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鱼贯穿过迷宫般的走廊,一语不发,沉默且压抑。
游侠走在最后,看着精灵背上悬挂着的那柄美观而纤细的长枪——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犹如秘银佐以惊世巧艺造就。除去在马赛克瓷砖之间回荡的脚步声、时响时停的夜风低啸,还有自庭院偶然传来的模糊马嘶,四下只有一阵深沉到令人心神不宁的寂静。
从某个瞬间起,索伦·维兰便发觉那枚符文愈发炙热,甚至令他心神难安。
他环视四周,不见卫兵踪影。
可此乃皇家重地,无论何时理当均有人值守。
“女王曾下令夜间尽可能缩减值守于宫廷的士兵数量,”埃尔林迪尔亦生疑惑,“让更多士兵能有充裕时间养精蓄锐。尽管内阁大臣屡次出言反对,然王命并未收回。女王宣称其安全自有保障,他人无需忧虑。”伯爵皱起眉头,“不过……空无一人实属反常。”
“地上有拖行轨迹。”索伦·维兰观察着脚下瓷砖。“有人清空了整条走廊。”
“的确如此,刻意为之。”精灵附和,“以人类而言,你的洞察之法值得称道。”
“你们确定?”埃尔林迪尔也抽剑出鞘,神情陡然凝重。
“如今是变节与堕落之纪年。”索伦·维兰只是复述女王方才所言。
蓦然间,游侠想起拉斐尔,刚才那道满载威胁的目光仍历历在目。
他们警惕、谨慎地继续前进,在古怪漫长的无言静寂中转过最后一个拐角,自两尊栩栩如生、雕凿为尊贵王者形象的石雕之间穿行而过,终驻足于王宫偏门——在这里,他们能看见庭院之中浓郁而压抑的漆黑夜色,看见零星几丛火光和马厩的粗略轮廓。
还有那扇通往外城的巨大铁闸。
凉风扑面,挟来泥土、粪便与鲜血的腥甜气息,怪异刺鼻。
游侠越过伯爵,最先迈进庭院。
阴影深处的金属擦动声让他脚步微顿,同时将剑柄握得更紧。散布各处的火光在风中摇晃——在一片未曾留意的幽暗死角,有一撮又一撮比黑夜更深沉的身影浮现出来。
在那里,名为拉斐尔的贵族就立于无数黑影簇拥之中,如一块静默而尖锐的铁石。
厚重庄严的铠甲之上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凛冽冷光,面甲下的阴鸷眼眸正死死盯着自己。
索伦·维兰沉默回望,几能感到掌心符文再次轻刺般地跳动。
“伯爵大人,您打算带囚犯去哪?”
拉斐尔忽然低语,声音如喉底毒汁,黏腻渗人。
他迈步前进,甲片叮当作响,挡在了一行三人的必经之路上。
“与你无关。”伯爵简洁回应,年轻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厌恶。
“难不成你想私自放走他们吗?”拉斐尔不无怨恨地说:“你的愚善可是众所周知。”
“我们在执行女王的命令。”埃尔林迪尔声明,“请让开通路。”
“女王?”拉斐尔佯装不可思议,“什么女王?帕梅娜?那个强行篡夺先王之位的窃贼吗?”话音渐染上无法抑制的恨意,“身为一国君主却公然行使巫术,圈养异形,视历史悠久、荣耀煌煌的名门望族于无物;身为女儿,弑杀生父,残害亲族,将古老而又良善的传统肆意践踏——普天之下无尽世间,岂非还有如此有悖伦常之龌龊秽迹?”
他抬起左手,所有骑士同时拔剑,寒光井然一致地亮起。
空气冻结,就在剑尖齐齐指向索伦与精灵的瞬间,埃尔林迪尔挡在两人前面。
“拉斐尔,”伯爵冷声威胁:“趁你还有时间收回自己的言辞。”
“收回?”
骑士突然用长剑劈砍地面,火花迸溅,剑身哀鸣着震颤不休。
“那条残忍而卑劣的杂种婊子借由巫术夺走了本应属于我的一切!”拉斐尔嘶声道,“夺走了我的财产、家族和名望,将我拘禁在宫殿中作为供她羞辱的玩物。”他舞动手中长剑,“你这条出身低贱、只是恰逢侥幸才被暴君之手雅美得菈豢养的狗又怎能理解?”
“你打算弑君谋逆。”索伦·维兰指出,话音安静且锋利。
“是你们弑君谋逆。”拉斐尔大笑起来,笑声沙哑癫狂,在深夜里犹如恶魔嘶吼,“我则是剿灭叛乱、以捍正统的有功之臣。且因我身为先王子侄,乃是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位坎汶王族,将名正言顺地继承王权之位,带领坎汶恢复而今不得复见的旧日荣光。”
“异想天开。”游侠评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痴心妄想。”伯爵附和,“如此恶毒之举,即使宽容如女王也断然不会再原谅你!”
“已死之人谈何宽恕?”拉斐尔的嘴角逐渐收拢,直至形成一个阴狠微笑。“刺客就藏踪匿迹于阴影之中,随影而动,在你们踏足此地的时候便已然取下婊子女王的首级。”
“当心!”身后传来精灵的低语,轻如树叶颤动,携着森林的警醒。
掌中烙痕猛然灼热。
阴影中弩机轻响,数道箭矢破空的声音同时响彻。
索伦·维兰瞬间旋身跨步,以剑身将袭向埃尔林迪尔的弩矢尽数隔开。
伯爵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钦佩和莫名的骄傲。
“我向来对那些传闻深信不疑,今日亲见果然如此。”他说,“我的家族欠你两条命。”
“那就快去召集你的士兵,”索伦·维兰敦促道,“我们可以拖住他们一会儿。”
游侠所言令伯爵眼底疑虑顿起——但转瞬便被信任取而代之。
“我相信你能坚持住,游侠。”他转身奔入黑暗之中:“也请你相信我。”
与此同时,数十道披甲身影已将两人团团围住,甲胄暗沉,刃光森寒。
一个魁梧叛军率先发难——高壮身形在夜色映衬下宛如幽暗高塔,常人竭尽全力亦难以挥动的沉重巨剑被他轻易举过头顶,如此一击,无疑可将任何胆敢阻拦者一分为二。
索伦·维兰侧身闪避,眼角余光却看到精灵竟轻描淡写地自正面隔开了这本应无从格挡的一击。她趁势扭转脚尖,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将长枪刺入对方咽喉,速度快逾疾风。
枪尖轻颤如秋叶,在月色下绽放银白,如同闪耀着来自凛冬寒林的晶莹寒霜。
精灵再度向前跃起,索伦·维兰持剑紧随其后。他们在钢铁密林之中来回旋动,精灵恰似优雅从容的舞者从来自四面八方的致命戳刺与挥砍中闪转腾挪,看似轻柔的动作却携着无可匹敌的凌厉与杀意;游侠亦是剑影如织,连斩数敌,可凡人之躯精力犹有限度,他只觉剑身渐沉,动作愈发迟滞,即使每个呼吸都有人倒下,可叛军仍似无穷无尽。
就在索伦·维兰疲于招架之际,隐于人群之中的拉斐尔忽然欺身向前,猛力举剑挥砍——但游侠更快,他以微小幅度闪过劈砍,随即旋身绕至贵族后方,剑尖轻刺小腿关节。
鲜血迸溅,拉斐尔痛呼一声,他身形踉跄,继而跌坐在地。
他鼻息粗重,冷汗淋漓,因始料未及的进展带来的愤怒与惊恐而面目狰狞。
“杀了他们,”拉斐尔竭力嘶吼,“交付首级,农奴之子亦可擢升骑士之列!”
本欲退缩的叛军们再度爆发出一阵空前热切的欢呼,然后是转瞬即逝的寂静。
下一瞬间,夜幕中的黑潮迈过同伴身体,争先恐后地向索伦·维兰和精灵涌来。
拉斐尔仍在尖声咆哮:“婊子恶魔的狗屎!杀了他们,得封——!”
但他的尖叫被另一道声音盖了过去。
“投降或得宽恕,顽固不从则碎尸万段!”
那声音从后方宫殿中陡然响彻——平静、沉稳、带着不容置疑骄傲与威严。
让夜幕中正在厮杀的所有身形都为之一顿。
索伦·维兰回身望去。
是帕梅娜,坎汶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她缓步而来。两个扮相颇为奇异的男女随行两侧,举止散漫,神情轻佻,似非寻常亲卫。
拉斐尔双目圆睁:“你没死?”
“如你所见,表弟。”坎汶君主说:“我的心灵与肉体均健康无忧呢。”
“杀了他们!”拉斐尔仍想拼死一搏,声音尖细如指甲刮擦石面,“他们只有五个人!”
但帕梅娜身旁的男子只是轻抬左手,便让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希望破灭殆尽。
一股无形压迫如山峦倾覆陡然降下,所有叛军霎时跪倒在地,甲胄碰撞声不绝于耳。
“世间自有卓绝伟力,而你深信不疑的旁门外道在纳维赛蕾丝与纳达尔大师眼中不过微不足道。”女王说,“拉斐尔,彼时我念你年幼,故予宽容,免于身死,甚至未褫爵位,继续任你宫廷效力,却不料你食古不化自始至终不曾改观。你的这场叛乱的确出乎我意料,毕竟路边野狗尚知恩义,你却……”她话音一顿,“破晓时分,你会坐上木桩。”
拉斐尔头颅低垂,脸色煞白,恐惧爬满脸庞。
反抗已无意义,一切已成定局。
叛军们面色惶恐,有些人身下已经流出一滩液体,空气中随之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恶臭。
就在帕梅娜正要开口之际,愈发逼近的盔甲碰撞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攫取,让稍许放松的心弦再度绷紧。在众人的紧张注视下,一众重甲骑士从黑暗中迅速奔来。为首之人身穿白甲,手握重剑,他匆促审视,随后身影微顿,显然被所见景状出乎意料。
他在女王面前单膝跪地。
“我恳求您的责罚,”埃尔林迪尔说,“为我的迟钝与疏忽。”
“无需责罚,伯爵。”帕梅娜摆手,“也无需繁文缛节。”
语毕,坎汶女王继续将目光转向仍然俯首跪地的叛军们。
气氛愈发僵沉,就连呼吸声都在被刻意压抑。
索伦·维兰清楚,女王接下来的话语将决定这些人的生死。
“我应该将你们全部吊死,以儆效尤。”女王说。
“可是——”埃尔林迪尔想要插话,但被帕梅娜以凌厉的眼神转瞬制止。
“古往今来世间君主无一会对谋逆之徒网开一面。”她说,“即便神话故里享有仁君美誉的统治者也不能免俗。况且,我和仁慈、良善这些备受推崇的传统道德全无关联,众所周知我性情乖戾、手段残暴,即使那些自诩刻薄的君主在我面前也会自认不及。”
气氛凝重,夜幕中响起帕梅娜满载愁思的叹息声。
“但我不想苛责你们这些出身微末的平民。”她说,“毕竟你们只是为温饱而误投恶主,被卑劣之徒蛊惑利用。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卸下盔甲与武器,回到你们的亲人身边;或者加入这位正直而又荣耀的埃尔林迪尔伯爵麾下,继续在军队履行职责。”
游侠蹙起眉头,女王的做派与他曾经耳闻的任何传闻都有所不符。
突然,他看到帕梅娜勾动手指,示意自己趋近身前。
索伦·维兰僵沉半晌,目光掠过精灵——她纹丝不动,如同一尊被禁忌之术定格于此的活化塑像,精致但孤傲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掠过肢体已然瘫软、却仍保持跪姿的拉斐尔,掠过因获赦免而暗自喜悦的士兵们,最后回身看向两尊雕像之间的三个身影。
帕梅娜微微昂首,嘴唇轻抿,苍白但威严的脸上攀现一丝不悦。
“过来,然后跪下。”
她催促游侠。
“我要奖励你一场前所未有的女王册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