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红白撞煞
“哈哈哈哈哈。”艳鬼笑了起来,声音忽高忽低,混杂着无数女子的哭泣与惨叫,“说啊……继续说啊说我的可怜,说我的痴傻……”
“你们很聪明,百年来能逼出我的本体的,也就只有你们。”
随着她的笑声,磅礴的怨煞之气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气息阴寒粘腻带着一种诡异的灼烧感,所过之处,庭院石板寸寸龟裂,生出暗红色的纹路。
见到本体的因果尺金光大盛,自动护主,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
然而那怨煞之气太过恐怖,光罩仅仅支撑了一瞬,便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接着更为强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击在他的胸口之上。
“噗。”
林守心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了位,一口滚烫的鲜血抑制不住地喷了出来,点点猩红溅落在黯淡的因果尺上。
尺身光芒急遽闪烁,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要熄灭。
“看到了吗?这才是我……”红衣艳鬼歪着头,那只疯狂的眼睛锁定了林守心,又缓缓转向姜唤云。
“你说的对,我的恨,早就不知道该恨谁,恨这世道,还是恨这群权贵,恨慧苦,还是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我就是恨,就是要怨,那些贵人,把我关在最黑的地窖里,他们说我怨气重,是上好的材料,日日喂我吃最苦的药,听最惨的故事,让我恨,让我怨,让我杀人……也让我这身红衣永不褪色。”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破烂的红衣,动作竟有几分诡异的温柔。
“我的恨,我的怨,早就不是一个人的了。”她声音陡然转厉,“那又怎样,我要这护国寺宝光熄灭,要这满城伪善之人,都尝尝绝望的滋。”
“所以呢?想要劝我放下执念,放下苦痛?劝我回头是岸?凭什么……”
红艳女鬼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血影,携着滔天黑气,直扑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林守心。
速度之快,远超之前。
“小心!”姜唤云脸色终于变了,没想到对方身上长久积累的怨煞本源之力,越发强烈。
她试图上前,但那弥漫的怨气竟也对她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和侵蚀,让她魂体一阵波动,倒在了桥梁之上。
而林守心此刻也被这股强悍之力打的节节败退。
因果尺嗡鸣震动,身上的所有的手段全都使不出,只能感觉精神力都在被抽取。
面对这足以反噬诛邪法器的灾级红衣,躲不开,挡不住……
难道真要栽在这里?
林守心意识已经开始逐渐模糊,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姜唤云喊道:“因果尺打我。”
林守心染血的瞳孔猛地收缩,视线落在姜唤云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她身上那粗布麻衣之下的大红嫁衣。
电光石火间,一个近乎疯狂却异常清晰的念头出现:
因果……红衣……麻衣……红白对冲!
“接着……”林守心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光芒明灭的因果尺凌空一划,斩向了对方。
尺锋所向,并无实质金光迸射,却有一股玄而又玄的波动掠过,姜唤云浑身剧震,沉重的锁链在那一斩之下应声而断。
她的因果牵扯在那一瞬间轰然消失,几乎同时,她身上那件粗布麻衣无风自动,补丁缝隙下原本隐约的大红骤然褪去,变得愈发灰白粗粒。
伴随着唢呐声响起,这是一种生机断送,送葬归途相关的死寂沉沉。
她发间那根干稻草,也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却在她周身缭绕不散,更添凄怆。
“阴人上路,阳人退避——!”
姜唤云身后,影影绰绰间,白色招魂幡无风自立,撒纸钱的老妪佝偻而行,披麻戴孝的模糊人影低声啜泣,一口黝黑的棺材在雾气中沉浮……
一支同样无声、却弥漫着无尽悲苦与终结意味的送葬队伍,悄然显现!
白事煞!
这场景出现,对面的红衣艳鬼,竟身体不由自主的顿了一瞬。
她身上的大红嫁衣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与挑衅,无风狂舞,猎猎作响!
更诡异的是,她身后的怨煞黑气剧烈翻腾,竟隐隐约约凝出扭曲的轮廓。
惨白的脸颊、猩红的嘴唇、戴着瓜皮帽的纸人轿夫、飘摇的红色灯笼、无声咧开嘴笑的迎亲乐队……
一支森然诡异,却又死气沉沉的迎亲队伍,在黑气中若隐若现,唢呐声响起,喜庆的调子出现在前。
“金桥银桥,新人过桥——!”
红事煞!
几乎在这支恐怖迎亲队显形的刹那,
红与白,喜与丧,极致的对立与冲撞在这狭窄的庭院中轰然对垒。
刹那间,天地失色。
风声、虫鸣,一切杂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吞噬,只有两股截然不同但深入骨髓的煞气在疯狂对冲,产生一股让人难以抵挡的能量波动。
一半龟裂出血红纹路,一半蔓延出灰白霜痕。
红衣艳鬼疯狂催动力量,身后的迎亲队伍越发清晰,纸人惨笑,试图压过对面的送葬队伍。
然而,姜唤云身后的送葬队伍虽然沉默,却仿佛天生克制着对方,死死抵住,寸步不让!
该死,她分明活了百年,我也是,最多打个平手,倒也不至于被压制。
“不好,是桥梁。疯女人,你算计我。”
“承让。”
红白撞煞,两凶相冲,但在桥梁之上,姜唤云有绝对的优势。
林守心趁此机会,踉跄后退数步,背靠冰冷的假山石,剧烈喘息,胸口火烧火燎,眼中却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锐光。
两煞皆凶,相遇则冲。
这是民俗禁忌,也是天地间某种诡异的平衡之理。
借势造势,以煞制煞!
“红白撞煞,你怎么敢?”红衣艳鬼在双煞冲撞的中心,力量被严重牵制分割,又惊又怒,“有病吧,为了这么秃驴搞这么大动静。”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油尽灯枯的小和尚,竟在绝境中用出如此刁钻凶险的一招,这个女人也是疯的很,居然毫不犹豫的跟上。
“我说了,他是我恩人。”
姜唤云立于送葬队伍虚影之前,灰白麻衣飘荡,全力稳固着身后的白煞之局。
她知道,这局只有她能解,也只有她可解。
此局凶险万分,一个不慎,双煞失控暴走,煞局外泄世人都会被动卷入万劫不复之中。
但,这也是眼下唯一能暂时困住这恐怖红衣的机会。
庭院之中,红白二色光华扭曲冲撞,胜负之机,悬于这脆弱的平衡之上。
姜唤云不能让,也不会让。
僵持,在红白二色的疯狂撕扯中持续。
每一息都像被拉长,每一刻都充满湮灭的危险。
林守心背靠假山,紧握因果尺的手感受到一股温热的力量正从尺柄深处缓慢而坚定地回流。
尺身上黯淡的金光,一点点重新亮起,虽不及全盛时璀璨,却已足够刺眼,并且精准的刺入了那红衣艳鬼的眼中。
红衣艳鬼本体之下的女子颤栗了一下,不久前就是这把尺子毫不留情的抽打。
虽说这种疼痛她早就尝尽,但对方不留情面的样子还是让她为之一颤。
而现在……那金光又亮了。
自己又被眼前这个疯女子死死钉住,进退维谷。
若是单对单,她有无穷手段让这秃驴生不如死,或是让那疯女人魂飞魄散。
可偏偏是这该死的红白对冲,这诡异的平衡……她大部分力量都被牵扯在与白煞的彼此消磨中。
姜唤云立于送葬队伍之前,似乎看出了对方在权衡利弊。
“你想清楚,”姜唤云的声音穿过嘶哑的唢呐与纸钱飘飞声,平平地递过去,但让对方听起来就是要跟她同归于尽,成全眼前这个小秃驴。
“是现在吃点苦头,还是待会儿多吃点苦头,或者……”她顿了顿,“一直吃下去。”
这话听起来像废话,却精准地戳中了红衣艳鬼此刻最烦躁的痛点。
“你有病吧,为了这么个秃驴跟我同归于尽。”
“我说了,他是我的恩人。”
红衣艳鬼周身的黑红之气剧烈波动了一下,那只露出的眼睛里,疯狂、算计、憋屈、疲惫飞速交替。
眼前这一僧一鬼的组合,实在邪门。
一个心如铁石下手狠辣,一个疯疯癫癫不计后果,偏偏还隐隐有些默契……
跟他们耗下去,就算最后能脱身,也必定是惨胜,说不定最后对方变本加厉还回来,自己还是要受苦。
“晦气!真是晦气!”她猛地撤去几分催动迎亲队伍的力道,让红白对峙的平衡线朝着白煞方向微微推移了一点,算是某种无声的罢手信号。
可嘴上却不肯服软,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算了算了,遇到你们算我倒霉,要杀要剐随便你们!搞快点。”
她昂起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红衣破烂,伤痕累累,姿态看似决绝,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的麻木。
无非是更痛苦的折磨,炼成更听话的药鼎,或者彻底打散灵识……
这些苦,百年里她尝得还少么,只有想不到,没有她没尝过的苦痛。
不死不灭,就是最大的诅咒。
只见林守心撑着因果尺,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脸色依旧苍白,嘴角血迹未干,握着尺,一步步,走向红白煞气交织的边缘,走向那看似放弃抵抗、实则绷紧如弓弦的红衣艳鬼。
在红衣艳鬼混杂着戒备、讥诮和认命的目光中闭上了眼睛,林守心举起了因果尺。
红衣女鬼竟下意识抱住了头,像千千万万个日夜一般,无可奈何的保护自己,却又保护不了自己。
咔擦一声。
然而想象中的痛苦没有出现,相反却有一丝轻松……红衣艳鬼感受到那被丝丝缕缕缠绕捆绑的丝线,在这一刻,全部断裂。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疯狂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空洞。
她下意识地抬手,却不再缠绕黑气的手指,又抬头看向林守心。
“你……怎么会。”
林守心收起因果尺,因为这一下斩断,他几乎站不稳:“你自由了。”

