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索伦·维兰所料,此行并非坦途。
这处供奉着不知名天界神祇的荒废神殿已被男爵粗略修缮为居所。举目所见,每一个入口乃至每一个有可能会被翻越或钻入的墙檐和缝隙处,都有身着棉甲或简易锁子甲、面容凄苦而冷酷的持戟卫兵巡逻值守。
神殿外围的树干上悬着十多具风干破裂的残缺尸骸。
有些只是孩童身形。
“米拉埃尔,”索伦·维兰指挥,“让自己和丝黛克芬妮变为人类外貌。”
“不用你教!”巫女辩驳,一边准备施法,“听到你的废话就头大!”
“不。”埃尔林迪尔伯爵突然开口,伯爵的神情极为严肃沉重,右手紧按腰侧剑柄,“我们既不潜入也不易容。我们就走正门进去,堂堂正正,毫不遮掩,让这个无法无天的禽兽恶棍意识到何谓磊落光明。”
“光明恰似初晨第一道曙光。”丝黛克芬妮评价:“但可能不是个好选择。”
女精灵所言非虚。
男爵和一众心腹侍卫就聚集在与正门相对的正殿中。
他身旁还有几位衣着朴素的少女。
脸蛋粗糙而泛红,神情惶恐又绝望。
她们的女性特征此刻正在依次遭受伯爵的蹂躏。
“此地不论过去、现在和未来均独属于亚德尔家族所有,所有擅自闯入者都会被施以严惩。”亚德尔男爵不紧不慢地宣布,神态自负而凶横,“你们难道没听说这些吗?”
“你不记得你祖母我了吗?”巫女举起法杖,气势冲冲地回应。
亚德尔男爵猛然回头,仔细打量着四人,然后缓缓起身。
“你这个丑陋、低劣、流淌着受诅咒血脉的异种怪胎,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呢?”亚德尔恶狠狠地看着她,“我曾警告过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可你无疑缺乏记忆。”
男爵看向丝黛克芬妮。
“你的帮手?”
他的双眼眯成一条满载敌意的缝隙。
“干瘪细长,像根豆芽,令人作呕。”
“愚昧昏聩与你如影随形。”丝黛克芬妮说。
男爵缓步靠近,长剑出鞘与矛柄刮擦地面的声音响彻不停。其他地方的守卫们也小跑而来,神态紧张地拱卫于主人周身,亦步亦趋。
“你们两个是人类?”
亚德尔男爵看向游侠与伯爵,以夸张而戏谑的姿态用力眨眼。
“竟与这些非人怪胎媾和一处?”
“我们有要务与您相商,心怀和平,断无冲突之意。”索伦·维兰表示。
“由不得你,人类之敌。”男爵的声音如同低吼,“踏足此地便是罪恶,勾结异形便是亵渎。两条重罪足以将你们判处十次绞刑,幸亏我一向以宽容仁慈备受爱戴——所以只施行一次。”
“你才是人类之敌!”伯爵站到众人身前,金发随风飞舞,纯白甲胄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你的存在就是坎汶和正义的侮辱。我是伦恩博德的埃尔林迪尔,我来审判你!”
亚德尔男爵脚步微顿。
惊讶与惧怕在这张颧骨突出的阴鸷面孔上交替闪过。有那么片刻,男爵似乎就要在埃尔林迪尔大义凛然的刚正姿态与威逼言语下屈服下去,手中长剑正缓慢而迟疑地回靠剑鞘。但紧接着,就在下一瞬间,一切动作戛然而止,恍然大悟的如释重负随开咧嘴角倏然绽开。
“埃尔林迪尔?”
笑声如毒蛇嘶鸣。
“原来是你啊,臭名昭著的绞架夫人豢养的臭狗!”
男爵止步原地,但话音不停。
“杂种伯爵——血脉卑如尘土却妄图冒名贵胄。也许你确实能在那残暴无道的老女人的领地上招摇过市,但这里可不行。这里是传统而纯洁的土地,既无你那污秽之体的容身之处,也无你卑劣双脚的踏足之地。”
索伦·维兰敏锐捕捉到亚德尔正以微妙的眼神示意侍卫们继续围拢。
游侠将手伸进衣领。
“我指控你行径恶毒,谋杀孩童,荒淫无度!”伯爵直言不讳,“我宣判你死刑!”
“很好。”丝黛克芬妮将手伸向背后,“但不合时宜。”
“宣判我?就你这条下贱的狗?在我的祖辈随从公爵为先王建功立业的时候,你还是路边乞食的臭蛆!”男爵眼中怒意闷燃,“我指控你玷污圣地,蔑视法律,身份低贱却妄图僭越!如斯这般想想就令人呕吐的极度罪愆,纵是判你木桩穿刺也堪称仁心过剩。”他看向魔裔和精灵:“不过你带来的异形,我也不是不能先勉为其难地收留享用。”
“想都别想!”女巫说,法杖上魔力迅速汇集。
蛛网般细密的魔力涌流劈啪作响着在空气之中闪烁明灭。
索伦·维兰迅速扯下项链。
“此乃王室纹章——我是帕梅娜女王的亲封特使。”他宣布,“我代表坎汶王权而来!”
游侠的宣称让士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停下脚步,有几个人已经开始缓慢退后。
“虚言诓骗。”亚德尔驳斥,“你这贱种可吓不到我。”
“我由衷建议您谨言慎行,男爵大人。”游侠强调,“不要让刚愎蒙蔽双目。”
亚德尔仔细凝视着刻于摇曳挂坠之上的独角兽图案。
忽然,他瞳孔巨震,大口吸气,脚步虚浮,长剑也脱手坠地。
“大人……”男爵立刻跪倒,话音颤抖:“是我有眼无珠。”
“唔——”女巫噘着嘴看向游侠,“你这次竟然没撒谎!”
“你罪该万死。”
埃尔林迪尔双手握剑,纵身向前,准备就地处刑。
长剑毫不犹豫地斩向亚德尔男爵的脖颈。但没有利刃切入血肉的噗呲声,也没有断颈头颅坠地滚动的咕噜声响,唯有振聋发聩的金铁交鸣声在在这片神殿里响彻回荡。
埃尔林迪尔看向出剑格挡的游侠,溢于言表的困惑与惊愕仿佛无穷无尽。
“我奉坎汶君主之命征用这座神殿及其间所有事物,不论何人均不得拦阻。”索伦·维兰对男爵说:“此外,你需要即刻搬离此地,容许百姓日后自由出入,派遣士兵护送这些被你虏来的女孩安然归返,将那些死者妥善安葬,并保证从今以后再不重蹈如此可鄙陋习和邪恶之举。倘你能做到这些,那么我或许会考虑——不将你的所行所为禀报女王。”
“游侠!”伯爵愤而指责:“你这是纵容姑息!”
“伯爵大人,你实属正义,却也过于偏执。”索伦·维兰耳语回应,“若你以坎汶君主之名对擅自基层贵族大行私刑,即使你初衷良善、影响亦极为良善,都会让帕梅娜女王本就根基未稳的统治之位迅速分崩离析。届时,她的统治与命数皆会化为缥缈云烟。”
“的确如此,人类。”丝黛克芬妮说,“有时要毫不妥协,有时要随机应变。”
“还有什么箴言比一位精灵所给的建议更令人信服呢?”女巫连连点头:“当然没有!”
伯爵看向那些遭受蹂躏的女孩,看向树冠上多到堪以目不暇给形容的半腐尸体和残缺白骨。
索伦·维兰甚至能听到牙齿挤压的咯吱声从埃尔林迪尔紧抿的嘴唇内传来。
“你是对的,游侠。”最后,伯爵软绵绵地开口,如同脱力:“如你所愿。”
五体投地的亚德尔男爵脸上涕泪横流,再无先前威严和自负。
“我全心全意认同您的裁决。”他像条乞怜的狗,“您犹可封圣的仁慈与宽恕我永世不忘。我会离开这里、再不归返,此间所有一切您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合法征用。”
“你祖母我呢?”米拉埃尔盛气凌人地逼问。
“您也一样。”
男爵脸上现出一丝厌恶,但紧接着被无可挑剔的顺服取代。
“祖母。”
“还有这位——”
“我就算了。”
丝黛克芬妮冷冰冰的口吻第一次展现出些许情感:“我可不想要一个人类外孙。”
-----------------------------------------------
“我去将这些女孩护送回家,并监督男爵履行承诺。”
伯爵语重心长地嘱托游侠。
“若我今日未归,那就明日破晓在西南方向的烈酒与风车汇合,那里是通往达斡尔领的必经之处。”
索伦·维兰点头应允,然后同精灵与巫女踏入神殿。
神殿内部并未得到修葺,映入眼帘的仍是一片灰败之景。
凿刻以百鸟形象的柱身之上裂隙纵横,遍布整面墙壁的寓意壁画也斑驳犹脱落如古籍残页,颜料层层剥离,释放出年深日久深埋其下的灰石肌理。静默矗立于壁龛阴影中、经由巧仪之手雕凿而成的众多雕像曾栩栩如生,但如今已皆尽残缺,游侠不无惋惜地看向一尊仍能窥见昔日优雅的天使雕像——她的石翼崩毁、手腕断折,头部以怪异而微妙的角度向一侧倾斜,顶戴冠冕的碎裂边缘锋锐如匕。在他们上方拱顶,将阳光折射成斑斓霞光的彩绘玻璃荡然无存,阳光从缺口粗暴洒落,数之不尽的灰尘在光束中纷扬。
在神殿深处的祭坛之上,搁置着一副毫不起眼的翡翠头冠。
游侠靠近祭坛,上面晦涩古老的铭文已然模糊难辨,游侠竭尽全力也只依稀辨识出寥寥字句:敬献‘永恒愤怒’芮纳维列丝,她在众神遗忘的年代里孤身前来尘世,守护凡人免于喧魔领主所伤。
“我还以为这里只是藉藉无名之地——”
米拉埃尔惊叹着审视四周,像条欢脱的小鹿在神殿中跳来跳去,审视着那些不复存在的荣光残迹。
“没想到是芮纳维列丝的神殿诶!”
“怒惩之女,”丝黛克芬妮解释,“她对腐化、堕落与邪恶的怒火永世不熄。”
“她的圣物定然是行之有效的克敌手段。”索伦·维兰说。
“理论如此。”精灵说,“怒惩之女是一位对捍卫正义道途、守护尘世无辜报以无限热忱的强大天界领主,她的姊妹便是人类记载中寓意着正义、良善与救赎的神明洛忒迪芮丝,与悲悯而宽容的洛忒迪芮丝迥然相反,怒惩之女对邪恶之举与腐化之思绝不仁慈,主张以残酷之举还以恶堕之身,浩瀚众界一切邪魔都会对其伟力避之唯恐不及。可——”
她的话音与脚步都戛然而至,俊美的面容上涌现出刻意压抑着的彷徨和失落。
祭坛上圣物头冠被落灰蒙覆,就连最轻微的魔力涌流也无从寻迹。
“这好像只是一块石头。”米拉埃尔指出。
“也许我们应该念诵祷词,虔诚真挚的袒明来意。”
索伦·维兰思忖着提议:“毕竟神话中常有提及,虔信之人能唤醒栖宿于古代遗物的神圣伟力。”
“不。”丝黛克芬妮哀伤的话音如琴弦轻颤,“洛忒迪芮丝业已陨落,怒惩之女也无法再将目光与力量投向尘世,因天堂界与此方世界的链接早就被彻底斩断。我们只能期望那位天界领主在古老年日里亲自祝福的圣物中仍有伟力留存。”精灵白皙的手指紧握长枪,“我的直觉与指引欺骗了我。这里面即使有所伟力,也早已流泻殆尽。”
“不要失望嘛!”
魔裔安慰道,温柔地拍了拍丝黛克芬妮微微颤抖的肩膀。
“或许你感觉到的地方不是这里呢?”
“不会有错。”
精灵的声音越发低落。
“在我踏足此地的那一刻起,指引之声便离我而去。”
索伦·维兰轻轻抚去头冠上的灰尘。
掌心烙印刹那间烫得犹如遭受火炙,背后古剑也在颤抖颤栗着剧烈嗡鸣——情急之下,他想要抽离手指,却发现自己按住冠冕的手仿佛被千钧重石所压而无力移动分毫。
下一瞬间,那晚的恐怖景象在眼前突兀复现:冲天而起的火墙,哀嚎与哭喊声令人肝胆俱裂,猩红肉体在尸身中扭动着迅速逼近。
这一次,游侠鼓足勇气望向那具魔鬼形体,却只看进比黑夜更深的黑暗。
接着是扭曲而失真的线条与莫可名状的飘忽流影。
嘶吼与火焰遽然熄灭。
大提琴、风琴、双簧管与其他乐器诡异至极的可怖齐鸣在耳畔轰然炸响。
黑暗里,他能看到一道模糊暗沉的身影。长若永恒,不停变幻,仿佛绵延至穷极目力亦无法窥及尽头的迷惘之渊,又好似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以至恰好将游侠遮覆在内。它仿佛承载与容纳未曾有人理解参透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仿佛溯及最微渺之物到宏观维度的初生、成长与泯灭。最后,变幻影像渐趋分明,萦绕不去的嘈杂声响随之消散。
眼中所见之物优雅恰似丝黛克芬妮——却远远不尽相同。她身量极高,头生盘绕而层叠的硕大犄角,足乃鹿蹄,艳丽到诡异的花卉并其他自然特征在其身躯之上肆意疯长。
看着眼前华侈非凡却又匪夷所思的形体,索伦·维兰简直忘却了呼吸。
“凡人。”
声音极远又极近。
“你纷杂浩繁的命运丝线,”她说,“业已定格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