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荒漠现金河
西非的阳光毒辣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我站在镇海号的甲板上,望着眼前这片黄绿相间的海岸线,心里盘算着这次探险的风险和收益。恩克鲁玛站在我身边,黝黑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油光,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张大人,您真的决定了?”恩克鲁玛用生硬的汉语问,“内陆很危险,有沙漠,有猛兽,还有敌对的部落。我的族人曾经组织过探险队,十个人出去,能回来三个就算幸运。”
“但我们有火枪,有地图,还有你。”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我们没得选。朝廷削减了补给,舰队需要钱,很多钱。”
这是实话。自从收到北京削减补给的消息,舰队上下都笼罩着一层阴影。十五万两银子听起来不少,但分摊到三十八艘船、六千多人头上,只够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找不到新的财源,这支纵横四海的舰队就得饿肚子。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金矿,而且得是大金矿。
周掌柜拿出账本,给我算了一笔账:如果能在西非找到稳定的黄金来源,哪怕每月只产出五千两,一年就是六万两。这还只是保守估计。如果能找到更大的矿脉,舰队未来几年的开支就有着落了。
“人选定了吗?”我问。
“定了。”赵铁柱递过名单,“王大山带队,他是陆战队副队长,参加过蒙巴萨行动,机灵,身手也好。队员挑了二十个,都是老兵,会使用火枪和手弩,懂些野外生存。另外还配了两个太医,三个通译,五个矿工——都是从福建带来的老师傅。”
我扫了一眼名单,点点头:“武器呢?”
“每人一支短火铳,一把腰刀,还有手弩和足够的弹药。另外带了十匹骡子驮运补给和工具。”赵铁柱顿了顿,“提督,我也想去。王大山毕竟年轻……”
“你伤还没好利索。”我打断他,“而且舰队需要你坐镇。这次探险最多两个月,无论找不找得到,都必须按时返回。”
赵铁柱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在镇海号上为探险队饯行。饭菜很简单,就是米饭、腌肉和菜干,但管饱。王大山是个精瘦的汉子,三十岁上下,脸上有道疤,是早年剿倭寇时留下的。他端着碗的手很稳,眼神里看不出紧张,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提督放心,”王大山扒拉着饭粒,含混不清地说,“俺一定把金矿带回来。要是带不回来,俺就不回来了。”
“胡说八道。”我瞪了他一眼,“金矿要找,人更要全须全尾地回来。记住,安全第一。遇到危险不要硬拼,该撤就撤。”
“明白!”王大山立正,差点把饭碗摔了。
恩克鲁玛那边也在做准备。他挑选了十个本族最优秀的猎手,个个都是追踪和生存的好手。他们还带上了部落的圣物——一块刻着古老符文的木牌,据说能保佑旅途平安。
“这是我曾祖父传下来的,”恩克鲁玛把木牌挂在脖子上,“他曾经深入内陆三个月,带回来一袋金沙。他说在荒漠深处有条河,河床里全是金子,但那里有神灵守护,凡人不能轻易接近。”
“神灵?”我问。
恩克鲁玛压低声音:“部落传说,那条河是大地女神的血脉,河里的金子是她的眼泪。如果有人贪婪地取走太多金子,就会触怒女神,招来灾祸。”
这种传说在世界各地都有。我点点头:“我们只取需要的部分,而且会公平交易,不会贪婪。”
第二天清晨,探险队出发了。三十二个人,十匹骡子,排成一列长队,沿着恩克鲁玛指引的小路向内陆行进。我站在海岸边,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稀树草原的深处,心里默默祈祷。
接下来的日子,舰队在海岸边扎营休整。我们和当地部落交易,用铁器、布匹换取食物和淡水。周掌柜每天打算盘,精打细算地控制着开支。郑沧带人修复船只,检查装备。赵铁柱则训练陆战队,保持战斗力。
时间一天天过去,探险队杳无音信。
第一个月结束时,我开始焦虑。按计划,他们应该在二十天内抵达预定区域,然后用十天勘探,最后二十天返回。可现在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提督,要不要派人接应?”赵铁柱提议。
我摇头:“再等等。也许他们遇到了特殊情况,耽误了行程。”
又过了十天,还是没消息。连恩克鲁玛都坐不住了,他找到我,脸色凝重:“张大人,按照部落的经验,这么长时间没消息,恐怕凶多吉少。内陆有很多危险:流沙、毒蛇、狮群,还有敌对的部落……”
“再等五天。”我说,“五天后如果还没回来,就组织救援队。”
这五天格外漫长。我每晚都睡不踏实,梦里总是出现探险队遇险的场景。周掌柜安慰我,说王大山机灵,恩克鲁玛熟悉地形,应该不会有事。但这话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
第五天傍晚,我正在看海图,突然听到岸上传来骚动声。一个水手冲进船舱,上气不接下气:“提督!回来了!探险队回来了!”
我冲上甲板。夕阳下,一支队伍正从内陆方向走来。人数似乎少了一些,走得歪歪扭扭,但确确实实是探险队!
我跳下船,飞奔过去。王大山走在最前面,衣服破成了布条,脸上满是尘土和血痂,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看到我,咧嘴笑了,露出白牙。
“提督……俺们……找到了……”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软,向前倒去。我赶紧扶住他,才发现他瘦得皮包骨头,轻得像片叶子。
“太医!快叫太医!”
探险队被安置在岸边的帐篷里。三十二个人出去,回来了二十八个。四个没能回来——两个死于热病,一个掉进流沙,一个被毒蛇咬伤,来不及救治。
活下来的人也个个不成人样。皮肤晒得黝黑脱皮,嘴唇干裂出血,脚上的鞋磨得只剩底。但他们眼睛里都有一种奇异的光,那是经历了生死考验后才会有的光芒。
太医们忙着诊治,喂水,处理伤口。恩克鲁玛的情况稍好,他喝了点水,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袋,递给我。
皮袋沉甸甸的。
我打开袋口,倒出里面的东西。金光瞬间溢满帐篷——那是满满一袋金沙,颗粒有大有小,在油灯下闪闪发光,像把整个星空都装进了袋子里。
“这……”我声音都变了调,“这是……”
“金河。”恩克鲁玛沙哑地说,“我们找到了传说中的金河。张大人,您知道那河有多宽吗?从这边岸到那边岸,要走一百步。河水很浅,只到膝盖。河床里……全是金子。”
他描述的画面让我呼吸急促。宽一百步的河,河床里全是金子?那该是多大的矿藏?
王大山被灌了点米汤,也缓过来了。他挣扎着坐起来,接过话头:“提督,俺们走了二十三天才到那里。路上差点渴死三次,遇到狮子两次,还被一个敌对部落追杀了五十里。但到了金河……一切都值了。”
他详细讲述了发现金河的经过。
探险队按照恩克鲁玛祖传的地图,一路向西。最初几天还算顺利,沿着河流走,有水源,有猎物。但进入荒漠地带后,困难就来了。
首先是缺水。西非的内陆荒漠白天温度能把鸡蛋烤熟,晚上却冷得需要生火。他们带的水只够喝十天,之后就得靠找水源。有两次差点渴死,最后是恩克鲁玛凭着祖传知识,找到了一种储水的植物,才救了一命。
然后是野兽。荒漠里有狮子,有鬣狗,还有毒蛇。一天晚上,狮群袭击了营地,叼走了一匹骡子。王大山带人用火枪驱赶,打伤了一头狮子,才把狮群吓退。
最大的威胁来自人。在荒漠边缘,他们遇到了一个敌对的部落。那些人看到探险队带着火枪和骡子,以为是奴隶贩子,发动了袭击。探险队且战且退,用火枪打死了几个人,才摆脱追击。但在这个过程中,两个队员受了重伤,最后不治身亡。
经历了这么多艰难,当第二十三天早晨,他们翻过一座沙丘,看到那条河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是一条宽阔的河谷,两岸是红色的岩壁,中间一条银带蜿蜒。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而那些石头……在晨光中闪着金色的光。
恩克鲁玛第一个冲下沙丘,跪在河边,捧起一把河沙。沙子里混杂着金灿灿的颗粒,大的有黄豆大小,小的像米粒。他哭了,用部落语言大声喊着什么。后来通译说,他是在感谢大地女神,感谢祖先指引。
接下来的七天,探险队沿着河谷勘探。他们发现这条河很长,至少绵延上百里。河床里的含金量极高,随便挖一铲子沙子,淘洗后都能得到可观的金沙。最富集的一段河床,金沙的含量达到三成——也就是说,三成沙子,七成金子。
“我们采集了样本,”王大山从行囊里又拿出几个小袋子,“这些是从不同河段取的。提督您看,这一袋颗粒大,成色好;这一袋颗粒小,但含量高;这一袋……这是在河岸边发现的天然金块,有鸡蛋那么大。”
我接过那块金块。沉甸甸的,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但金光耀眼。这样的金块,放在欧洲至少值五百金币。
“储量估算过吗?”我问。
恩克鲁玛摇头:“没法估算。河很长,而且我们只勘探了表面。如果往下挖,说不定还有矿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条河里的金子,足够买下整个葡萄牙。”
这话可能夸张了,但足以说明矿藏的丰富。
“你们回来路上顺利吗?”我问。
王大山苦笑:“不太顺利。我们带的金子太多,走不快。而且消息好像传出去了,有几个部落盯上了我们。最后一段路,我们是昼伏夜出,绕了好大一圈才躲开追踪。就这样,还是损失了两个人。”
帐篷里沉默下来。四个生命的代价,换来了一袋金沙和一个惊天发现。值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接下来的三天,探险队成员慢慢恢复。太医们用上了最好的药,周掌柜特批了额外的营养补给。王大山一天比一天精神,开始张罗着写勘探报告。恩克鲁玛则忙着绘制更精确的地图,标注水源、危险区域和友好部落的位置。
第四天晚上,我在镇海号上召开会议。与会的有周掌柜、郑沧、赵铁柱,还有已经能走动的王大山和恩克鲁玛。
“金矿找到了,接下来怎么办?”我开门见山。
周掌柜第一个发言:“开采。立刻组织人手,建立矿场。按王大山说的储量,哪怕只开采十分之一,也够舰队用十年。”
“怎么采?”郑沧比较务实,“那里是内陆,距离海岸至少一个月路程。补给怎么运?金子怎么运出来?安全怎么保障?别忘了,已经有人盯上金矿了。”
赵铁柱拍桌子:“派兵!建要塞!谁敢来抢,老子灭了他!”
恩克鲁玛摇头:“不行。荒漠里建要塞太难,水源、粮食都是问题。而且如果派太多兵,会惊动周边部落,甚至引来葡萄牙人。”
大家争论不休。我静静听着,心里慢慢形成一个计划。
“我有一个想法。”等大家都说完,我才开口,“我们不建要塞,建商站。一个受大明保护的贸易站。”
“商站?”周掌柜疑惑。
“对。”我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海岸线上,“在这里,建一个港口,作为前进基地。然后从港口修一条路到金河,沿途设补给点。商站的主要功能不是驻军,而是贸易。我们用货物和周边部落交换食物、劳力、情报。同时提供保护,只要加入贸易网络,我们就保护他们不受奴隶贩子侵扰。”
恩克鲁玛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很多部落痛恨奴隶贩子,但打不过。如果大明能提供保护,他们一定愿意合作。”
“可是……”周掌柜犹豫,“建商站也要钱啊。”
“用金子。”我说,“先用带回来的金沙做启动资金,买材料,雇人手。等第一批金子运出来,就有了持续的资金。而且商站本身也能赚钱——内陆有很多好东西:象牙、皮革、药材,都可以通过商站运出来卖。”
王大山补充:“勘探时我们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石头,黑乎乎的,很轻,能燃烧。恩克鲁玛说那是‘地火石’,当地人用来取暖。”
煤?我心中一动。如果有煤,开采金矿的动力问题就解决了。
计划越讨论越完善。最终形成方案:立刻开始建设海岸基地,命名为“金湾港”。同时派恩克鲁玛回部落,招募人手,联络友好部落。王大山带领一支精干队伍,携带工具和补给,返回金河建立采矿营地。
“安全怎么办?”赵铁柱还是不放心。
“火器。”我说,“给采矿队配足够的火枪和火药。另外,训练当地部落使用武器,组成联合护卫队。我们提供武器和训练,他们出人。”
恩克鲁玛激动地站起来:“这个交给我!我的部落有三百战士,如果配上火枪,足以保护矿场。”
“但要约法三章。”我严肃地说,“第一,绝对禁止参与奴隶贸易。第二,公平对待所有合作部落。第三,开采不能破坏环境,尤其是水源。”
“我以祖先的名义发誓!”恩克鲁玛庄严地说。
会议开到深夜。散会后,我独自走上甲板。月光洒在海面上,银波粼粼。远处,非洲大陆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腹中藏着无尽的财富。
金矿找到了,但挑战才刚刚开始。开采、运输、保护、管理……每一个环节都充满风险。而且朝堂上的压力还在,补给问题依然紧迫。
但我心里踏实了许多。有了金矿,舰队就有了底气。有了底气,就能继续航行,继续探索,继续做那些该做的事。
王大山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水袋。我喝了一口,是清水,带着淡淡的泥土味。
“提督,您说朝廷知道咱们找到金矿,会怎么想?”他问。
我想了想:“可能会高兴,也可能会更担心。高兴的是有钱了,担心的是……我们太有钱了。”
王大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管他们怎么想,”我望着星空,“我们该做的事还得做。金矿要开采,舰队要继续航行,世界要去看。至于朝堂上的事……等金子运回去,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这话说得轻松,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温体仁那帮人,不会因为一点金子就改变立场。华夷之辨,祖宗成法,这些观念根深蒂固。
但没关系。我们有金子,有舰队,有整个海洋。朝堂再大,大不过天下。规矩再多,多不过人心。
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那是荒漠的味道,是金河的味道,是未来的味道。
探险队带回来的金沙,第二天就被妥善保管起来。周掌柜称了重,总共四十八斤七两。按现在的金价,值八千多两银子。这只是随手采集的样本,如果正式开采……
我不敢想下去,怕晚上睡不着觉。
恩克鲁玛三天后启程回部落。他带走十支火绳枪作为礼物,还有我的亲笔信——用汉字和图画写的,承诺保护、贸易和友谊。王大山则开始筹备第二次勘探,这次要带更多的人,更多的工具。
我站在金湾港的规划地点,看着工人们打下第一根木桩。这里将来会有码头,有仓库,有住宅,有市场。它会成为大明在西非的支点,连接海洋和内陆,连接现在和未来。
郑沧走过来,手里拿着刚绘制的港口草图:“提督,按这个进度,两个月后港口就能初具规模。到时候,第一船金子就能运出来了。”
“好。”我点头,“抓紧时间。我们耽误不起。”
是啊,耽误不起。朝堂在看着,敌人在盯着,世界在等着。
但有了这条金河,有了这片土地,有了这些同伴,我有信心面对一切。
荒漠深处埋着黄金,海洋深处藏着未来。而大明舰队,正航行在通往未来的航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