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里斯本密使
果阿的海湾在晨光中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印度西海岸的绿色绒布上。葡萄牙人在这里经营了半个世纪,把这座原本的渔村变成了他们在东方最重要的据点。城墙是白色的,教堂尖顶高耸,港口里停泊着大小船只,其中几艘战舰的炮口黑洞洞地对着海面,仿佛在提醒所有来客:这里是有主之地。
大明舰队在离港口五里的海面下锚。三十八艘战舰排成新月阵型,镇海号居中,炮窗全部打开,但炮口朝下,这是表示和平但保持警惕的姿态。
我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观察果阿城。城墙很厚,城头架着火炮,守军数量不少。硬攻的话,就算能打下来,代价也会很大。而且我们不是来打仗的,至少这次不是。
“葡萄牙人很紧张。”郑沧在旁边说,“从昨天开始,港口就禁止所有船只出入,城头增加了三倍守军。他们大概以为我们要攻城。”
“让他们紧张一下也好。”我放下望远镜,“这样谈判时,我们的筹码会重一些。”
周掌柜匆匆走上舰桥,手里拿着一封镶金边的信:“提督,葡萄牙特使送来的。说是里斯本直接派来的高级使者,请求会面。”
我接过信。信封用蜡封着,盖着葡萄牙王室的徽章。拆开一看,是葡萄牙文和汉文双语写的,措辞极其恭敬,称我为“尊贵的大明帝国靖海副使阁下”,邀请我到果阿城内的总督府会谈,共商“两国友好与海洋和平之大计”。
“黄鼠狼给鸡拜年。”赵铁柱哼了一声,“肯定没安好心。”
“安不安好心,见了才知道。”我把信递给郑沧,“回信,同意会面,但地点不在城里,在海上的中立区域。双方各乘一艘船,在舰队和港口中间的海面会晤。”
这个安排既给了对方面子,也保证了安全。在海上,大明舰队有绝对优势,不怕葡萄牙人耍花样。
回信送出去两个时辰后,葡萄牙人的答复来了:同意。
会面定在次日正午。
那天上午,我先派快艇侦察了预定海域,确认没有埋伏。然后又检查了要乘坐的船——不是镇海号,而是一艘稍小的巡洋舰“飞鱼号”。船经过改装,甲板加宽,摆上了桌椅,还搭了个凉棚。船上配备三十名精干水手和二十名陆战队员,全部携带短火铳和腰刀。
我自己穿上了最正式的那套绯色官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周掌柜说我看起来像要去参加殿试,我说总得让葡萄牙人看看大明的威仪。
正午时分,飞鱼号驶向预定地点。海面平静,阳光炽烈,能看见果阿港口驶出一艘装饰华丽的卡拉维尔帆船,船身漆成白色,帆是深红色,船头雕刻着圣母像。那是葡萄牙特使的座船。
两船在相距三十丈处停下,各自放下小艇。我带着周掌柜、郑沧和四名护卫,乘小艇向中间划去。葡萄牙那边也放下一艘小艇,坐着五六个人。
在中点位置,两艘小艇靠在一起。葡萄牙特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穿着黑色天鹅绒外套,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胸前挂着一枚巨大的金质十字架。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胡子修剪成时髦的样式,整个人看起来更像宫廷贵族而不是外交官。
“尊贵的大明使者,”特使用流利的葡萄牙语说,通译立刻翻译,“我是迭戈·德·索萨,奉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陛下之命,特来拜会。能在浩瀚的印度洋上与您相见,真是上帝的旨意。”
“张承业。”我简单自我介绍,“大明靖海副使。特使阁下远道而来,辛苦了。”
我们登上飞鱼号。甲板上已经布置妥当,长桌铺着白色桌布,摆着茶水和点心——都是我们自带的。迭戈看到那些景德镇瓷器和龙泉青瓷茶杯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宾主落座。迭戈的随从抬上来几个箱子,一一打开。第一个箱子里是精美的玻璃器皿,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第二个箱子里是金器,包括一套纯金的餐具和一尊圣母金像;第三个箱子最特别,里面是各种珍奇玩意:会报时的自鸣钟,镶嵌宝石的望远镜,还有几本羊皮封面的大书。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迭戈笑容可掬,“久闻大明物华天宝,文明灿烂,这些西洋小玩意儿,还请阁下笑纳。”
“特使客气了。”我示意周掌柜收下礼物,“不过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特使不妨直说,国王陛下派您来,到底所为何事?”
迭戈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变得锐利了些:“张大人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葡萄牙王国与大明帝国,都是伟大的文明古国,本该友好相处,共荣共存。但近年来,在印度洋上发生了一些……误会。我们希望消除这些误会,建立新的合作关系。”
“什么样的合作?”我问。
迭戈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瓜分。把世界瓜分。大明控制东方,从马六甲以东的所有海域和陆地,都归大明。葡萄牙控制西方,从印度到非洲再到欧洲。我们划定一条线,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共同开发这个世界的财富。”
好大的口气。我差点笑出来。葡萄牙人以为自己是谁?教皇吗?还瓜分世界。
但我面上不动声色:“这个提议很有趣。不过,马六甲现在还在葡萄牙手中,你们愿意让出来吗?”
迭戈的笑容僵了一下:“马六甲……可以谈。如果大明愿意在其他地方做出让步,比如停止在非洲的活动,不再支持那些反抗葡萄牙的土著部落,那么马六甲也不是不能商量。”
原来重点在这里。葡萄牙人在非洲吃了亏,想用马六甲做筹码,换我们退出非洲。
“特使可能误会了。”我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大明舰队在非洲的活动,不是侵略,是保护。保护当地部落不受奴隶贩子的侵害。至于马六甲……那本来就是郑和船队到过的地方,大明有历史权利。”
迭戈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历史权利……张大人,这个世界是靠实力说话的。葡萄牙在印度洋经营了上百年,有舰队,有据点,有盟友。大明虽然强大,但毕竟远在东方,补给困难,长期对抗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所以你们想用马六甲换非洲?”我直接挑明。
“不止。”迭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如果张大人愿意合作,葡萄牙国王还有一份特别的礼物。”
他拍拍手,一个随从捧上一个锦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像。画上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金发碧眼,穿着华丽的宫廷长裙,容貌秀美。
“这是国王的侄女,玛利亚公主。”迭戈说,“年方二八,聪慧贤淑。国王陛下愿意与张大人结为姻亲,从此两国一家,共享荣华。”
我愣住了。周掌柜和郑沧也愣住了。赵铁柱在后面差点咳出来。
联姻?葡萄牙国王要把侄女嫁给我?
迭戈显然误解了我的沉默,以为我心动了,继续加码:“如果张大人同意,公主将带来丰厚的嫁妆:黄金十万两,战舰十艘,还有葡萄牙王室收藏的东方海图全套。而且,”他声音压得更低,“国王陛下承诺,只要张大人配合,将来可以在海外裂土封王,建立一个属于您自己的王国。”
裂土封王。这四个字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甲板上安静得能听到海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慢慢放下茶杯,瓷器碰触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特使阁下,”我开口,声音平静,“请代我感谢国王陛下的美意。但有三件事,我要说明。”
迭戈专注地听着。
“第一,大明官员的婚姻,需朝廷批准,个人不得擅专。第二,马六甲及其他大明故土,必须归还,没有谈判余地。第三,”我看着迭戈的眼睛,“大明舰队远航四海,不是为了裂土封王,是为了传播文明,保护弱者,建立公平的秩序。葡萄牙王国如果真有诚意合作,就请立刻停止奴隶贸易,公平对待所有国家和民族。”
迭戈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张大人,您知道拒绝国王的好意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大明坚持原则。”我站起身,“会谈就到这里吧。送客。”
护卫上前一步。迭戈也站起来,脸色铁青:“张大人,您会后悔的。葡萄牙王国的友谊,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
“大明也不需要靠联姻来获得友谊。”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葡萄牙人阴沉着脸离开。他们的船驶向果阿时,我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怒气。
回到镇海号上,气氛很凝重。周掌柜欲言又止,郑沧眉头紧锁,赵铁柱则直接开口:“提督,您……您真不考虑一下?那个联姻,还有裂土封王……”
“柱子,你觉得我应该答应?”我反问。
赵铁柱挠挠头:“俺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但十万两黄金,十艘战舰,还有个公主……这条件,听着挺诱人的。”
“诱人的饵后面,往往是锋利的钩。”郑沧叹了口气,“葡萄牙人这招太毒了。如果提督答应联姻,就等于背叛朝廷,自绝于大明。到时候他们再翻脸,提督就里外不是人。”
周掌柜点头:“而且裂土封王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是大忌。就算真成了,也是众矢之的,活不长的。”
“所以您才拒绝?”赵铁柱问。
“不止这些。”我走到舷窗前,看着果阿的方向,“葡萄牙人为什么提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因为他们怕了。我们在印度洋的一系列行动,打乱了他们的布局,威胁到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想用糖衣炮弹解决我们,就像他们曾经用这招解决过很多对手一样。”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周掌柜问,“拒绝了他们,葡萄牙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加强戒备,准备战斗。”我说,“但同时,也要把这件事传回北京。让朝廷知道葡萄牙的阴谋,也知道我们的立场。”
那天晚上,我在镇海号上召开军官会议。所有舰长、副舰长、主要将领都到了。舱室里挤得满满当当,油灯把一张张脸照得明暗不定。
我把白天会谈的内容完整复述了一遍。当听到联姻和裂土封王的提议时,下面一片哗然。
“好大的胆子!竟敢诱惑我大明将领!”
“这是离间计!想让我们内部分裂!”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一个年轻的舰长站起来:“提督,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葡萄牙人的条件……其实可以考虑虚与委蛇。先答应下来,拿到黄金和战舰,壮大我们的力量。等实力足够,再翻脸不迟。兵不厌诈嘛。”
这话引起了一些附和。几个军官点头表示赞同。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胡说!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怎么能出尔反尔?”
“赵将军,这不是出尔反尔,这是策略!”年轻舰长反驳,“葡萄牙人对我们用过多少阴谋?我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有何不可?”
双方争论起来。舱室里吵成一团。
我重重拍了下桌子。所有人安静下来。
“诸位,”我环视众人,“我知道,有些人觉得我的决定太死板,太不灵活。葡萄牙人的条件确实诱人,黄金,战舰,甚至一个王国。如果我们接受,立刻就能成为一方诸侯,富可敌国,权倾四海。”
不少人点头。
“但是,”我提高声音,“请大家想想,我们为什么出海?是因为在朝堂上不得志,想找个地方自立为王吗?是因为贪图金银财宝,想成为富家翁吗?还是因为……我们心里有更大的抱负?”
舱室里安静下来。
“我张承业,一个博物馆的小小职员,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代,莫名其妙当上了舰队提督。这一路走来,我见过太多事情:科钦的毒酒,锡兰的阴谋,西非的奴隶船,蒙巴萨的起义。我看到了葡萄牙人、荷兰人、西班牙人怎么对待其他民族,也看到了那些被压迫的人眼中的绝望和希望。”
我顿了顿,让每个人消化这些话。
“我们这支舰队,不只是三十八艘船,六千个人。我们代表着一种可能,一种不同于欧洲殖民者的可能。我们不靠屠杀掠夺建立帝国,不靠强迫改信传播文明,不靠奴隶贸易积累财富。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基于公平贸易、互相尊重、共同繁荣的新秩序。”
“这个秩序,可能很理想化,很难实现。但它值得我们去奋斗。因为如果我们不去做,这个世界就会被欧洲列强瓜分,无数民族会失去自由和尊严。”
我走到舱室中央,看着每一张脸:“葡萄牙人提出裂土封王,因为他们理解不了我们的理想。在他们看来,权力和财富就是一切。他们想用这些东西诱惑我们,让我们变得和他们一样。”
“但我告诉诸位,我们不一样。大明舰队飘扬的日月旗,不仅仅是一面旗帜。它代表着秩序与公正,代表着文明与希望。如果我们今天为了黄金和王国背叛这个理念,那么明天,我们和那些红毛番还有什么区别?”
长时间的沉默。油灯噼啪作响。
赵铁柱第一个跪下:“提督,俺错了!俺不该有那种念头!从今往后,俺赵铁柱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谁再敢提裂土封王,俺第一个不答应!”
年轻舰长也跪下了,满脸羞愧:“末将糊涂!请提督责罚!”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跪下了。舱室里回荡着坚定的誓言。
我扶起大家:“都起来。人非圣贤,孰能无惑。重要的是,我们看清了方向,坚定了信念。从今天起,大明舰队只有一个目标:为天下开太平,为万民谋福祉。任何诱惑,任何困难,都不能让我们偏离这个目标。”
“谨遵提督教诲!”
声音震得舱壁嗡嗡作响。
会议结束后,我独自走上甲板。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巨河流过苍穹。
周掌柜跟了出来,递给我一杯热茶:“提督,您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
“不是我说得好,是大家心里本来就有这样的火种。”我接过茶杯,“我只是把它点燃了。”
“可是葡萄牙人那边……”
“他们会报复,这是肯定的。”我喝了口茶,“但没关系。我们有了更重要的东西:团结的意志,明确的目标。有了这些,就不怕任何挑战。”
远处,果阿城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的眼睛。
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我们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葡萄牙人的时代正在过去,而大明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海风吹过,带来远方大陆的气息。那是印度的香料,非洲的草原,阿拉伯的沙漠,还有更遥远地方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