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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烈酒与风车

女王之剑 我见过纯爱魅魔 5046 2026-01-21 09:31

  索伦·维兰将心中由恐慌与不安积累而成的波峰浪涌强行压制下去。

  他深知展现于前的形体,绝无可能是任何神圣生灵。

  怒惩之女乃天界领主,显现当有煌煌荣光泽及各处,此地却是翳影喧嚣如怒海狂涛。

  谦卑、尊敬、谨言慎行。

  索伦·维兰告诫自己。

  “鄙人为寻求怒惩之女的帮助与祝福无意间踏足大能之域——”

  游侠恭敬的话音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既无冒犯之意,也无搅扰之心。”他补充,“还请您予以宽恕。”

  那个形体仍然什么也没说。

  死亡的窒息感在死寂中迅速蔓延。

  然后又是一阵古怪乐器的刺耳齐鸣。

  即使面对传言中弑杀成性的坎汶君主,游侠也未有这般小心翼翼:“鄙人可否得知您的伟大名讳?”

  “菲拉密德碧。”对方说,没有一丝犹豫。

  她似乎在以极其缓慢且微小的动作与幅度朝游侠俯身,又仿若石雕般未曾稍移——游侠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正以尤为怪异的角度审视着自己掌心的烙印与身后佩剑。

  “是枷锁与诅咒。”他解释,“让我必须行走于心所不欲的道路上。”

  “祝福、诅咒只需片言只字便可混淆。”

  菲拉密德碧凝视着游侠。

  “你岂能保证双耳所闻皆尽如实?”

  魔影幢幢袭来,无与伦比的威势几乎让游侠瞬间瘫软。

  “你微不足道、无足重轻又无关紧要。你本该殒命你即将赶赴之处,化为齑粉,悄无声息;你的命数烛火将黯淡寸断,在此一世间不遗片缕。”菲拉密德碧的声音低如蚊蚋,又轰如雷霆;如树叶窸窣,又如山岳倾覆,“然你侥幸蒙他人之福——我可以帮你。”

  索伦·维兰拼尽全力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论您有何旨意,”他咬着牙回答,“我都会全心全意地接受。”

  “明智之举,凡俗物类。”

  自称菲拉密德碧的怪诞存在发出一阵无法形容的声音。像啜泣、又像轻笑,间或夹杂着怒涛拍岸的吼声与无尽乐器的喧嚣合奏。

  “服膺于我。”她说,“擢升便唾手可得。”

  索伦·维兰没有时间与精力深思对方话中深意。

  “我该怎么做?”他问。

  “去你本该去也将要去的地方,去做你如今在做且当做之事。当你的微末命运与选民相交,你自会引领他踏上命中注定之路——届时,命运之声自将借你之口代言。”

  他们相视而立,近在咫尺又相隔万里。那副形体因由近观抑或者远眺的差异,带给索伦·维兰的感触与认知也截然不同。倘若游侠极目远眺,它便充盈着穷尽亘古以来所有凡间言语都无法描绘的温暖、荣光和福祉,恰似熬受苦寒、无处藏身的旅人怀着绝望与疲惫地不经意一瞥,却欣喜瞥见远方高天碧蓝如洗如洗、暖阳普照,闪耀着氤氲雨水与露珠光泽的茵茵山坡上一颗白桦挺立孤傲;但若游侠抬眼近观,那副形体又会化作自虚无翳影中高拔而起的幽暗巨塔,庞然巍峨远超目力所及,直抵南北,直冲云霄。

  “如您所愿。”

  最后,索伦·维兰轻车熟路地回答。

  游侠唇角绽出一抹苦笑,仿佛所有气力都被从身躯中抽离。

  忽然,在那双冷如坚冰的双眼注视下,他猛地向后仰倒,跌入黑暗翻涌的无底深渊——然后是神殿地面冰凉坚硬的触感,还有自背脊疯狂涌向四肢百骸的酥麻与剧痛。

  逐渐清明的视线中现出两张俯视着自己的非人面孔。

  一副面孔褐红,头生双角,担忧而焦急。

  另一副面孔白皙而优雅,尖耳修长,平静但疑虑重重。

  “索伦·维兰!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女巫紧张地抱着法杖,焦急而责备的喋喋不休,“你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儿,像块木头一样纹丝不动,从中午站到了傍晚!我想把你拉出来却被弹开,就连法术都对你不起作用!不过丝黛克芬妮最后成功把你拽醒了!”

  “她怎么不提前拽我?”游侠问。

  “不要质疑丝黛克芬妮!”巫女说。

  “那我们都会死。”精灵说。

  “没错!”米拉埃尔急忙附和,就好像自己真的知道些什么。

  “丝黛克芬妮,”索伦·维兰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不。”精灵微微侧头,好像在权衡措辞,“只是直觉而已。”

  忽然,手中传来一阵暖意,游侠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怀抱着这座神殿里存放的圣物。

  原本黯淡无光的翡翠头冠重新绽放晶莹,内里则充盈着超乎想象的灿然流光。

  短暂思虑过后,索伦·维兰决定隐瞒真相——他和同伴们的关系并不足以将适才遭遇公之于众。游侠也不确定那个过于匪夷所思的超然存在是否容许自己向他人开诚布公。

  “是怒惩之女,”最后,他选择这么解释,“她会在必要时刻出手相助。”

  丝黛克芬妮转过头去。

  “无需多言,既然圣物已恢复昔日荣光。”她说,“这便足够。”

  神殿外马蹄响彻,盔甲碰撞与急促脚步声将此间逐渐高砌的疑云瞬间驱离。

  “你们还在这里?”

  埃尔林迪尔伯爵的急切话音涌入众人耳膜。

  “当然!”女巫回答。

  伯爵迅速审视四周,确认三人无恙后才稍稍放松下来。

  “平安就好。”他说,拿出一张告示,“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我在一个村子里发现了这个!”

  伯爵手中因风蚀雨淋而破损不堪的纸张之上,赫然绘有游侠再熟悉不过的两张面孔——

  他自己。

  还有丝黛克芬妮。

  “有人在悬赏你们,”埃尔林迪尔不安地说:“就在我们要去的烈酒与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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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过渐沉夜色,端坐马背之上的索伦·维兰能看到一座风车耸立在清冷而凄凉的夜幕深处,巨大的木翼在干涩、僵硬且令人牙酸的吱呀响声中缓慢转动,搅起成团飘荡的乳白色河雾。在风车正下方,位于十字路口的旅店‘烈酒与风车’恰如往常一样灯火通明。

  欢笑、咒骂、酒杯碰撞的声音如同一首混沌乐曲从昏黄的火光中流泻而出。

  他们勒马缓行,在有节奏的蹄音中进入臭气熏天的马厩。

  索伦·维兰翻身下马,结果回身却与埃尔林迪尔四目相对——伯爵惯常忧郁而冷峻的脸上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他缓缓从腰侧取下两个鼓鼓囊囊的鹿皮袋,若有所思的目光在游侠与始终戒备的丝黛克芬妮之间来回扫视,然后将钱袋郑重地按在他们手中。

  “这是女王给你们的。”伯爵的声音低沉且短促,“每人一百枚坎汶金朗。”

  “哈?”米拉埃尔惊讶地几乎要跳了起来:“我的耳朵没欺骗我吧?”

  “等你们完成使命,她会亲自在王座厅为你们结算剩余尾款。”埃尔林迪尔补充。

  “还有?”魔裔的嘴巴越张越大。

  “作为游侠的同伴,届时你理当同去。”

  “活圣人!”米拉埃尔满意地嘿嘿发笑,“不过能和丝黛克芬妮一起我已经满足啦!”

  游侠的指尖摩挲着鹿皮,感受着其内独属于钱币、冰冷但令人安心的金属触感。

  一百枚坎汶金朗——毋庸置疑是一笔令旁人侧目咋舌的巨款,甚至足够游侠在不过度挥霍的前提下再无忧虑地度过余生。索伦·维兰本以为君主之命会如密不透风的罗网将他紧紧束缚其中,他履行王命的期望仅仅只是能继续活命,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窘迫。

  帕梅娜究竟想让自己扮演什么角色?

  游侠扪心自问,可耳边响起的却是伯爵的声音。

  “帕梅娜……并不是暴君。”埃尔林迪尔欲言又止,片刻后又再度开口:“外界传说她心如铁石,手段凶戾,却不知女王惯常将细腻而感性的心绪隐藏在冷冰冰的外表和刻薄言辞的伪装之后,死在她手下的贵族领主都绝非良善。她此前之所以不得不那么对你们也是出于别无选择的政治考量。我向二位保证,这次归返,她定会还你们以自由。”

  丝黛克芬妮未予回答,她只是灵巧地取过钱袋,没有与伯爵产生任何肢体接触。

  “如果有机会安然返回,”索伦·维兰看着伯爵,“我会亲口向女王索求答案。”游侠敏锐而专注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但现在,还请诸位依照我们之前制定的计划行事。”

  米拉埃尔露出不悦的表情:“你这白痴是在指挥我吗?”

  索伦·维兰取出十枚金克朗。

  “没问题!”巫女听话地举起法杖。

  “施法吧,米拉埃尔。”游侠耸耸肩,“我们去领赏。”

  米拉埃尔露出恶趣味的微笑,手指轻轻拂过空气。

  流光散去,原本孤傲而美丽的丝黛克芬妮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苍白、乌黑长辫垂至腰际、眼中带着些许生活折磨后的疲惫流浪女佣兵,标志性的精灵尖耳变作打满铁环的耳朵,左耳则只余切去一半的残缺耳廓;魔裔尤为扎眼的褐肤、尖角与尾巴隐匿不见,变幻成了一个鼻尖带着雀斑,总是挂着夸张与邪恶笑容的施法者学徒。

  埃尔林迪尔伯爵则化身为身穿华服,佩戴细剑,一看就是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

  “如果不是必要,”丝黛克芬妮说,“我绝对不会变为人类。”

  “只是伪装而已啦!”女巫安慰。

  索伦·维兰看向马厩地面上的尿液。

  他皱起眉头。

  “米拉埃尔?”

  “干嘛?”魔裔抱起法杖,“你本来就长这样!”

  游侠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位巫女的脾性他可是知根知底。

  “各位,谨记从现在起,我们只是一队被金币与贪欲蒙蔽心窍的投机之人。”

  掌心烙印似在颤抖。

  游侠将双剑负于背后,明晰锐利的眼神随之变得浑浊且写满贪婪。

  他们推开久浸油脂与岁月气息的橡木重门,一股黏稠得几乎能让人窒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向日葵与风车的内部陈设别有一番风味,胡桃木桌椅被擦拭得闪闪发亮,施以禁燃术的精巧藤笼以悉心排列的顺序错落有致地悬于半空,其中燃烧着犹如鬼火的瑰丽烛光。位居正中央的吧台则是一段虽未经雕凿却意外恰到好处的硕大原木——据传取自一个曾肆虐为祸的远古树精之体。索伦·维兰深知,作为方圆数十里内硕果仅存的旅店、酒馆和藏身处,每逢寓意危险的夜幕伴随成团河雾无声临降,络绎于途的商人、流民和恶名昭彰的不法之徒便会不约而同齐聚于此,并基于独属此间、约定俗成的秩序与守则互不侵犯。

  酒馆内更为聒噪,人声鼎沸,空气中飘荡着一种甜腻得近乎腐烂的香味——混杂着汗液、呕吐物、酒水及某种无法言说的躁动气息,在炉火烘烤下格外难以忍受。

  四人的到来引起一阵骚动,尤其是索伦·维兰。

  就连会对着所有酒客搔首弄姿的女侍们都对游侠避之唯恐不及。

  “我没见过这么丑的……男人。”

  一个女侍在鼻前厌恶地挥手,似乎想驱散游侠行走带起的空气:“像坨狗屎!”

  “像你老爸。”

  另一个女人笑嘻嘻地回应。

  索伦佯装未闻,径直走向酒馆角落里与周遭聒噪格格不入的黑袍身影。

  他大咧咧地坐在对侧,将那张皱巴巴的悬赏通告重重拍在桌上,震得黑袍酒杯里的紫色液体阵阵涟漪。

  “就是你在追捕这几个杂种怪胎?”

  他粗声粗气地问,眼神中闪烁着市侩的贪婪。

  “老大再问你话!”

  难掩得意神色的女巫米拉埃尔在一旁装腔作势。

  黑袍男人缓缓抬起头,瞳孔在摇曳烛火下呈现出一种宛如野兽般令人不安的的垂直收缩。他死死盯着四人,目光阴冷如蛇,仿佛在窥探易容幻象下的真实皮肉。然而在米拉埃尔精妙的法术面前,他的猜忌逐渐转化为近乎扭曲的狂热:“你……有他们的消息?”

  “当然。”

  扮演为人类佣兵的丝黛克芬妮懒洋洋地靠在桌子一侧,一枚金朗在她灵活的指尖挑弄下翻飞跃动。

  “不过,”她说,“我们得先看看你能给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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