迪尔的描述让索伦·维兰呼吸一顿。
不安与局促编织而成的绳索登时束缚心房。
“她是否肤如火焰?”他试着询问。
“恰如红石,游侠。”伯爵说,“你们是旧识?”
索伦·维兰未予应答。旧日记忆如破堤洪流冲刷而来,他蓦地回想起那个乖戾而刻薄的身影,然后深吸口气,强行将这段他意欲遗忘却始终盘亘不散的记忆压抑下去。
“不,只是认识另一个与之性格相似的人。”索伦·维兰说。
他们自泥泞狭窄的村中小径缓缓穿行而过。身为寻常人类终其一生也难以得见的上古种族,丝黛克芬妮异于常人的身材样貌自然成为了村民们目光集群的焦点所在。不过短短片刻,就有一大堆衣着朴素、面容也无疑淳朴的乡野村夫尾随在三位骑手后方——其中一些对精灵轮番施以辱骂和诅咒,眼神满是厌恶与恐惧;另一些双目中则闪耀着喷薄欲出的雄性欲望,纷纷以丝毫不加掩饰的直白言语争相传达那些索伦·维兰都难以启齿的诉求。
“俺想和你生孩子。”
一个西瓜头农夫露出真诚的笑容。
“鸡?”
另一个农夫眼神迷惑,然后瞬间放亮。
“我用一只鸡换!”
“多重突变,身体畸形,面容怪异——这毋庸置疑是近亲结婚的产物,”一个穿着修士长袍的中年人眼睛里闪烁着睿智而怜悯的神采。“我们必须禁止村民之间的表亲现象!”
精灵在马鞍上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但索伦·维兰看到她的嘴唇在因愤怒而发抖。
“抱歉。”伯爵面露歉意,“旧日遗风迄今犹存。但我有十足信心向您保证,待局势好转,我们定会加强百姓们的素质建设……以除糟粕。”
“我不在意你们人类的思想心性会趋向何方。”
丝黛克芬妮的回答冷漠如故。
可游侠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潜藏于疏离话音下的一抹诧异。
果不其然,这位上古族裔在数个呼吸后再度开口。
“不过,我的确以为你也会和其他同族一般,”精灵思忖着说,“将这般腐朽陈旧的堕落之思和作呕之请视为无过本性……乃至视为风雅美德加以推崇。”
“古往今来,大部分人类都是如此——但我不会。”
伯爵像在寻求认同似地看向索伦:“游侠?”
索伦·维兰只是微笑。
他们加快速度,将欲求过剩的村民们迅速抛在身后,纵马驰骋到一处坐落于半山腰的开阔林地。这里显然被妥善打理过——开垦的土壤分割为泾渭分明、整齐有序的不同区域,种植着种类繁多的锦簇花朵,还有色泽鲜亮、外观饱满康健的各类农物。越过园圃,一栋造型别致的木屋在众人眼前默然伫立——通体墨黑,错落有致的高耸屋顶形如三重尖塔,恰似那些有着点滴黑暗底蕴的睡前故事中令孩子们听而生畏的魔女居所,屋外墙壁上盘绕着闪耀魔法波动的幽蓝色藤蔓,其间穿插点缀着紫色鸢尾。
在木屋门前的躺椅上,安详而静谧地躺着一个提夫林玩偶。
它做工精细,颇为可爱,衣着得体、整洁而美观,无疑备受主人珍视爱护。
索伦·维兰翻身下马,率先上前扣响木门。
“你们是为觐见最最最伟大的巫师而来吗?”
玩偶突然开口,声音尖细如小兽。
“嗯?”
游侠扫视四周,面露疑惑。
“你这白痴!”玩偶大声说。
“是的,我们前来觐见最最最伟大的巫师。”埃尔林迪尔则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就依次到我面前来!”玩偶命令。
索伦·维兰是第一个。
提夫林玩偶的纽扣双眼折射流光,仿佛在咕噜转动。
“样貌平平,反应迟钝、背负双剑——”
玩偶评价:“智力欠缺的逞凶斗狠之徒!”
然后是伯爵。
埃尔林迪尔双手在身前交叠,作出一副庄重严肃的神态。
“英俊的黄头发傻子。”玩偶叹气:“你哪一次来都不太走运。”
最后是丝黛克芬妮。
女精灵嘴唇紧抿,僵硬且拘束地站在娃娃面前。
“营养不良的怨妇。”玩偶言简意赅。
“很好。”丝黛克芬妮说,声音像风一样轻。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前去觐见了吗?”索伦·维兰问。
“不能!”
提夫林娃娃骄傲地甩动棉布做的尾巴。
索伦·维兰露出无奈但释然的表情,他上前一步,握拳恐吓。
“那我们也不介意来些行之有效的手段。”
但下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悔意、迷惑与诧异便将游侠当头笼罩。
提夫林人偶突然开始放声尖叫——周遭林木随之震颤、抖动,枝杈延展交织,电光火石之间便俨然化为密不透风的环拢林墙将三位访客圈禁其中。原本清朗的晴空顷刻黯淡,黑暗吞没日光,游侠只能借由古剑与精灵银枪散发出的微光审视四周——盘绕于墙壁之上的藤蔓,此时也在如活物般疯狂蠕行,从中涌出成百上千条嘶嘶作响的蛇状形体。
然后向三人飞扑袭来。
索伦·维兰迅步后撤,挥剑连斩,冷静而专注,呼啸破空声不绝于耳——帕梅娜所赐之剑显然对巫术有所克制,那些黑暗造物在接触到剑身的瞬间便炸成烟云,蒸发无形。
丝黛克芬妮反应更为迅速。
她优雅、镇定且从容不迫,闪避戳刺行如流水,似飘忽银影闪转腾挪。
唯独伯爵埃尔林迪尔应接不暇,扭曲蛇体将他拽倒在地,争先恐后地涌向板甲缝隙。
丝黛克芬妮见状跃上前去,以无与伦比的精准与优雅将那些怪物尽数挑落。
忽然,提夫林娃娃撕心裂肺的尖叫变成了压抑的暴怒低吼。
只见那个躺椅上小巧可爱的提夫林玩偶跃至半空,身形暴涨——狰狞面目上獠牙森然,宛如自无间炼狱闯入现世的魔鬼形体。
肌肉虬结的额头上显现出了一枚若隐若现的奇异印记。
——索伦·维兰则对这个图案无比熟悉。
挥出的利爪切开空气,袭向游侠的胸部,但后者更快。
“米拉埃尔!”
游侠在千钧一发之际高喊:
“是我!”
气势恢宏的喊叫成功让玩偶那足以致命的攻势为之一顿。
接着,一丛藤蔓触手缓缓地从墙壁上伸了出来。
触手晃动如活物,在三人面前停住。
末端逐渐显现为一副形似人脸的模糊轮廓。
“伯爵大人!”
它发出怪异的喉音。
“我不是说过你要对小提保持礼貌吗?”
“不是我。”埃尔林迪尔委屈地说。
藤蔓上的人脸慢悠悠地转向游侠。
“这是……”
人脸突然纠结成一团,话音也断断续续。
“索伦·维兰!”一声悠长的哀叹。“我不是说过直至魂归门扉之女都不想再见到你了吗?亏得我听说你近来境遇堪忧,被押入死牢,甚至有绞刑可能,还和小提庆祝了一下……今日一见,真是晦气死了!”
“过去已逝,隔阂芥蒂自当烟消云散,遑论你我昔日曾共度诸多险恶。”游侠说,“毋庸置疑,至伟之巫女也固然具备旁人无可企及的宽宏胸怀,还请米拉埃尔大师降尊纡贵。”
“想都别想。”女巫说,“念及旧情和伯爵之故,我准许你从哪儿来滚哪儿去。”
索伦·维兰还欲辩解,但藤蔓已经蜷缩回去——又突然转头,看向沉默的丝黛克芬妮。
“我的眼睛没欺骗我吧?”
她几乎在尖叫。
“是上古种族唉!”
“对不起!”提夫林娃娃赶忙说:“怨——上古种族!”
“丝黛克芬妮。”精灵说,一边无奈地耸肩,“向你致意。”
“向您致意!”那张脸兴高采烈地迅速回应:“我的梦想就是亲眼得见一位精灵!”
随着巫师的惊叹,四周异象瞬间消弭,明媚阳光自簌簌轻响的树冠间隙再度洒落。
提夫林玩偶依旧挂在门前。
举目静谧一片,安详又美好,似乎方才喧嚣不曾发生过。
紧闭木门在嘎吱声中忽地敞开。
从中现出一个掩在宽大巫师长袍中的娇小身影。
索伦·维兰迅速挡在精灵身前。
“丝黛克芬妮可是我亲密无间的伙伴。”
游侠不无得意地强调。
“如果你想见她,那么也必须见我。”
“你不许吃饼干——”
女巫米拉埃尔哀怨地抗议:
“一块也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