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米拉埃尔是一个魔裔——人类与异界魔鬼、恶魔或邪魔交媾所出的异类个体，被主流世界视为诅咒、灾厄与不洁象征，甚是一旦出现便须抹除的恶灵化身。尽管普罗大众对之避之唯恐不及，然而各类看似天衣无缝、无懈可击的避免措施多数却归于徒然——因肉眼可辨的外貌突变往往不会在直系子嗣之身立刻发生，而会蛰伏匿藏，历经漫长岁月才会在某位无辜又无知的后代生命历程中的某个时段突兀显现：素来正常的伴侣或刚刚诞生的健康孩童，一夜过后却可能被生有骨刺、尾巴与尖角的非人外形取而代之。

　　深受诅咒的血脉，还有周遭世界从未消弭、且随时间推移愈发尖锐的仇恨和歧视，凡此种种令魔裔们相较常人性情更为乖戾，终至沦为被愤怒与欲望操控的空壳。他们既憎恨同异界狼狈为奸的堕落先祖，也厌恶自己与众不同的外在肉体与内在血脉，更厌恶对自己非但不施帮助、反而付诸蔑视的整个世界——曾与游侠一同历险的米拉埃尔自然无法置之度外。不同在于，血脉承袭地狱的她虽与其他魔裔一般性情善变、喜怒无常且尤为记仇，却选择坚忍自制，将阴暗倾注到苦心钻研的魔法与巫术之中。由此一来，这位魔裔少女的内心深处仍然有着即使身体、血统与成长经历都自认正常而守序之人也难以企及的、弥足珍贵的光明与温柔——即使她听此结论必会言辞激烈地加以否认。

　　此次始料未及的重逢更令索伦·维兰难以置信。

　　这位魔裔同伴变得言辞谦逊，举止得体，让人难以相信那些恐怖巫术是由她所塑造。

　　与人类相比，米拉埃尔的脸部轮廓更肖似丝黛克芬妮，虽不似精灵那般宛若被神明精心雕琢以臻至完美的精致，却也别具一种难以名状的魅力，活泼且灵动，使人不禁心生亲近。她皮肤褐红，在光线中闪闪发亮，额际双角小巧而锐利，紫红色双眼中忧郁与欢快交替变幻——取决于其视线掠过精灵，抑或在转身时不得不瞥过游侠。

　　他们坐在屋里唯一的胡桃木圆桌前，桌上摆着热腾腾且香喷喷的饼干。

　　索伦·维兰偷偷伸出手。

　　“不准！”正与精灵热情交谈的米拉埃尔突然回头。

　　女巫用一把小木梳拍打游侠的手。

　　幅度夸张，却无力道。

　　“我犹记你的仁慈，”游侠说，“我印象里的米拉埃尔绝不会见人忍饥却无动于衷。”

　　“只准吃一块！”巫女强调，“一块就足够让你从哪儿来回哪儿来去了！”

　　“我们这次前来有要务相商。”伯爵尝试直入正题。

　　索伦·维兰一边咀嚼一边补充：“紧急——”

　　“闭嘴！”

　　米拉埃尔看向精灵，满脸期待。

　　“丝黛克芬妮！”她完全是在撒娇。

　　精灵没有拒绝。

　　她以简洁而精准的语言叙述了始于尼沃斯公爵领至今所发生的一切。

　　“所以你现在是阶下囚？”米拉埃尔用眼角余光瞥着游侠：“这可太好啦！”

　　索伦·维兰将象征着坎汶王权的项链扔在桌子上。

　　“王权特属。”他徒劳无益地辩解。

　　“的确如此。”伯爵附和。

　　“你们现在直接隶属于坎汶君主，而她指示你们去追查一个很有可能是来自地狱的异界生物。”米拉埃尔的表情突然严肃：“所以你们需要一位强大英勇的巫师伸出援手！”

　　“是的。”丝黛克芬妮说。

　　索伦·维兰心口一紧。

　　这位昔日同伴的阴晴不定令游侠记忆犹新。他知道，接下来必定会是一番极为漫长到令所有人都会身心俱疲的艰难交涉，其间充斥谎言、反复以及精确到微末的利益衡量。

　　“没问题！”但米拉埃尔直接答应。

　　索伦·维兰与伯爵对视一眼。

　　“丝黛克芬妮称那怪物为纳·莱亚斯。”游侠趁势追问，“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你的声音让我想要呕吐！”

　　巫女幽怨地侧过头去。

　　但手上动作却没有停止，她手指牵引，一本书籍随之腾空飞来。

　　这本书厚重而庞大，封面镶以铁皮，薄而粗糙的书页因年深日久而微微泛黄。

　　“这是埃莱·纳雅的语言，这脉尊崇薄暮道途的精灵族群生活在相隔遥远的汪洋彼端。”

　　游侠注意到丝黛克芬妮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厌恶，但精灵什么也没说。

　　红肤魔裔眉头微蹙，快速翻页。

　　她一边查阅一边轻声嘟囔，然后双眼突然圆睁。

　　“纳·莱亚斯——堕欲之主！”

　　女巫吸气，尾巴抽打桌腿。

　　“你们可染上大大大麻烦啦！”

　　“是的。”丝黛克芬妮依然语气平淡。

　　“堕欲之主乃辖制无间炼狱第九层的大魔鬼。”巫女说，“书中记载祂生性放荡，尤喜肉欲，笙歌靡音在他由人类血肉搭建而成的欢愉殿堂中永恒响彻，直至浩瀚众界遁入湮没之境亦遗响不熄。这位野心勃勃的魔鬼大公曾数度染指现世但均无功而返，最后一次临降则被四位蒙福者携手击败——肉身泯灭，然灵魂犹存。后日仍有传闻提及这位大魔鬼的幽影足迹，每次显现，都伴随着超乎想象边界的无边堕落……和凄惨横死。”

　　“地狱、魔物……”埃尔林迪尔惊叹，“骇人听闻。”

　　“我们一族的大敌。”丝黛克芬妮抿起嘴唇，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补充：“我的大敌。”

　　“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魔裔宣布。

　　索伦·维兰向前倾身：“米拉埃尔，你的巫术造诣纵非登峰造极，也令世间泰半施法者望尘莫及，您初时施法之际的惊人身姿令我记忆犹新。想必你定然对破敌之法略知一二？”

　　“没有对策！”巫女没好气地用余光瞥着游侠，“那可是一位半神诶！”

　　沉默突如其来，索伦·维兰只觉喉咙发紧。

　　“我曾听族人讲述过那些而今唯余片言只字的迭失传说，提及纳·莱亚斯上一次现世。”丝黛克芬妮的声音仿佛微风的呢喃，“其力量威严无可比拟，如漆黑山峦自海底罅隙高拔而起，烈火环绕的峰顶怀着无尽怨毒恶意直插云霄，仅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便令一方辽阔国度毁灭无存——在尼沃斯领肆虐之物固然强大，相较之下却如沧海一粟。”

　　“这意味着那只是它的化身。”索伦·维兰推测：“或是……”

　　“不够完整的一部分。”丝黛克芬妮说。

　　精灵的话让他稍感释然。比起直面仅凭心绪意愿就能令物质世界分崩离析，对自己而言仅存在于传说中的异界半神，这显然意味着能有更多概率从这次任务中生还。

　　然而——

　　纵只是本体的沧海一粟，又是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能够抗衡的吗？

　　“但切莫由此轻视纳·莱亚斯，那晚凶险岂非足以永远镌刻于你我心灵至深之处？”精灵也出言警示，“纳·莱亚斯的微末碎片也非凡人所能力敌，我们亟需寻获克制地狱魔影的神圣遗物——而我恰是追随着时隐时现的模糊指引前来此地，圣物就在附近。”

　　女巫满脸信服地凝视着丝黛克芬妮，原本欢快雀跃的双眼逐渐浮上思虑神色。

　　“就在附近。”她小声复述，“不远处确有一处年代古远的神殿遗址欸！据传其中搁置着远古年代里由天界领主亲自赐福之物。年泯世远，负责守护圣物的祭司早已皆尽身死，未再相传，神殿在疯长荒草中日渐塌败，古物也终被遗忘。但是，早年间亚德尔男爵宣布将之据为己有，甚至迁居于此终日看护，再不容任何他人入内和触碰。”

　　米拉埃尔短暂停顿，犹豫且惆怅地叹了口气。

　　“他骄奢淫逸，素来心喜初夜权，招其毒手的新婚夫妇不计其数，甚至四方村民在其影响下也开始对那些为人不齿的行径趋之若鹜。他同样残酷恶毒，两个孩子仅是无意涉足他所设置的禁地便被下令处以绞刑。他的种族偏见亦根深蒂固，尽管他平生从未得见几位非人族裔，却对任何人类之外的智慧种族深恶痛绝——我身为魔裔自然无法置之度外，男爵的恶意和尝试始终如影随形。不过显而易见，他时至今日也尚未得偿所愿。”

　　“坎汶竟犹存如此邪恶，”埃尔林迪尔紧咬牙关，“比魔鬼更令人心惊。”

　　“代代相传，无法免俗，无论何处。”

　　丝黛克芬妮怜悯地看着伯爵。

　　“这是你们人类无法也不欲摆脱的传统常态。”

　　“或许。”伯爵双拳在桌面发颤，“但总有人不会同流合污，且对此恨之入骨。”

　　“事已至此，言语已毫无益处。”索伦·维兰说，“我们应该立刻——”

　　“出发！”

　　一声兴奋的尖叫打断了游侠。

　　坐在桌边的女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众人眼前。她手持乌木长杖，修身法袍尊贵而神秘，腰侧挂着林林总总的卷轴和施法用具，双眼中憧憬期盼喷薄欲出，俨然整装待发。

　　“和丝黛克芬妮一起冒险？对抗腐败和邪恶？”

　　她嘿嘿傻笑。

　　“我已经迫不及待啦！”

　　米拉埃尔指向提夫林玩偶。

　　“小提，你负责看家！”巫女信誓旦旦地说，“我很快就会回来！”

　　——最好如此。

　　索伦·维兰心想，却遏制不住那些令他心悸的黑暗念头攫取心房。

　　就在木门在身后怦然闭合的那一瞬间，服膺于女王的游侠又看到了自尼沃斯公爵领便扎根于脑海深处，不论祷告咒骂或试图强行遗忘、不论清醒时刻抑沉眠梦境都挥之不去的血色梦魇。那副仿佛以腥臭鲜血浇灌而成的惊骇形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接近。

　　亵渎之语从腐烂而黏腻的双唇中涌出——

　　将他们不客违逆的命定死期逐一吐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